自从滨河路边建起了“全民健身路径”之后，这长达数公里的“路径”上就热闹起来。隔不远就是一个健身机械，每个机械旁边都有人排队等着。我们这大杂院的老头子和老太婆们可有地方去了。开始是以家庭为单位，扶老携幼地出去，后来就演变成老头子帮和老太婆帮，一早一晚，大家收拾完锅碗瓢盆之后就相互邀约，三五成群去“路径”上连锻炼身体带散步游玩，其乐融融。
    可是，后院北屋刘大伯那老两口子却不肯随群。无论谁来招呼，这一对老鸳鸯就是不肯分开。早晨，他们带着羽毛球来河边打，然后一起到集市上买菜。回到家又一块下厨房，没事了就一起看电视，下跳棋，晚饭后又一块出来，到“路径”上散步锻炼，他们最爱玩的是 跷跷板儿，就是幼儿园里最常见的那种。两人体重接近，一上一下，自得其乐。我抓拍了一个镜头，在市报的屁股上发表了。老两口高兴坏了，买了好多张报纸，寄给在外地工作的女儿和儿子，有街坊邻居或亲戚朋友来家，就拿出来让人家看。我放大了一张给他们，他们特意上街买了个非常精致的镜框装起来挂到正当门，还请我吃了一顿饺子呢。
    “刘嫂，大家一块出来玩吧，别光守着刘哥一人呀!”
    “好啊你们先走吧，我刷罢碗就去。”
    “哈哈，还是舍不得你那老头子呀!”几个老太婆就哄笑着走了。
    “刘哥，怕刘嫂被人偷跑呀？”几个老头子又来招呼。
    “你们先走一步，我这就去。”刘伯应付道。
    次数一多，谁也不来招呼他们了。他们当然巴不得都不来干扰他们的“二人世界”。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去年一天二人打完羽毛球又买过菜回家的路上，一个酒后开车的家伙硬直对着刘伯撞来。刘妈急忙把刘伯推向一边，而自己的身子却实实在在地倒在了车轮底下，没送到医院就断气儿了。
    可怜的刘伯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岁。院子里的老头儿们怕闷坏了他，几乎是强迫着他一块出来到“路径”上玩，他死活不从。我老婆说：“你去劝劝他吧，他可能听你的。”我就硬着头皮去当说客。那张玩 跷跷板儿的照片还在原位置，只是照片前边多了一盘桔子，皮儿是剥开了的。这是刘大妈最爱吃的水果。我曾经亲眼看到过大伯给大妈剥桔子往嘴里送的情景。经过一番劝说，他终于答应和我一起出来走走。但是走到轧板儿的地方他再也挪不动脚步了，怔怔地看着孩子们玩。第二天清早，我陪他去河边打羽毛球，没打几个回合，他就摇头：“你大妈的球，我一接一个准儿。你的球我接不住。以后别陪我了，你挺忙的，我一个人出来锻炼。”
    可是他每天早晨出来锻炼，总是带着两只球拍。“路径”上的人要求跟他打，他摇摇头，一个人在河边踽踽而行，手里拿着他和老伴用过多年的两只球拍。 看着他整天失魂落魄的样子，街坊们都很着急，给他介绍了很多对象，他都不见。有的条件很好，而且性格人品都酷似刘大妈，可是他也不见。他总是说：“都别提了，这不是能代替的事儿。”说着，那一双蒙着雾的老眼，又潮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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