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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情一种昆虫——蝉。
大冷的天儿,本不是说蝉的季节,但是妻从街上回来,传给我一 个消息却使我想到了可怜的蝉:有人用铁锨刨爬杈,一刨刨好多,送
到大饭店,一斤能卖十几块,真想不到,这季节还能刨出这东西来, 你说稀罕不稀罕!
我从小就跟蝉和它的幼虫爬杈打交道,但都是在夏季。夏景天,舅舅们从乡下进城来我家,总要提着两只柳条编的篓子,里面装满了
蝉,篓口上用布蒙着,防止蝉往外飞。一只蝉的叫声是“知──”, 而许多蝉的大合唱便是“哇──”。所以不管我正在屋子里做什么,
只要听见门外哇哇响,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便雀跃而出,迎接舅 舅到来,从舅舅手里接过蝉篓时的兴奋心情,决不亚于现在的孩子从
家长手里接过“小霸王”学习机。
小时候年年放了暑假,我都要去乡下的姥姥家住些日子,与蝉游 戏,就成了我必不可少的生活内容。姥姥家那一带,柳棵特别多,蝉
也特别多,黄昏时分,我和小伙伴们结伴而出,到柳棵底下捉爬杈。 如果它刚刚从地下拱出来,爬到树干上,就从树上摘下来;但是更多
的时候是从地下把它抠上来。怎么抠呢,往树底下瞅,地上有很小孔,比蚁窝的口稍大些,就是爬杈的“屋门”,你把食指从孔中伸进
去,感觉到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你就可以把手拔出地面,准有一个爬 杈被你抠上来——它太傻,把手指当成了树枝!至于哪些小孔里有,
哪些小孔里没有,这就要凭经验了。孔大了,说明它已经拱出过了; 孔过小,说明它还没长到时候。有的舅们为了提高捉爬杈的效率,用
铁锨刨,这办法我不喜欢,因为虽然效率高了,但也不好玩了——它 用爪子抓住手指的一刹那,那感觉是非常美妙的,用铁锨一刨,岂不
扫了兴致!对于夜宿枝头的知了,舅舅们有用火光来诱捕的,方法是 在树下把柴草点着,知了一见火光,便晕头转向,纷纷栽到地上,我
对这种做法也不感兴趣。看来在效率与兴趣之间让选择的话,我是会 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的。不过另一种高效率的捕捉方法我是喜欢的:
逢细雨天气,知了的翅膀被雨打湿,你站在树下猛劲摇晃,知了们便 纷纷落地,有次我和舅舅从乡下一同回城,一路上细雨蒙蒙,用此法
捉了不少知了,没地方装,就把袜子脱下,两只袜筒装得满满的,一 路上哇哇响。等它们叫唤累了,我便用脚踢一下,给以刺激,于是便 又哇哇地叫起来。
对于傍晚抠到的爬杈,我带回家里,用碗扣着,第二天一早掀开 碗看,有的已经完全脱壳;有的脱了一半,翅膀还没有张开。这些犯
在我手里的知了,被我玩足玩够之后,其命运就是被我吃掉:放进锅 里炒。所以在乡下期间,几乎每天我都要吃上一碗炒知了。按民间说
法,一只蝉来到世界上很不容易,据说雌蝉与雄蝉交配之后,便把卵 产在树枝上,树枝便枯死了。一打雷,卵被震落土中,要在黑暗中熬
过三年才能长成幼虫,好不容易“金蝉脱壳”飞上天空,却只能活上 半个夏季,便结束了它的生命周期。三年黑暗换来短暂的自由飞翔,
要说也算值得,不过代价也够大的了。至于那些未曾起飞便被我吃掉 的蝉们,实在太可怜了。及至年长,我曾为我对于知了的这种残忍而
有过忏悔,但是后来从书本上知道它是害虫,也就释然了——啧啧, 活得这么不容易,还要顶一个“害虫”的帽子,让吃它的人吃了也释 然!
自古以来,蝉飞入诗人笔下的为数不少,飞入成语之中的也大有 “蝉”在。“蝉噪林益静”,我看它虽属害虫,也并没有给人间添多
少烦扰,只是破坏一点点树枝而已;“螳螂捕蝉,黄莺在后”,说明 它是最底层的受害者,怪可怜的;近几年,它从农家的饭碗跃上了宾
馆、饭店的餐桌,身价是大增了,可命运也更苦了!如今,听妻子这 么一说,它们可就苦上加惨了!
呜呼!蝉啊,你们对自己的前程可曾“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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