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  笑 外一章)


 
    地球上大概只有人类会笑。人的大脑有多复杂,笑得就有 多复杂;人的感情有多丰富,笑的内容就有多丰富。朋友相聚,开动脑筋一凑,用“笑”字组成的词和短语、成语、俚语、歇 后语,竟有数百之多。“笑一笑十年少”,都这么说,但是也 有笑一笑就丢了性命的。平原君有一美人,在楼上看到有一跛子行路的姿势,不由发笑。跛子感到人格受到侮辱,告到平原 君那里,要求美人头以泄愤,平原君口头上答应了,但跛子去 后却不以为然地笑道:“观此竖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不亦甚乎!”终不肯杀。时过年余,门下宾客竟走了大半。 他好生奇怪:我待你们不错啊,从未敢失过礼,怎么都走了呢? 有一人就回答他:“以君之不杀笑 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 士即去耳。”平原君大悟,乃斩美人头,找那跛子登门谢罪。 于是走了的门客便又陆续返回了。事见《史记.平原君列传》。
  关于笑的词语虽多,但是要分为两大类,无非丑与美。狞笑、冷笑、讪笑、谄笑、奸笑、皮笑肉不笑,都不讨人喜欢, 而“笑容可掬”、“笑逐颜开”、“莞而一笑”总给人以愉悦 之情。特别是微笑,几乎无人不以为美,于是乎商店里就有了 “微笑服务”一说。不过,世上之事总不是那么绝对,“笑里藏刀”这个成语就源于微笑。《新唐书.李义府传》说宰相李义府“貌柔恭,与人言嬉怡微笑,而阴贼褊忌著于心,凡忤者 皆中伤之,时号义府‘笑中刀’。”
  有一种笑很美,却往往为人所忽略,这就是傻笑。我喜欢 看人傻笑。
    为什么说傻笑很美呢?这是因为,在所有的笑中,傻笑是 一种唯一没有心灵参与的笑。没有心灵参与,也就最为纯真、 率直,面对着这种笑,你不须有任何提防,用不着猜度笑容后 边的心机。它是最为原始的笑,是人类从动物界刚刚走出来时 进化出的第一种笑,是其它笑的祖先——当然,这并非科学家 的考证,只是我的揣想。
一个人在傻笑的时候,他心中、他眼中的世界一片洁白, 纤尘不染。傻笑,对于失败者来说,是一种解脱,对于成功者 来说,是一种冷静,对于大忙人来说,是一种放松,对于大智 慧者来说,是一种智慧之花。人在傻笑之时,因无心灵之参与, 所以总是不自觉的,是旁若无人的,这时的人全然进入一种气 功状态,既无人也无我。
  在所有人的傻笑当中,情侣之间的傻笑是最美的一种,它 的美的含量,胜过甜蜜蜜的微笑。柳暗花明时,它是为爱情伴 舞的蝴蝶;风雨来临时,它是为爱情遮护的小伞;即便是双燕 分飞之际,它也是一声友好的再见。它会使爱情进入气功状态, 爱情在这瞬间的气功状态里会得到某种升华。
  可惜我不能盯住情侣间的傻笑细细欣赏,只能是偷眼一觑, 匆匆一瞥,以免惊扰了傻笑的情侣和情侣的傻笑。
 

苦 笑

     笑,是人类特有的本能,不用学习,与生俱来。笑有形有 声,也有味——有甜笑,也有苦笑。甜笑当然是很美的,人见 人爱,像一朵美丽的鲜花。那么苦笑呢?
苦笑也是一朵花。不过,它和别的笑容之花不一样。
       它是凄风苦雨中一朵无奈的花。“梨花一枝春带雨”,不 也很美么?
       它是蜂蝶离去后一朵寂寞的花。“无意苦争春”,不也很 美么?
       它是为行吟泽畔的屈原编织衣饰的兰芷,芬芳与孤傲共谱 一曲千秋长歌。
       它是在黄昏时分与李清照为伴的东篱之菊,以盈袖暗香来 抚慰忧愁的诗魂。
       朋友,人生并不总是处于开怀大笑的时候,也常常会有苦 笑的时候啊。不过你应该相信,自己在苦笑的时候也是美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