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19岁那年的盛夏,一天晚上,在厂里干完一天重活的我,凑 着昏暗的煤油灯啃读政治经济学教科书。灯是用墨水瓶做的,我把它放在一本词典上,后边用一个硬皮的大本子挡着,用来聚光。浑身上下,只穿一条短裤头,就这还热得像是水洗一般,不时地用湿毛巾擦
汗。这时,我家过去一个老街坊领着一个姑娘进屋了。这姑娘农村打 扮,眼睛大大的,两条辫子又粗又长。还没等我愣过神儿来,就听妈
说:“快穿上衣裳,你们俩出去转转吧!”——这我才弄明白,是我 妈前几天向我预告过的那个对象来了。
我合上书本,把思绪从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纠葛中拉出来,穿上 件长衣,和这位来自水稻之乡的姑娘走上灯火阑珊的长街。互道过姓
名、年龄、都干什么、上过几年学之类的话之后,很自然地把话题转 到爱好上来。我问她喜不喜欢京剧,她说喜欢。这使我意外:一个只
上小学二年级就辍了学在家种地、编席的姑娘,居然也喜欢高雅的京 剧!我高兴,仿佛遇上了知音。接下来没多少话要说了,就回了家,
直到次年4月份结婚,我们就只谈过这一次恋爱,历时约半个小时。 婚礼也极简单:厂长主婚,全厂提前一个多小时下班,我们俩对着毛
主席像鞠躬,又对着全厂职工鞠躬,喜糖一撒,完了。全厂百十号人,都送了礼,有送一张画的,有几个人联合送一套茶具的,有送日记本
的。这每一件简单的礼品,都含着真诚的祝福。一切都显得很淡淡,但细嚼起来又很浓很浓,这一嚼就是36个春秋!
大作家李准借他的作品人物之口说出的那句名言,在我们身上应 验着。在饥饿的三年困难时期,当她把从她嘴里省下的馒头送进我嘴
里的时候,我说不清那馒头里有着多么沉重的爱;当疯狂的“文革” 把我整得死去活来,许多亲朋好友都躲避我的时候,她是在用她整个
心灵为我遮风挡雨。我们之间没有花前月下的卿卿我我,海誓山盟, 没有舞厅里的浪漫风流,但是,若把36年里的坎坎坷坷、平平淡淡、
点点滴滴汇聚起来,我可以写出一篇海样大的《妻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