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伯与“煤球红娘”
老院的故事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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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老院的胡同口有个送煤球的瘦老头儿,伛偻着腰,拉着和他的瘦小身材极不相称的煤车,皱纹里全是煤灰,从来没有洗净过。就是不送煤的时候,他走路的样子也和拉着重车一样,两只胳膊扎撒着,腰向前探着,身子一晃一晃的。叫人想象不到的是,就这么个人,每天早晨到滨河公园和他那帮戏迷朋友们一起唱戏,他还是旦角呢,最爱唱的是荀派名剧《红娘》,扭起来那身段跟小姑娘一样,唱得也有腔有调的,他一上场总是掌声不断。他最拿手的就是那段反四平调《看小姐做出来许多的破绽》,他边舞边唱,在街上伛偻着腰拉煤车的老头顿时变成了一位活脱脱的少女。
给这位“煤球红娘”京胡伴奏的就是我们院的张伯。张伯是机关退休干部,胖胖的体态,种花养鸟打麻将都跟他不沾边,惟一的爱好就是拉京胡。他们二人一胖一瘦,一拉一唱,真是相得益彰。我和“煤球红娘”没有做过对话,只是听张伯提起他时,带着极为欣赏的口气:“这人不可小看呀。他很有些不同凡响的见解。比如他说红娘既伟大又可怜,从戏里能看得出来,红娘对张生的爱,不亚于小姐。但她的身份地位不允许她向张生示爱,所以就把对张生满腔的爱,全由小姐去表达了。所以真正‘红泪偷弹’的不是小姐,是红娘啊!”说完这话就沉默,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我就宽慰他:“算了张伯,别‘戏台底下掉泪,替古人担忧’了。别忘了您老有高血压!”
最近有好几天听不到张伯拉京胡了,是高血压又犯了么?正要探个究竟,张大妈的数落声就从屋子里传出了:“哼,没见过你这号人,把别人的骨灰往自己家拿!他是你什么人?是你爹,是你爷?”张伯辩解:“他孤身一人,无亲无故,谁叫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他的骨灰我不收让谁收?”张大妈更来气了:“嘿,你还蛮有理呀,干脆我也把亲戚朋友的骨灰都拿来,咱们家办成骨灰存放堂算了!你看我把骨灰盒给摔喽!”张伯火冒三丈:“你只要敢摔骨灰盒,我就碰死到你跟前,看我敢不敢!”大妈哭了:“呜呜呜,在你眼里,跟你过一辈子的老婆,还不如一个卖煤球的朋友……”大妈哭到这儿,突然惊叫起来:“哇!”我赶紧进屋--张伯血压骤升,晕倒在地了。
张伯为“煤球红娘”之死,病了半个月。办过出院手续那天,张伯一回到家就不见影儿了。张大妈急得团团转。我突然灵机一动:“大妈,没事,我去找他!”说罢就蹬车来到滨河公园。大雪纷飞,寒风刺骨,公园里见不到游人,却能听到京胡声,还是那段再熟悉不过的反四平调。循声找过去,只见那棵古松下,有个雪人。他面前放着那个骨灰盒。张伯一边拉琴,嘴里一边喃喃着唱词:“看小姐呀做出来许多破绽,对红娘偏用着呀巧语花言。本来是千金体大家风范,最可怜背人处红泪偷弹。盼佳期数不尽黄昏清旦,还有个痴情种忘废寝餐。非是我愿意儿传书递简,有情人成眷属不羡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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