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  年  祥  符                           少 正 墨   〖开头〗   读这个故事的之前,写这个故事的人需要交代一下,这个故事的“开头”这段 叙述不是虚构的。下面的段落,可信可不信,包括写这个故事的人,也被这个故事 的真真假假蒙蔽,如果你认为这个故事是假的,但愿你相信写这个故事的人,付出 的感情是真的。   再远的记载找不着了,明洪武十年,公元1377年,被封在开封的周宪王朱 有炖,在朱氏诸王中是一位出色的杂剧家,他曾有“暇则制乐府,被新声,梁园仕 女弦歌之”之称;明诗人李梦阳《汴中元宵》曰:“中山孺子倚新装,赵女燕姬总 擅扬,齐唱宪王新乐府,金梁桥外月如霜。”;《列朝诗集》谓诚斋所称“音律谐 美,流传内府,至今中原弦索多用之。”;《如梦录》记载,明末开封王府过元宵 时盛况:“王府乡绅,但放花灯,宴饮各家,共有大梨园七八十班。”“开封城内 从半截街北,钟楼东再南,卖头盔戏衣枪棒。”乾隆五十三年的杞县县志《土风篇》 里有一段禁戏文告,曰:“愚夫愚妇,多好鬼尚巫,烧香佞佛,又好约会演戏,如 罗罗、梆、弦等类……”这里说的“梆”,是梆子腔,当时开封一代叫“土梆戏”。 清末人徐珂在《清稗类钞》里说:“河南有土梆戏。土梆戏者,汴人相沿之戏曲也, 其节目大率为公子遇难,小姐招亲及征伐赛宝之事,道白唱辞悉为汴语,而略加以 靡靡之尾音。”这个土梆戏据专家考证,无疑就是开封的“祥符调”──豫剧的老 娘   古时的开封是两部分组成,其中一部分被称为祥符,顾名思义,祥符调就是祥 符地区产生的调。每章儿(开封方言就是“过去”的意思),祥符地区的民歌小调 很稠,主要盛行的有:锁南枝、傍妆台、由坡羊、耍孩儿、驻云飞、醉太平、寄生 草等。祥符调在吸收这些民歌小调的精华之后,又结合了开封的“女儿腔”。清人 李调元在《雨村曲话》中记载:“女儿腔亦名弦索调,俗名河南调,音似弋阳,而 尾声不用人和,以弦索和之,其声悠然以长。”唉,咱们别再搅和进学术界说着说 着也自相矛盾的寻根之中,远的不说了,说点近的吧。   祥符调的科班,是在乾隆年间行成的,当时有蒋门、许门两家。许门办的科班 在封丘的清河集,蒋门办的科班在朱仙镇。据老年人讲,因黄河决口,蒋门冲散四 处,把蒋氏祥符调传至商丘一带,形成豫东调;传至豫北濮阳一带的叫大高调;传 至周口、许昌一带的叫沙河调。许门则始终在开封附近活动,老艺人称这一带叫“ 内八处”,即祥符、杞县、通许、尉氏、中牟、陈留、仪封、兰考。后来许门在光 绪年间办了八个科班,或许是许门始终没有离开省会开封附近的原故,祥符调的名 演员大都出自许门之下。名须声常金声、张才、秦大成、李光苍、贯台王、张震中、 张子林;名旦角孙延德、常金荣、秦金声、水上漂、李剑云、时倩云、阎彩云、林 黛云、贾璧云、王絮亭、石柳湘、筱次丙;名小生筱火鞭、刘朝福;名丑角李德魁、 张洪盘等。   清末民初,开封祥符调主要是在农村跑高台,眼望儿(开封方言就是“现在” 的意思)的话就是演土台、野台,糊里抹糊,设备简陋,十三块板一搭,唱开。辛 亥年以后,开封才有了戏院,当时在开封城里活动的班社有义成班、公义班、天兴 班、松义班、福寿班、庆福班、庆升班、顺成班、万盛班,那是全河南最牛气的, 谁也挺不住。辛亥革命以后,女人陆续登上了祥符调的舞台,王小焕、王玉枝、陈 素真、马双枝、司凤英……祥符调正真面貌一新展现在开封舞台上,是在民国初年, 一个毕业于中州大学的文科硕士,介入进祥符调,此人叫樊粹庭,读大学时就好戏 剧,受文明戏影响较深,1933年弃官,在开封创办了豫声剧院,对祥符调的科 白、声腔、表演、化妆、音乐作了全面改进,才使现代人给了祥符调一个确切的剧 种名称──豫剧。樊粹庭所创办的豫声剧院,也就是我们这个故事中这一群主人公 的老娘。   不多罗嗦,读故事吧。   〖1〗   绝大的一盘日头压徐府街东灰蒙蒙的屋顶升了起来,浮漾在屋顶上的一层朝雾, 减薄了几分浓度,澄蓝的天上疏疏落落,有几处极薄的晴云,白得像新摘的棉花。 徐府街上几家羊肉汤馆的鼓风机已经吹沸了大锅内的骨头汤,山陕甘会馆内吱吱哇 哇的弦子声调,已经告诉居住在这道街上的人们,无休无止的日子,又随着日头从 东往西落去。   汴京城里,即便是一些上了岁数的人,你让他原原本本讲出这徐府街的来历, 恐怕他也是讲个虎头蛇尾。有些事儿往往就是这样,人人口中有,人人心中无,从 早到晚在身边,真让说出个子丑寅卯,傻脸。山陕甘会馆东隔壁,挂着是汴京市豫 剧团的招牌,在这座数年前翻修过的天井院的白楼后面,另一座无钱翻修的小木楼, 显得可怜巴巴,不用去了解这座木楼的历史,任何人一踏上楼梯,就会坚定不移的 相信,它的年龄比自己大。这木楼上住着的团长她娘,人称老喷壶的老太太,大概 是徐府街上为数不多几个能把这道街来历娓娓道出的人。老喷壶喝着艳茶,老皮筋 瘦的兰花指上夹着烟,每抽一口,都能喷出一个典故吐出一个来历:   “俺爹说,这道街,每章儿曾是一水的‘大门金钉绿户’,高悬‘大功坊’匾 额的名门望族住的地儿,因为是明代开国元勋徐达的后裔奉敕修建的府第,所以名 叫徐府街。到了清代乾隆年间,一些居住在咱汴京的山西、陕西、甘肃的富商巨贾, 集资在这地儿修建了会馆,作为同乡聚会的去处。喷的准不准不知,这也是俺爹听 俺爷喷的,我听俺爹喷的。”   老喷壶每章儿是唱曲剧的,年轻时就是这个劲儿,前三皇后五帝,张家的猫, 李家的狗,没她不知没她不晓的。她早年扮丑角,“陈三两爬堂”是她的拿手好戏, 女人扮丑本不多见,可老喷壶那优美的唱腔,如今汴京城里五十岁上下人,大多会 唱上几句:      一听说会文找我心里   扑通扑通我好几扑通   那烟花女名叫陈三两   ……    当时的“追星族”里追得最凶的,要数现在团长的老公公刘三,那刘三知老喷壶爱 喝面筋汤,三九天把打好的面筋汤往罐里一盛,暖在怀里抱到后台。唉!刘三没那 福分,老喷壶末了让省党部一个姓杨的参议霸占了。那是一九四八年的事儿,到了 一九五一年,共产党镇压反革命,杨参议让崩了,刘三却没了机会,他老婆肚子里 的羊水中折腾着他的儿子。那些年,老喷壶老在山陕甘会馆内戏楼子上唱折子戏, 刘三是每场必到,他老婆破羊水那天,他还怀里裹着一瓦罐面筋汤蹲在会馆右掖门 旁听戏。   要说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爱到这份上,也算是她的福气。老喷壶如今已经老的 找不着当年风光时的一点痕迹,偶尔在麻将桌上和退了休的老刘三一块搓牌时还喷 到那一板:   “老鳖孙,谁打面筋汤也没你个老鳖孙打得好喝。唉,眼望儿不比每章儿了, 谁还去热粘皮一个唱戏的?山陕甘会馆的那座戏楼再让咱去唱一回陈三两爬堂,老 鳖孙,你还送面筋汤不送?”   “送。”老刘三闷闷地打出一张牌:“给,一桶。”   算卦的说,老喷壶和刘三是有缘无份,到老俩人也没睡到一张床上。他们的儿 女却有缘有份,睡到一张床上了。老刘三听了一辈子戏,却不会唱戏,他的儿子不 但戏唱得好,还成了导演。团长呢,比起她娘那会儿,风光得不能再风光,名片上 是这样写的:国家一级演员、省政协委员、市人民代表、三八红旗手、特殊人才、 享受政府津贴。老喷壶认不得几个字,但心里清亮,女儿混到今天这一步不易,是 多少血和汗换来的,羡慕之余,不免对女儿发一些感慨:   “娘是没赶上好时侯,常香玉捐飞机的时侯吧,恁亲爹被崩了,正唱主角的时 侯吧,恁后爹被打成右派,倒是改唱样板戏的时侯,露了一鼻子,扮了个座山雕, 评价还中,就是拿不准普通话,真药人,唱曲剧的咋能讲普通话呢?再后来,文革 结束,扮了一回‘槐树庄’里的崔老昆,再后来,去球,曲剧团散伙,没人愿答理 了。”   每当老喷壶说这,团长就不耐烦:“中啦,中啦,曲剧散伙,豫剧散不了伙, 我不是在继承你老的革命意志吗,你没赶上的,我都替你赶上不就齐了。”   导演在一旁嘟囔着:“赶上了,都让你赶上了,开不下工资让你赶上了,报不 了医药费让你赶上了,排新戏没经费让你赶上了,孩儿上大学掏一万二也让你赶上 了,你是好茬口,啥都赶上了……”   每当导演一嘟囔,团长就脸黑:“你要闲得难受,去,一边拿大顶去,少在这 儿阴死阳活的!”   “拿就拿。”   每当团长一熊导演,导演就找一个挨墙边的地方拿大顶。导演爱拿大顶的习惯, 是压小在二加弦剧团形成的,那年月吃不饱饭,饿得难受,师傅教了个方法,拿大 顶可以缓解吃进的东西过早排出。你别说,这招还真灵,压那时起,导演吃罢饭就 拿大顶。眼望儿用不着了,温饱解决了,习惯却丢不下了。只要是碰到不顺心的事 儿,导演就拿大顶,自打老婆当团长之后,导演的大顶越拿越多,越拿时侯越长。   秋天的日头已不像夏天那样火辣辣的,尤其一早一晚,日头显得十分优雅,用 它那无力的热量洒在行人拥挤的徐府街上,洒在山陕甘会馆内钟鼓二楼永远的东西 对峙之间,洒在“狄仁杰登山望母”和“汾河湾夫妻相会”的木雕之上。朝夕从这 里经过的人们,没有谁去留意这会馆临街那座高九米,长十六米的高大照壁,只有 那些高鼻子、蓝眼睛、黄头发的家伙们在此流连忘返。曾有一个翻译走过来,问正 在照壁旁打牌的“老喷壶”:   “大娘,这照壁有啥讲究没?”   “孩子乖,讲究大了,没这照壁,里头的内容不就被你瞅个一清二楚?别管里 头咋着,你就瞅瞅这照壁,气派不气派,雕花高浮正脊,两端有鸱吻,垂脊有奔狮, 梁头雕‘寿’,砖上是‘八仙过海图’,山石、花草、鸟兽、算盘、二龙戏珠,要 啥有啥,用不着瞅里头,一瞅这照壁,啥都齐了。”   “别看这山陕甘会馆平常冷清,老外一来就稀罕不够。”坐在下手的老刘三说 罢打出一张牌:“给,发财。”   “发财,谁知发了发不了呢?西风。”   在这个秋天里,无论是外国人还是中国人,他们倘佯在古色古香的山陕甘会馆 幽静的院内,总能清晰地听见一阵密似一阵,犹似疾风,缓如玉珠落盘的班鼓声响, 没有人过多在意,却又实实在在触击着人们的耳膜。   〖2〗   一连几天,老喷壶唠叨了几回,说眼望儿的天和每章儿的天不一样了,都啥时 侯了,街上小妞们还穿着裙子。老喷壶说她清清亮亮记得,十三岁那年,常香玉在 相国寺剧场演“老包铡陈世美”那天,是阴历十月十八,雪下的老厚,散戏后,一 出园子,把人冻得吸流哈洒的。眼望儿,也不知咋着了,都十月初一,暖的像过夏 天。   老喷壶端着面筋汤碗,一边溜着碗檐儿喝着一边说:“常香玉那时侯还不中哩, 扮冬妹,搭不上班,拿不到份子。”   巧儿和刘双埋头吃饭,不啃气。刘双三下两下扒光碗里的饭,把空碗不轻不重 往小方桌上一搁,用手抹了一大把嘴,伸手去兜里掏烟,掏出了一个空烟盒,一把 在手心里攥成团,往门外一扔。   “这儿有。”巧儿妈用嘴往条几上一奴:“别嫌孬。”   刘双从小板凳上站起身,抓过条几上的烟,捏出一根,点着后,坐回小板凳上。 巧儿把碗一推,起身,抓过条几上的烟,捏出一根,摸出口袋里的打火机,一连打 了十几下,不见火头。   “这儿有。”老喷壶掏出火柴,往桌上一拍:“还是这好使。”   巧儿点着烟,没坐回原来的位置,她倚着门边,瞅着东墙头外山陕甘会馆那黄 绿色琉璃瓦发愣。三五只雀儿在瓦棱上跳跃,叽叽喳喳。晌午头的阳光很好,没风 ,树叶一动不动。   老喷壶也搁下碗,抓过条几上的烟,抽出一根点着后,把那烟和火柴一同塞进 兜里,嘴喷着烟雾,坐回马扎上,说:“愁啥,不中就不去,去哪儿弄那么多钱? 去抢银行?还是去盗墓?”   巧儿根本不理睬她妈,目光从山陕甘会馆的琉璃瓦上拉回,对闷头吸烟的刘双 说:“不中再跑一趟豫西煤矿?或许能中,那个老板并没把话堵死。三千五千,弄 多少算多少。”   “三千五千?你没听说,山西的张丽蓉,上一届进京花了多少?四十万!”   “传的邪乎,我不信。”   “邪乎?张丽蓉后面跟个啤酒肚,坐凯迪拉克进北京的,你不信?白搭。”刘 双把烟头踩灭在脚下:“别的不说,你算过没,十多人的吃喝拉撒睡得多少钱? 劳务费得多少钱?别说送礼,这费用就把你挡在梅花奖的门外了。”   “这叫啥事儿。”老喷壶叮叮当当一边拾掇碗筷一边说:“唱戏凭本事,又不 是比谁的钱多。四十万?把恁豫剧团的人全卖喽,看值不值四十万。不就是个梅花 奖吗?有她没她都过年,去球!”   “你知啥,跟着瞎喳呼。”巧儿上前接过妈手里的碗筷:“找双他爹打牌去吧, 这一摊我来拾掇。”   巧儿妈嘴里嘟囔着走了。   巧儿支派刘双去买烟,刘双摸了半天,从兜里摸出一把破破烂烂的毛票子,一 查点,不够数,走到正在洗碗的巧儿身后,把手伸进巧儿兜里,摸出五块钱,去街 口小铺买烟去了。   刘双刚走,巧儿听见楼上的秀勾着头冲下在喊:“团长,吃罢没?团长,在屋 不在?”   巧儿最讨厌芬这种声音,喊嗓不像喊嗓,叫板不像叫板,声音听不出是大本嗓 还是二本嗓,不知是压哪儿发出来的。她和刘双曾探讨过秀的这种声音,刘双琢磨 了半天,琢磨出这种声音的位置大概是在肚脐眼上。不光巧儿和刘双不能忍受秀大 声说话,楼里的所有人都无法忍受,住巧儿隔壁的布景养的那只串种“京巴”,只 要一听见秀这声音,就“汪汪汪”地叫个不歇。   “啥事儿,秀儿?”巧儿解着围裙应答。   “我这就下来,团长。”   在布景串“京巴”的叫声中,秀踩着吱吱呀呀的楼梯下来。进到屋里,坐在巧 儿递过的马扎上。秀从兜里抓出一把瓜子,塞到巧儿手中:   “团长,你磨着牙,我给你说点小事儿。”   “啥事儿?说吧。”   巧儿一边嗑瓜子,一边注视着秀。秀在微笑时那两个酒窝确实好看,她的微笑 与她说话的声音和脸上深浅不一的疙瘩相比出入很大。十六年前,巧儿随前任团长 老巴去祥符县招学员,如果不是秀微笑时那两个醉人的酒窝醉倒了老巴,秀这会儿 可能还在祥符县种田。在巧儿眼里,秀在农村也算不上是很漂亮的女人,农村的漂 亮女人漂亮在于她们的五官秀媚中映透着田野的宽厚与大气,体现着只有农村才可 能筑造出女性那特有的艳丽。而秀并不是这样,压巧儿第一眼见到她时,就像逛商 场瞅见一件款式不错而布料却不怎样的衣服,拿到跟前马上就能看出毛病。而老巴 似乎视而不见,硬说有培养前途。十几年过去,秀的酒窝依然那么醉人,却始终还 是个拉山膀走圆场的龙套,若按排个正儿八经的角色,也是c角。   “巧儿姐,我有了。”   “啥有了?”   “这儿。”秀指指肚子。   巧儿明白,笑着说:“好啊,有了好啊,真不容易。”   “好个鳖孙,办事处说明年才有指标,有了也白搭,非叫做喽,老巴已那么一 大把年纪,我又多少年没怀上,眼望儿怀上了,叫做喽?天爷。”   “丑妞抓咱团的计划生育,让她去办事处好好说说。”   “去罢啦,不管用,办事处管计划生育那个娘们说话噎死人,说,‘又不是浆 猫浆狗,想咋着就咋着。’”   “咋就这说话,啥水平!”   “我的姐,眼望儿咱别管她啥水平,只要给咱个指标,叫咱顺顺当当把孩儿生 喽,就谢天谢地。姐,我看这事还得你亲自出马,汴京城里,谁不给你面子,再说 ,咱这又不是超生,老巴前面虽有三个孩儿,但我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法律 条文允许的……”秀说话爱激动,稍微一激动她脸上那些疙瘩就发红。   “我知,我知。”巧儿打住秀的话头:“今天不中,上午重排‘唐知县审诰命’ ,下午拾‘窦娥冤’团领导还要研究去山西演出的事儿,明天咋样?明天我抽空去 趟办事处,跑跑这事儿,中吧?”   “中,中,小妹这厢有理了。”秀高兴地从马扎上站起,给巧儿做万福。   “中了,中了,再和老巴打架,别往楼板上摔东西就中,俺家老太太神经衰弱, 受不住。”   “不摔了,不摔了,向毛主席保证不摔了。”   秀酒窝里溢满醉人的笑,满面春风地踩着吱吱呀呀的楼梯上楼去了。   秀前脚走,刘双后脚进门,把一封信递给巧儿:“给,政协又通知你去开会, 啥名堂也开不出来,庄稼不收年年种。”   巧儿拆开市政协的会议通知,用眼扫了一遍,把通知搁在条几上:“两年没好 好参加人家一次会,这又赶上去山西演出,没法儿,死猪不怕开水烫喽。”   刘双掏出买回的烟,拆封,抽出一支递给巧儿,自己也抽出一支,点燃后,把 火柴撩给巧儿。   “你听说没,老妖住医院了,团里要反聘老巴回来打鼓,闹得人心惶惶,汴生、 扎根他们说了,只要团里反聘老巴,他们就办停薪留职,和石俊卿一样去马道街卖 袜子。”   巧儿没啃气,抽了几口烟后,问:“老妖的病不知咋样了,去山西之前,咋着 也得抽空去医院看看他。”   “安排兴旺去医院看老妖,兴旺不敢去,老妖张口就要医药费,哪来?我看你 也别去。”   “躲了初一,能躲了十五?人有病了,不去看,留话把给人家?看归看,医药 费归医药费,真要有钱还能不给?”   “要去你去,我是不去。”   巧儿瞪眼:“你兼着工会主席,哪有不去的道理。”   刘双不吱声,掐灭手里的烟扔在桌上,顺式倚墙拿起大顶。巧儿瞅都不瞅他一 眼,抽着烟若有所思,片刻说道:“你抽空去找一下石俊卿,让他写个现代戏,明 年全省要搞戏剧大赛,传统戏肯定吃亏。”   “人家袜子卖得好好的,又没稿费给人家,吃撑了,白给你写戏?”   “当初我就不赞成让他离团,就这么一个编剧……”巧儿想了一会儿,坚定地 看着刘双说:“不管咋着,一定要上个现代戏,不定啥时就用派上用场。”   〖3〗   上午响排,刘双在排练厅门口一个劲看表,快九点半了,人还没来齐,扎根、 汴生、保安、八斤几个小年轻,索性坐在地上打起扑克。排练厅的角落里,老妖的 徒弟宝财埋头在练鼓经,清脆响亮的班鼓丝毫影响不了其他人的谈笑。   副书记兼艺委会副主任兴旺,甩着高腔对大家说:“说两件事儿,第一件,今 年的职称评定工作就要开始,具体条件已经给大家说罢了,觉摸着够条件的,你就 报到艺委会职称评定小组来。第二件事儿,咱团长准备去北京参赛梅花奖,谁能拉 来赞助,提成按百分之五十,对半。联系一场戏才百分之三十了,这百分之五十可 油水大大的啊。”   兴旺话刚说罢,排练厅拐角的过道处,传来秀的嗓门:“双导,大凤托我捎一 个钟头假,她说有点小事儿。”   “汪汪汪,汪……”   “布景!把你的狗拴家中不中?”兴旺对布景说。   “旺,旺,旺哥,秀,秀,秀姐不叫,它,它,它咋会叫。”布景结巴着嘴对 跨进排练厅门的秀说:“秀,秀,秀姐,你,你小点声中不。”   “我小点声?”秀指着角落里的宝财:“你让他小点声,也敲不上个点,让人 听着心里像耗子挠。”   扎根用手指蘸着舌尖,抹着牌说:“恁别说,宝财敲这一秋,还打出点老妖的 味道来了咧。”   秀翻了扎根一眼,冲宝财喊道:“小,停下,别打了。”   布景的串京巴刚叫出一声,就被布景抱起捂住了嘴。满脸郁闷的宝财,无精打 彩地抬起眼皮,直愣愣瞅着秀。   秀说:“小,你师傅得啥病你还不知?乙肝!鼓箭和手板消毒了没?,还使咧, 就不怕传染?”   宝财没太多反应,仍旧无精打彩瞅着秀。八斤、保安反应过来,立马嚷嚷起来 :“就是,小,别再使老妖的家伙式,换套新的吧。”   大家三言五语说开,越说宝财越无动于衷,老半天才无精打彩说了一句:“俺 师傅的家伙好使。”   一句话把大伙逗乐:   “小,恁师傅的家伙咋好使?”   “小,恁师傅的家伙是长是短?”   “小,恁师娘咋说?”   “小,恁师傅去住院再放心不过,你那玩艺儿耷拉头,不好使,恁师娘再急也 没用,对吧?小”   “小,恁师傅不是说给你找偏方治你的耷拉头吗?这回去球,治不成了,恁师 傅自身难保。”     ……   宝财满脸通红,抿着厚厚的嘴唇低头不语,这样的语言,他习以为常。他苦恼, 并不是因为他的病成为大家的笑柄,而是仇恨那个已经同他离婚、比他大七岁的女 人,是那个女人把和他离婚的原因告诉了他师傅老妖,促使他师傅经常在他敲上点 的时侯,破口大骂他没出息,下面没性儿,上面也没性儿。他很悲观,自己才二十 三岁,女人不可能再有,鼓又没敲出名堂。想到这里,他使劲地敲鼓,索性闭上了 眼睛。   “小,闭住眼弄啥,让秀姐领你去巴团长那儿取取经,瞅瞅人家巴团长,六十 了,金枪不倒。”   “扎根,俺老巴金枪不倒你知啊?听你老婆说的吧?”   “秀姐,咋忘了?我是听你说的。”   八斤、保安、汴生在一旁起哄:“秀姐,俺也是听你说的,你忘了?”   秀的脸瞬间红了。她只要一生气,脸上那片本不明显的疙瘩就红起来。她曾去 医院看过大夫,大夫说她脸上的疙瘩是色素块,没事儿,到老年变成老年斑,也就 是医学上称的光化斑。团里爱打缠的小年轻,背后利用她脸上的这片疙瘩寻了不少 开心。   秀骂道:“老巴的金枪倒不倒,恁各自回家问恁的老婆,问恁姐问恁妹!”   汴生嘻皮笑脸凑近秀的耳朵,不知轻轻说了点啥,秀听罢甩起膀子拼命追打开 汴生,两人在排练厅里转起圈,汴生边跑嘴里边节奏鲜明地说着:“黑紧、白松、 红腌赞、要搞还是麻疙瘩。”   “小哎,你不搞你是个孬孙,老娘非败败你的火!”   排练厅内开了锅,男女老少笑得前仰后合,扎根、保安、八斤和平常一帮爱和 娘们打情骂俏的货们,得发了,一同用快板书的节奏喊叫:“黑紧白松红腌赞,要 搞还是麻疙瘩。”   秀恼了,停住脚,不再去追打汴生,站在排练厅中央,叉着腰,嘴里喘着粗气 ,脸上的疙瘩由红变白,由白变青,在一圈人的注目下,经过片刻的喘息之后,突 然暴发:   “汴生!你回家问问恁妈,到底谁腌赞!撂地摊的野种!”   所有在场的人都闭住嘴,排练厅瞬间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因为所有人都清 楚秀这句话的内含的分量。直到此时,所有人似乎才醒悟,玩笑开过了头,骂人也 骂过了头,所有的目光从秀那里转向汴生。只见汴生安静地站在第一场林家门前的 桂花树后面,突然,一脚踢飞桂花树。   “我搦死你!”   汴生如同一只疯狂的豹子向秀扑去。扎根、布景、兴旺、保安、八斤挡住汴生 的去路,死活不让他靠近秀,所有人都知,汴生此时此刻会杀人。排练厅乱作一团, 抱的、拉的、推的、搡的、拦的、堵的、说的、劝的、哄的,热闹的像沸了锅。气 得刘双狠命把剧本摔到地上,一言不发,找一个墙角,一俯身,拿起大顶。还有一 个没有参与的就是宝财,他闹中取静地坐回他的位置,掂起他师傅的鼓箭,打起了 “急急风”。   “你们这是弄啥!”   “团长来啦,团长来啦……”   所有人都不啃气儿了,注视着站在排练厅门口的巧儿,只有宝财的鼓声依然清 脆,刘双的脚还翘在天上。   “像啥样子,刘双!你下来!宝财!你停住手!”   排练厅里所有动静全然消失。   “恁这叫排戏?知道的知这是豫剧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武斗队。咋啦?兜里 都暖和是吧?那好,想弄啥弄啥去吧!我他妈的也正不想干呢,散伙,散伙,看饿 着谁,有能耐走啊?都走啊?咱全团办停薪留职,我要不批我是个龟孙!”   巧儿使眼扫了一圈,停顿下来,歇了口气。兴旺有眼色,上前掏出烟递上,为 其点燃:“团长,你消消气,消消气。”   巧儿浓重地吐出一口烟,扭头看了一眼扎根搬到身后的椅子,坐下,长长出了 一口气,调门低了下来:“大伙想想,咱们走乡窜村为啥?谁不想呆在城市的园子 里享受着空调唱戏?咱有这个命没?”巧儿把脸转向扎根:“扎根他媳妇为啥来团 里闹事?因为扎根拿不到房补。”巧儿把脸又转向丑妞:“丑妞她丈夫为啥欺负她? 因为她工资单上每月只有四十七块钱。她的钱哪儿去了?因为丢了大家的伙食费, 她得照价赔偿。”巧儿猛抽了两口烟,急促地咳嗽了几声:“我不想让扎根拿到房 补?我不愿替丑妞填上这个亏空?钱呢?不排戏,锣鼓家伙不响,老天爷屙钱给咱 啊?”巧儿又环视一圈,喝道:“排戏!”   巧儿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家随之呼呼啦啦动起来。刘双走到巧儿面前,哭丧着 脸问:“鼓咋办?”   “让宝财先顶着。”   “难心。”   “那咋办?总不能让老巴回来吧。”   “让老巴回来?刚才因为啥打架?别说老巴,这帮家伙连他老婆都不容忍,找 茬儿。老巴回来,才成样哩。”   “那不就妥了。不能让老巴回来,眼望儿又没人,宝财不顶着,咋办?先凑合 着吧。”   “是凑合的事吗?”   “中了中了,恁先排着,团部还有人等我。”   巧儿走出排练厅,在拐弯处停住脚步,手扶着回廊的柱子,瞅着山陕甘会馆的 拜殿顶端愣了一会儿神儿,从兜里掏出烟点燃。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想静一静,稳 定一下。团部里还坐着一位腰里揣着钱来的主儿,来联系唱丧的事儿,这客他娘死 了,雇了军乐队和响器班子还嫌不过瘾,花钱请角儿去唱三晚上,一晚上一千。巧 儿正为这事儿犹豫,这客点名要豫剧团的主角儿,三千块钱是公事公办,唱得卖力, 小费另算,每人不低于五百。这诱惑真是太大,三千块,去山西雇车的费用有了, 个人兜里还能暖和些。可是,堂堂一个国家豫剧团的团长,领着人公事公办去唱丧, 真落不下身分,再说,这客又不是啥正儿八经的老板,是个郊区一个体杀猪的。巧 儿咋想心里咋别扭,咋想咋又不愿错过这个茬儿。这时,排练厅里响起了击乐,只 听诰命唱道:          嘉靖皇爷驾坐在北京,     保江山全凭俺娘家哥哥,     西牛儿他舅舅,     阁老严嵩。     …… 巧儿纳闷,咋从第二场开始排?转念一想,准是第一场演林秀英的大凤没来,刘双 压第二场开始排了。再听听,宝财的鼓确实打的别扭。   〖4〗   要是喷戏曲行当里古往今来的事儿,豫剧团里的老人们一致会说:“马福顺知 的最多。”提起马福顺,就连一肚子墨水的石俊卿也挑指称道。文革开始时,石俊 卿和巧儿刘双都是十五六岁的小青年,团里老人之间的恩怨了解的不深,哪门哪派 也弄不清亮,石俊卿六八年刚进团当学员时,第一天坐在排练厅看哑排《红色娘子 军》,就被扮洪常青的马福顺吸取住。那时拜师简单,开个茶话会,吃点瓜子糖就 齐了。石俊卿后来总结,他拜马福顺为师,用当时一句时髦的话说,就是世界观的 根本转变。他对豫剧的认识是从样板戏开始的,投身于这个行当只是为逃避上山下 乡,他是压马福顺那里才真正懂得什么是豫剧,祥符调是咋着起源的,知什么是板 音艺术。石俊卿清清亮亮记得,六八年底那个冬天,他和师傅马福顺在革委会值夜 班,巡查完“牛棚”之后,师傅把他领到白楼拐角的服装仓库,师傅小心翼翼揭下 革委会的封条,打开锁进去,给他上课,师傅指着一箱箱服装,一排排衣架,告诉 他何为“一堂四身”,南北蟒、靠、箭衣的区别,挨着服装箱对他讲:大衣箱内装 的是头牌主演的蟒、靠、褶子、闺门旦披和小衣包;二衣箱内装的是扎靠、箭衣; 三衣箱内装的是把子、兵服;四衣箱内装的是头盔、髯口;五衣箱内装的是靴子、 盘头……师傅打开大衣箱,倍加小心地压箱内掂出一件金光灿灿、珠光宝器的蟒来, 挂到衣架上,师傅围着这蟒看个没够,告诉他这件蟒是当年梅兰芳看罢咱汴京豫剧 团演出后送的,是用二十五两黄金,二十五两白银,化成丝绣成的,一件蟒整整绣 了一年时间。师傅赞叹这蟒盘的好,它不仅是上等戏装,还是“镇团之宝”。说罢, 师傅压衣架上掂起蟒,轻轻往地上一搁,石俊卿呆住了,那蟒竟像有筋骨一样扎架 站立在地上。师傅说,啥叫好行头?这才叫好行头,穿上一百年照样不倒架!石俊 卿知,若不是师傅一早早把服装仓库贴上封条,这一库财富恐怕留不到今天。   石俊卿记得,师傅马福顺被开除工职抓起来的那一天,天飘着雪花,白楼上上 下下站满了人,公安员给师傅戴上手铐时,师傅的目光在天井院内寻找到他,师傅 冲他淡淡一笑,然后被押上警车。这一走就是十年,十年之后师傅与他见面时,仍 然是淡淡一笑。对他来说,这淡淡一笑所包含的容量太大,太多,太深,太广。师 傅出狱之后,终于有一天,他鼓足勇气敲响了师傅的家门,他对师傅说:“……文 化大革命,害了咱大家……”师傅淡淡一笑说:“没啥,唱戏的在哪儿都唱戏,我 在监狱里唱程咬金时,管教们照样给我掂着金雀开山斧。”   尽管石俊卿与师傅马福顺一样不愿再翻文革的旧黄历,但著名花脸齐雅辉死在 牛棚这一事实,却是当时任革委会主任的马福顺无可逃脱。至于石俊卿在揭发材料 里写的都是啥?石本人说他并没有写马福顺是直接犯罪嫌疑人。唉,眼望儿想想, 气蛋,为啥?啥也不为,不就是没让穿那件不倒架的蟒嘛,真没劲,自己人弄自己 人。石俊卿曾经想写一个文革的戏,写两个唱花脸的在文革中的经历,草稿写了两 场就搁下了。写不下去的原因是,咋想咋气蛋,你要说是自己人弄自己人吧,淮海 战役是中国人跟中国人弄,可那弄出了名堂,共产党弄出了一个新中国,那是个啥 劲头。文化大革命?吃不透劲,当朝人不说当朝事儿,留给后人去写吧。石俊卿写 戏,也就压那个没写完的两场戏开始的。那些年,他呆在马道街小院的北屋里,研 究“樊戏”:《宇宙峰》、《三上轿》、《洛阳桥》、《凌云志》、《麻风女》、 《涤耻血》……他一气儿把樊粹庭创作的四十一个樊戏,三十二个改编剧本研究了 个透。他没日没夜地写戏,他的野心,是想成为像樊粹庭那样的人物,把豫剧推向 一个新的里程。因为他师傅说过,樊粹庭对豫剧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是樊 粹庭把粗、穷、土的祥符调草台班子,拉上了能和京剧抗衡的舞台上。   石俊卿是纯种的汴京人,有家谱,祖上的辉煌能把人吓一大跳。据说“宋史” 里有关于他祖先的记载,他常跟别人开玩笑,说他祖上是太监,别人说他胡扯,你 祖上要是太监,哪会有你。他说那不一定,中国历史上假太监多着呢,别人不信, 他就翻出“宋史”三九传,翻到一三六四五页,让别人看:“石得一,开封人,为 内侍黄门,累官内殿承制。神宗时,带御器械、管干龙图天章宝文阁、皇城司,四 迁入内副都知。……”别人看不懂,说:“胡溜八扯,这书上哪里说是太监?”他 一指书说:“宋朝称太监叫黄门,内侍黄门就是在宫内直接和皇上打交道的太监, 懂了吧。”   石家的家谱,不轻易拿出来让别人看,豫剧团里唯一看过的是前任打鼓的团长 老巴,那时石俊卿与老巴还没闹崩,两人合作写戏。老巴打鼓是科班出身,鼓是打 的不错,他却认为,打一辈子鼓也难再打出啥名堂来,写戏倒有可能一举成名,当 一名剧作家档次也高,可老巴的文化水平有限,靠自身力量很难达到目的。于是, 他瞄准了石俊卿,三天两头掂着烧鸡下水,到马道街石俊卿家里来,两人好的要穿 一条裤子似的。一天,两人小酌之后,石俊卿压箱子底取出家谱,上面确有石得一 其人,与宋史相吻合,只是宋史上没有记载神宗皇帝和哲宗皇帝赐第,家谱上记录 的明白:“神宗熙宁二年八月,赐宅东榆林巷一区;元丰五年三月,赐宅下桥南斜 街一区;元佑五年二月,赐宅东十字大街一区……”老巴看得两眼发绿,感慨万千 地说:“乖乖,这些房要是搁到眼望儿呗,做房地产,得劲了。”石俊卿去图书馆 里找过有关宋时汴京城的布局,发现那时并没有马道街,只有马行街,他不知那时 的马行街和眼望儿的马道街是不是一回事儿,但他发现,皇上赐给他家的几处宅子, 都挨着在马行街。他又从《东京梦华录》中看到对马行街的描述,和眼望儿的马道 街大同小异:人物嘈杂,灯火照天,夜市繁华,酒楼药肆,弄啥的都有。老巴自信 地说:“没错,马道街就是马行街,马行街就是马道街。”可石俊卿还是疑惑地说: “压地图上看,不在一个位置呀?”,老巴说:“傻蛋,淹罢多少回了,能在一个 位置上吗?”他信了老巴的分析,想想也怪,文化局咋会在马道街上有这么个小院? 还让他住上了。   眼望儿的马道街,寸土寸金,汴京城里无论盖多少百货大楼,马道街在人们心 里商业中心的位置永远不可替代。石俊卿在这黄金地段有个摊位,令多少人羡慕不 已。当时,他与老巴闹翻,之所以敢提出停薪留职,正是因为他有这得天独厚的地 理位置,随随便便卖几双袜子,也比团里那几个工资强。马道街上从早到晚川流不 息的人中,大多都对十一年前汴京舞台上演过的一出叫《残冬》的现代豫剧记忆犹 新。那是一出反腐倡廉为题材的戏,此戏的知名度高在于,夺得省戏剧大赛一等后, 一直演进了中南海里的怀仁堂。用老百姓的文:国家头们看罢也得哭湿几条手绢。 《残冬》给两位作者带来荣誉太多了,各调一级工资,省里一千元奖金各自五百, 市里五百元奖金各自二百五。钱这玩艺儿,好办,两人合作,再多再少,二一添作 五,谁也说不出啥。誉这玩艺就难说了,先进工作者,劳动模范,特殊人才,往往 指标就有一个,二一添作五不了,咋办?石俊卿自然挺不住老巴。老巴这人,经历 很复杂,一生取过四个老婆,第一个老婆,五八年老巴在西滑农场劳改时与他离婚; 第二个老婆,文化革命初期因老巴关牛棚,睡到军代表床上去了;第三个老婆得血 癌死了;秀是他第四个老婆,比他小快三十岁。像爸爸一样年龄的老巴,在家虽然 常扮演孙子的角色,在团里却不一样,别看他满脸笑嘻嘻,哪一任领导都怯他三分, 又都喜欢他三分。石俊卿对老巴作过这么一个总结:在你不介意,不防备,不留神 的时侯,他就会成为你的朋友或你的敌人。很多人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问石俊卿, 石笑道:“朋友嘛,自然会帮你;敌人嘛,肯定会害你。这就是说,无论他是你的 朋友或敌人,你都要介意,防备,留神。”   石俊卿和老巴撕破脸是在《残冬》引起反响的第二年。老巴当了团长,豫剧团 要搞第三产业,样中了马道街的那个小院,想用它开两间门面卖羊毛杉,院内还可 以屯集货物。团里头头商量来商量去,院里的几家住户没法安排。老巴在支部会上 说:“团里给点补助,让他们自己找地儿,找不着地儿,就搬到团里来住,白楼上 腾出几间屋子,啥都齐了。”这话说罢,老巴冒似不介意地顺口开了句玩笑:“石 家咋没房,皇上赐给他家好几处房呢,都在马道街附近。”且不说老巴这句玩笑是 介意还是不介意,可支部会上所说的话,不出半天就传到石俊卿耳朵眼里。当晚, 在空降师慰问演出,石俊卿在后台操起穆桂英的双头枪,对准老巴的屁眼就扎过去, 面带笑容说道:“巴团长的嘴得劲,长在这儿了!”老巴被激怒了,暴跳着操起一 把站堂刀,两人开打。所有窝在肚里的积怨统统暴发出来,所有以往在他们嘴里听 不到的脏话,骂得淋沥尽致。老巴压石俊卿的骂语中听明白了意思,第二天找到文 化局党委,状告支部内有人违反组织纪律,违反党性原则,导致在拥军活动中发生 如此恶劣事件,造成影响极坏。当时的文化局长,是老巴在西滑劳改时同监号的哥 们,听罢后拍了桌子,下令一定要认真调查,严肃处理。   老巴当然清楚是谁把话过给石俊卿的,支部满共仨人,支部书记陈相贤是个天 塌下来都不会表态的老实人,再一个就是刘双,他和石俊卿是小学同学,逢年过节 相互走动的朋友,不是他才怪!老巴认准了刘双,但又无确凿的证据。文化局派来 个调查组,找刘双谈话,他死活不认账。找石俊卿谈话,他一条路走到黑,拒不承 认有人过话。这一来,焦点就落在石俊卿身上。最终,团里给石作了记大过处分, 在宣布处分那天,石俊卿把他多少年来所得的奖状、荣誉证书当众烧毁,并递交了 一份停薪留职的报告。老巴抓过报告,瞅都没瞅,掂起笔就批字。报告批罢后,石 俊卿笑着对老巴说:“眼望儿我才明白,五八年打右派不对,打坏人对。”   南北长五六百米的马道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人流之中,没人介意这条街 上多出一个卖袜子的摊位,除了偶尔从摊位旁经过的个把熟人,与这位剧作家打罢 招呼离开后,或多或少在心里会滋出一丝不好受。但走出这条街也就自然而然的恢 复。久而久之,熟人们还会有一丝羡慕,卖袜子的生意还真中,比写剧本强多了。   〖5〗   刘双来到石俊卿的袜摊前,石俊卿不在,同院的汴生娘在帮他守摊。   “春姐,俊卿呢?”   “刚进的货,在院里盘呢。”   刘双随手拿起一双全棉袜子,瞅瞅商标:“吆,还是名牌嘛,啥价?”   汴生娘挤眉弄眼小声说:“假的,真的得七八块,这,一块五一双。”   “奥,”刘双点头,随后掏钱:“给我拿两双大的。”   “咿,哪能要你的钱,拿走穿吧,拿走穿吧。”   汴生娘翻了半天,翻出两双大号的递给刘双,死活不接钱,但刘双坚持把钱搁 到摊子上。正要往院里进,差点和正往院外出的一个女人撞个满怀。起先,刘双并 没一眼瞅出是谁,迎面扑来的那股香水,熏得他直想流泪。定神一瞅,是大凤。   “是你呀,师傅。”大凤笑出声来。   “成天就知笑,有啥可笑的,我问你,下午排戏去哪了?”   “我让秀姐请罢假了呀。”   “你请一个钟头假,为啥一下午不见影儿?”   “师傅,你不知,我去看病,挂号排队,抓药排队,三弄两不弄,就晚了。” 大凤咯咯笑了起来。   直到这时,刘双才从头到脚把大凤打量了一边:脸上的粉糊得像一道墙,嘴上 的口红涂得像刚吃罢人,眼眶周围也淡淡染上一些什么颜色,上身穿着一件廉价丝 织品的外套,下身的皮短裙刚包住屁股,长筒丝袜顺腿而下,连着一双大红高跟皮 鞋。虽然这副扮相似要向世人表白只有二十来岁的年龄,但从肌理与骨骼上看来, 至少有三十出头。有关大凤的传闻,刘双也听到过,他从不爱打听别人的私生活, 他只关心在排练厅和舞台上发生的一切。俗话说“马浪尿,人浪笑”,大凤一笑, 使刘双觉得这话不无道理。   “大凤,咱是做演员的,啥职业都得讲个职业道德不是?全团都等你一人排戏, 林秀英这个角色给你,是对你的信任,咋能这么随便?下面还要排‘梨花归唐’, 你说咋办?”   “师傅,樊梨花说啥也得让我演,别管了,师傅,明个哪孬孙不准时到。”说 罢又咯咯笑了起来。   刘双本想再说她几句,这时,大凤腰间的扩机鸣叫起来,刘双无可奈何地挥挥 手,让她走了。   刘双进了院,见汴生正帮着石俊卿在一双一双腾倒纸箱里的袜子,两人都没察 觉刘双进院。   “打假的来了。”   “师傅。”汴生停住手。   石俊卿抬头瞅了刘双一眼,继续手里的活儿:“咋着,有圣旨?”   “哎,你别说,这编剧本的脑子就是好使。”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没见我这儿正忙着了吗。”石俊卿指着脚下一堆纸箱 对汴生说:“弟儿,把这一堆先搬到角里,明个找一个收废品把它都卖喽。”   刘双没吱声,下手和汴生一起搬纸箱。石俊卿也没吱声,等纸箱全部搬到角落 里后,掏出烟,递给刘双:   “说吧,啥事儿?”   “好事儿,请你出山。”   “出山?弄啥?不会是再改编‘奥赛罗’吧?”   “中了,中了,我找你可是正经事儿。明年全省戏剧大赛,写个现代戏。”   石俊卿把刘双上下打量一边,使劲眨巴着眼睛说:“你要害我?见我买卖做的 不错,恁不好受?”   “少说废话,活干完没有?干完活咱找个地儿喝酒。”   “拉干部下水是不是?拉倒吧,我请你喝酒中不中?”   “汴生,和恁妈帮恁俊卿哥守着摊儿,我有话要和恁俊卿哥说。”刘双说罢, 掐住石俊卿的胳膊就往院外拽。   “撒手,撒手,胳膊脱臼了……”   “脱臼就脱臼吧,今天你算秀才遇见兵了。”   “我跟兵走,跟兵走中不,撒开手吧。”   刘双撒开手:“哎,这种态度就端正了,我唱武生出生,你能挺过我喽?”   “恁丈母娘的脚!”   石俊卿揉着胳膊和刘双出院门,向汴生娘交代了几句,两人朝马道街北口走去。 夜市尚未开始,两人在鼓楼街上找了一家叫“红高粱”的拉面馆,坐了进去。   刘双看着身穿紫红衣服的服务小姐问石俊卿:“知这是谁开的吗?”   “不知。”   “你瞅那儿。”刘双用目光指向站在收银处指手划脚的胖女人,问石俊卿:“ 认识他吗?”   “不认识。”   “汴京电视台播汴京新闻的播音员呀,天天露脸儿,咋不认识。”   “我压根不看汴京新闻。”   “这馆子就是她开的。”刘双投去敬佩的目光:“你看人家,既抓革命又促生 产。”   “人家是人家,我是我,我是好女不嫁二男,要不写剧本,要不卖袜子。”   “别咬着屎橛儿打提溜,我还不了解你?身在曹营心在汉。”   “谁说?我早就呆在曹营不愿走了,瞅瞅豫剧都成啥了,一个大人领一邦孩儿 在电视里又崩又跳的,歌不像歌,舞不像舞,戏不像戏的。”   “别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你试试,来个像戏的。”   “使激将法儿,没用,恁该咋着咋着,我还卖我的袜子。”   两人坐了老半天也见服务小姐来询问,刘双招手唤过一位小姐,一问才知,这 是快餐店,自已买自已端还要先付钱。二人一恼,不在这儿吃了,走出“红高粱” 时,石俊卿瞅了一眼那个胖女人,对刘双说:“电视里她可不显胖,电视骗人啊。” 刘双白了他一眼:“你不是不看汴京新闻吗?”   他俩站在“红高粱”门口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去吃夜市。刘双看表,七点正, 夜市已经开始了。   在去夜市的途中,刘双用手搭上石俊卿的肩头,迎着四面八方袭来的喧闹,对 石俊卿地说:“去年,新加坡邀请豫剧十大名旦去访问,巧儿回来感受深的没法儿, 人家新加坡人对咱传统戏曲的普及程度,就像咱当年普及样板戏一样。你知为啥?”   “为啥?”   “人家首先从教育抓起,很多年前就把戏曲教学列入所有大中专院校的教学规 划,每一学期一般有一周左右的时间专门讲授戏曲知识和欣赏,新加坡三百多万人 的城市,在俱乐部里学唱戏的就有好几千人。每有戏曲演出,开演前半小时,都有 学生来主讲不同戏曲的艺术特色和如何欣赏。”   “我还是老话,人家是人家,咱是咱,人家有钱,咋弄咋中。咱要是有钱,比 他还会弄,不管你是弄啥的,评职称,涨工资,考你一段‘小白鞋说媒’、‘白奶 奶醉酒’,你看咋样,全国人民不把豫剧唱疯才怪。”   “你这货,犟筋头,抬死杠。”刘双使掌用力在石俊卿肩头拍了一下,说:“ 我知,到死你也不会对豫剧有仇,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振兴豫剧还少不了你,巧 儿让我捎个话,你的那个处分取消了,停薪留职也取消了,少废话,回团,写戏, 写个他妈的轰动全国的戏!”   “少扯,啥振兴豫剧?不就是给恁夫妻店捧场吗,我还没糊涂到这一地步,如 果把巧儿比作当年的狗妞,你就是樊翠婷,我算哪一路?唱傀儡戏的?还是敲边鼓 的?”   刘双停住脚,用十分陌生的目光注视着石俊卿,猛然大吼一句:“放你娘的臭 狗屁!”骂罢扭头就走。   石俊卿愣在那里,遭来路人许多眼光,他一人默默向鼓楼的夜市走去,他的脑 子里,此刻没有思想,也没有过多支配,来到一家羊双肠摊前坐下,殷勤的主人卖 力地抹净小木桌,问:“恁要几个凹腰?”   “俩‘祖宗’。”   “俩‘祖宗’?”   “对,俩‘祖宗’。”   “啥‘祖宗’?”   “亏你还是卖这的,祖宗都不知,辞海里,生殖器就是祖宗,祖宗就是生殖器 ,俩‘祖宗’就是俩羊蛋!”   〖6〗   狮喉剧团震汴京,   狗妞主角正芳龄,   新编更有凌云志,   街巷争传樊粹庭。      这首民谣在汴京城里广泛流传时,汴生他娘还没出生。汴生娘叫春儿,一九四 九年生人,比巧儿大两岁,十一岁那年,春儿跟她爹要饭压河北沿来到汴京,进汴 京城之前,春儿她爹和春儿坐在沙岗上歇脚的空儿,爹教了她这句顺口溜。爹告诉 她狗妞是何许人,樊粹庭又何等了得。在春儿的记忆里,爹只要提起唱戏,饿着肚 皮也能喷得满嘴挂白沫。   春儿她爹每章儿唱过几天戏,僳裕打汴京那年,恰巧他跟戏班在杞县,两边的 炮弹炸散了他们的戏班,她爹领着戏班子里一个叫粪叉的小孩窜了一整夜,窜到宁 陵。天亮后才发现是在往南跑,她爹有头脑,知国民党挺不住共产党,仗肯定是越 打越往南。于是她爹领着粪叉几经辗转,过黄河窜到河北沿。后来全国解放,粪叉 去汴京投奔了亲戚。六0年自然灾害,春儿她娘饿死后,爹领着春儿来汴京投奔粪 叉。没料想,粪叉因害病吃错药瞎了眼,住在蔡河湾一间原三皇会留下的草房里, 这三皇会是解放前盲人的行会组织,以其敬奉天、地、人三皇,解放后被盲聋哑人 协会取代。自然灾害,那是啥年月,盲人面前只有三条路:算命、卖唱和讨要,粪 叉有拉皮胡的一技之长,没被饿死就算命大,又来了两张嘴吃饭,咋办?一商量, 结伙撂地摊吧。   在汴京城撂地摊,还是比别处强,再穷的人,只要一听皮胡声,决不白听,没 钱,也会压家的面缸里挖上一瓢杂面倒进你盛小白钱的破盆里。但是,日子越长白 听戏的越多。春儿她爹没几年就死了,死之前把女儿拉到床跟,把她许给瞎子粪叉, 那年春儿才十六岁,她咋甘心跟一瞎子成日睡在一张床上。不久,她就背地和一个 常来蔡河湾送煤土的乡里小伙勾搭成奸,怀了他的孩子,这孩子就是汴生。   蔡河湾一带的人们,背后指春儿的脊梁骨骂她坏良心,当着自家男人的面搞出 了别人的孩儿。她几次想抱着汴生偷偷跑掉,回回都下不了狠心撇下粪叉。后来, 蔡河湾的人们联合起来不买那乡里小伙的煤土。那小伙理觉亏心,不知从哪儿拉来 许多木料砖瓦,把粪叉的那间草房翻成瓦房后,再就没来过。时隔不就,传说那乡 里小伙得暴病死了,原因是拆了一座土地庙。   在汴生的记忆里,压小耳边就没断过他爹粪叉的皮胡声,那皮胡就像他母亲的 蜜蜜(汴京话:奶头)让他丢不下。他吃蜜蜜的历史一般二般比不了,七八岁了, 只要得空,还去掀他娘的衣襟。那蜜蜜干瘪的已经没啥咂头,吃不上白面鱼肉,咂 几口蜜蜜也算过瘾。汴生清清亮亮记得,那是一年夏天的黄昏,他跟爹娘在徐府街 西口拉摊,唱得是“孟丽君”第五回,当娘坐在那儿唱到“老太后心中真高兴,打 量状元好面容,眉清目秀脸方正,唇红齿白英气生。”时,赤着肚的汴生窜到娘跟 前,撩起衣襟,一手便把娘的蜜蜜拽进嘴里,引得围观者哄笑,一些人不愿扔子的 人乘此溜走。   “还没给子儿呢!白听呀!”   一听讨子儿,离圈的人不敢扭头,加快步伐。瞎眼爹停下弓子,挤巴着鲜红的 瞎眼骂开:“妈那赖孙x!老天使雷榷死恁!生孩儿没屁眼!妈那赖孙x!”   爹的骂声像一声号令,汴生丢开娘的蜜蜜,压布衫里钻出,就去寻地上的砖头 瓦片,拾起就向不掏子儿的货们扔去,赤肚撵了半道街。   “一家三口撩摊些不容易,有钱捧钱场,没钱捧人场,叫个好,喝声彩,也算 体面听戏,窜啥?恁姐给恁生了个外甥,应舅了?应舅也别急,光光棍棍应舅,慢 慢走,别摔折喽你小舅的腿!”   帮腔骂这话的,是个筋瘦筋瘦的老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巧儿她妈老喷壶。老 喷壶兰花指上夹着烟卷,走上前抱起赤肚的汴生,拍了拍他脏兮兮的小屁股蛋儿, 朝他脸上喷了口烟,唱道:“老太后心中真高兴,打量状元好面容,眉清目秀脸方 正,唇红齿白英气生。”   “大大,你唱得真好听。”汴生娘说。   “废话,她再唱得不好,汴京城里可没唱得好的了。”一旁看热闹的人说:“ 恁撂地摊也不挑个地儿,在这儿唱还不砸恁的饭碗啊?”   老喷壶斜了一眼看热闹的人:“谁砸谁的饭碗啊?他们敢唱‘孟丽君’,这道 街上好唱家怪多,有一个敢唱的吗?走,孩子乖,跟我回家吃捞面条。”   那年月,除了这些没人管没人问的街头艺人,汴京城里四家豫剧团,同时在唱 “奇袭白虎团”。就冲这一家敢在徐府街上唱“孟丽君”,老喷壶把这一家三口领 回家去吃了一顿蕃茄鸡蛋茎芥捞面条。那天,小汴生高兴的像过年,吃饱后在白楼 的天井院里一个劲地翻马叉轱轳,还时不时扯着嫩奶腔唱两句:“身穿红袍系玉带, 头戴纱帽插金翅。”   老喷壶点着头说“中,中,这小崽子生就是弄这的虫。”   用老喷壶的话,不管咋着,汴生也算个“门里出生”,不两年,他就考进豫剧 团当了学员,跟的第一个师傅就是刘双。他清清亮亮记得,师傅给他上第一堂课, 是坐在山陕甘会馆的牌楼下面,他的头顶是赞颂关羽的楷书“大义参天”。师傅的 声调不高,却句句如钟:   “啥叫豫剧?豫剧也叫‘河南梆子’,也叫‘河南高调’,是早年明代秦腔、 蒲州梆子先后传入咱河南,同咱的民歌小调结合形成的。另有说法是由北曲弦索调 直接演变成的。依我看,啥说法都有道理。”   “师傅,啥叫北曲弦索?”   “北曲弦索就是宋元时北方的戏曲、散曲所用各种曲调的统称,大都渊源于唐 宋大曲、宋词和北方民间曲调,并吸收了金元音乐,盛行于元代,用韵以‘中原音 韵’为准。”   “师傅,啥叫中原音韵?”   “中原音韵就是中州韵,许多戏曲剧种在唱曲和念白时使用的一种传统字音标 准,读音、咬字、归韵、四声调各方面均以咱中原地区语音特点为基准,啥京剧、 昆剧、汉剧、徽剧等,都是在中州韵的基础上结合当地方音。”   “师傅,恁学问真大。”   “不是师傅学问大,而是唱戏就得知戏、懂戏,咱唱戏的人,就该知戏比天高 ,戏比命大。”师傅刘双一指牌楼两旁浅浮雕木刻画,说:“关云长‘挂印封金’ 、‘脱离曹营’、‘过五关斩六将’为了啥?就是头顶上这四个字儿──大义参天 。咱唱戏的人也是一回事儿,不忠不孝,不得回报;不仁不义,唱不好戏。”   那时侯,山陕甘会馆还没收门票这一说,每天清晨,汴生和师弟布景,师姐大 凤一起来到会馆内练功:拔筋、踢腿、劈叉、下腰、打飞脚、使旋子、砸毽子、撂 小翻;台步、圆场、走边、起霸、亮相、吊毛、抢背、云手、趟马;出手打、自报 家门、定场诗、定场白、中州韵,唱做念打手眼身法步……   汴生问师兄布景:“俺妈给我起名汴生,因为我是在汴京生的,恁妈咋给你起 个这名,为啥叫布景呢?”   布景一边练着风火轮,一边说:“俺,俺,俺家人没文化,不识字,俺,俺, 俺妈生我那天,对俺,俺,俺爸说:‘去,出门看先碰见啥?碰见啥就叫啥吧。’ 俺,俺,俺爸一出门,正好碰碰见剧团去俺县演‘杜鹃山’,压俺,俺,俺门口搬 布景,就给起了个这名儿。”   汴生又问师姐大凤:“俺学戏俺是门里出生,你是咋入这行的呢?”   大凤一边踢着旁腿,一边咯咯咯地笑着说:“俺不是门里出生,俺压小喜欢这, 念小学三年级时就逃学,相国寺剧场检票的是俺家邻居,有日场就进园子,没日场 ,人家上课,我躲进学校女厕所后面,使绳把布扎在袖口上走圆场。”   师姐大凤,比汴生大五六岁,十三岁进团,赶上了几天好时侯。七十年代末八 十年代初,正逢她十八九岁,唱不上几回主角吧,人长得水灵。一回巧儿生病,她 替上了“红娘”,满共替了三场戏,她的命运由此不幸。主抓文化的朱副市长陪同 外宾来看戏,闭幕后上台与演员握手时,在大凤跟停了好一会儿,像查户口一样, 问了个仔细:多大了?谈对相了没?家里有几口人?父母是弄啥的?学戏几年了? 都演过啥呀?一月多少工资啊?面对领导的关心,她一一作了回答。而这一切,团 长老巴窥视在眼里。时隔不久,不知压哪儿刮起一阵移植世界名剧的风来,河北的 平剧带头移植了莎士比亚的《奥塞罗》,平剧、汉剧、晋剧等纷纷效仿,豫剧不甘 落后,团里派刘双进京观摩,回来后决定移植《奥塞罗》。排这样的戏,对服装布 景要求很高,所有行头都要重新购置,经费成了大问题。老巴胸有陈竹地把大凤叫 到团部,语重心长地对大凤说:“凤儿,这次排世界名剧,是豫剧一次大改革,也 是咱团一次大的突破,角色安排上团领导动了大脑筋,按惯例,女主角黛丝德蒙娜 肯定是巧儿没跑,我提出要多给新人登台机会,好给你争取,才决定这女一号让你 演。”   “谢谢,谢谢,谢谢团长。”大凤感激地不知所措:“别管了团长,我请你喝 酒,你说吧,喝啥酒?”   “你也别请我喝啥酒了,这团里的事儿,也是咱自已的事儿,你去一趟市政府 ,找一下朱副市长,帮咱向财政局申请一点经费。”   “我?我去找朱市长?俺一个唱戏的,见恁大的官,算个弄啥的呀?”大凤咯 咯笑个不停。   “别笑了,想演这个角儿,就去跑一趟,没事儿,保你马到成功。”   大凤瞅着老巴像个算命先生,那神色似乎已经料到事情的结果。她忐忑不安地 去了市政府……果然不出所料,大凤马到成功,日理万机的朱副市长,在百忙之中 接见了大凤,又是一番问寒问暖,并爽快地在豫剧团送的报告上批了字。没出一个 星期,市里特拨的经费就到位了。但有一点是老巴没有料到的,并不是朱副市长本 人要打大凤什么主意,而是样中了这个当儿媳妇的人选。   《奥塞罗》演砸了是在意料之中的事儿,正如进行三度创作的石俊卿描述的那 样:“瞎整,流水板转二八板,摩尔人张口唱:‘她背着俺和人通奸,俺有过什么 知觉呢?’咋唱那威尼斯城堡让人觉着是咱的龙亭。”但,大凤却是《奥塞罗》唯 一的受益者,正如大凤在扮黛丝德蒙娜所唱的一段:“人们都知道俺大胆的行为和 命运的骤变……”  就像豫剧演《奥塞罗》一样是一种错位,大凤嫁给市长当儿媳妇也是一种错位。 婆婆经常在大凤咯咯正笑的时侯冷冷地警告道:“要注意涵养。”丈夫经常在睡觉 前责备:“长筒袜不要乱扔,屋里要有秩序,咋就记不住!”丈夫和婆婆都是在政 府机关工作,在厨房里说话的语气都像在传达文件。在那座明亮宽敞的小洋楼里, 大凤没有一点家的感觉,而像一年四季在党校培训。更让她难以容忍的是,她那个 戴金丝眼睛的科长丈夫,经常像幽灵一样注视着她的行踪,在演出散场后,在路灯 照不着的暗处尾随她。经常躲在山陕甘会馆的照壁旁,用表掐着她上下班的时间。 并明确阻止她去外地演出。若是遇见她与男人说话,便会像军统特务审问共产党员 一样刨根挖底。   为了满足人们的羡慕和自已的虚荣,大凤忍受了,她小心翼翼地孝敬公婆,侍 候丈夫,直到突然有一天,丈夫被一副无情的手铐铐走,她不得不提出离婚时,她 才恍然大悟,她不该成为这个家庭中的一员,并非是丈夫擅自挪用了希望工程的款 项,而是她本应该自自在在出入于汴京城随处可见的大杂院里,随意地串门,随意 地说笑,随意地在麻将桌上开一语双关的玩笑。大凤把儿子留在了那座明亮宽敞的 小洋楼,独自一人搬进马道街小院里一间六平方的东屋。这间东屋原是石俊卿堆货 用的,腾出来让大凤住了进去,石俊卿感慨地说:“同是天涯沦落人嘛。”   〖7〗   巧儿接了唱丧的活儿。吃罢晚饭,杀猪的派人雇了两辆面的来徐府街接人。   杀猪这家的院子,盖得气派,红砖院墙比监狱的墙还高,北屋门前放着一口棺 材,院里黑压压全是人,身穿白孝衣的在人堆里忙碌着,大孝子正和几个人在说话, 扭脸看见巧儿一帮子人拿着家伙式进院。   “呦,恁来了。”   巧儿向大孝子点了点头,由大孝子陪同进了北屋。屋里暗沉沉的,香火燎绕, 正面挂着老太太的遗像,一圈皆是帐子,遗像下是一张方桌,上面摆着囫囵的鸡鸭 鱼肉,方桌前是一张条桌,上面摆着假“金元宝”和真人民币,搭眼一瞅,足有上 万。巧儿不知摆那么多钱作什么?眼望儿有很多每章儿没听说过的风俗、礼节、规 矩、讲究,呼呼啦啦都出现了,好像一时兴起来,就变成了传统。   巧儿近前鞠了三个躬,大孝子和一同进屋的几位孝子呼呼啦啦地跪在一旁,嚎 啕大哭起来。巧儿定神一瞅,孝帏下面还有几个孩儿伏在草垫子上,也是穿白衣, 剃光的头上缠着一条缀红点的白布,巧儿明白,这是第三辈人。第三辈人根本不在 意长辈的悲痛,一边打闹一边嘴里吃着什么。   压北屋出来,大孝子凑到巧儿身旁,低声说:“团长,忘跟你说了,‘子午卯 酉’四生肖得回避,反冲。”   “奥……”巧儿点头。   巧儿把大家招到院门口,说明了主家的意思。   拉板胡的保安说:“他知咱属啥?挣个死人钱,瓤还怪多。”   “小点声,人家是客户。”   敲二锣的扎根想笑,憋着嘴说:“团长,把观众改客户,听着别扭,还是叫上 帝吧。”   “叫啥都中,咱挣咱的钱。”巧儿瞪了扎根一眼,然后对大家说:“就这,咱 回去俩仨人,还少给他唱两段,今晚我先唱‘秦雪梅吊孝’,明晚汴生唱‘诸葛亮 吊孝,后晚再说,就这。”   扎根凑到巧儿跟说:“团长,汴生也会敲二锣,今晚让他替替我……”   “你弄啥?”   扎根腼腆地说:“我那点生意……”   “不中,宝财头次敲秦雪梅,不知敲成个啥样呢,大锣是板,手镲是眼,二锣 是舌头,全靠恁几个支着,工作重要还是你收购猪皮重要!”   扎根不啃了。几年来,扎根一直利用下去演出的机会做猪皮生意,巧儿也睁只 眼闭只眼,有人替他的二锣就替,都挺不容易的,今天如果老妖在,也就算了,宝 财敲秦雪梅,巧儿本来就不放心,扎根再去收购猪皮,还不彻底乱套。   巧儿领她的手下唱过几回喜事儿,用公事公办的方法儿领手下出来唱丧事儿还 属头次。北方丧事儿礼稠,一举一动都是礼儿。巧儿理解,死亡比结婚,更是人生 一件大事儿,一个人可能结很多次婚,却只能死一次亡,那是生命的终结,抛下一 生创造的一切,撒手西去,确是人最重要的事情,丧礼儿作为一个人最后的仪式, 大折腾一下也是应该的。   院里人稠,四处找不齐凳子椅子,主家差人去隔壁借椅子的空儿,巧儿在观察 那些吊客。只见一个胖子进院,觉着眼熟,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胖子先 进到北屋灵前鞠躬致祭,满脸悲哀地走出来,一扭脸瞅见了巧儿,于是一个箭步窜 上前来,大喜,咧着大黄牙:   “哎呀,这不咱豫剧团的巧儿团长吗?咋,不认得我了?”    巧儿轻轻摇头,回忆不起来。   “你忘了,去年收罢麦,恁去俺庄唱戏,下雨没唱成,忘了?……”   “奥……逊唐李庄的支书……李……”   “是哩,是哩,李玉堂。”胖子掏出烟,给巧儿身边的兴旺、扎根等人一一扔 烟,喜笑颜开地说:“去年没唱成,今年去唱吧,说吧,啥价?”   “李支书真是痛快。”   “恁是名角儿,俺那儿的人喜欢听恁唱的‘打金枝’。钱,好商量。”   巧儿使眼一扫院里的人,似有点不得劲儿,人家办丧事,这儿谈起了价钱,是 不是有点太那个了。   李支书看出了巧儿的心思,笑着说:“没事儿,咱说咱的。”   巧儿一瞅,周围的人都在与平时难以碰面的熟人交谈,整个院子就像社交俱乐 部一样,丧礼似乎成了婚礼的翻版,于是放心下来。   “是这,眼望儿的戏价,水涨穿高,也得跟着物价走不是?去年,郊区是一场 六百,今年八百。”     “不还价儿?”   “没法儿还,费用多高你不知,刨掉各种费用,俺也就刚顾着吃儿。”   胖子沉吟片刻,说:“就这,六百五,管接管送管顿饭,咋样?”   巧儿考虑了一下,和兴旺一商量,觉着还中,于是就答应下来:“中啊,就搁 到阴历十月十五吧。”   主家叫人搬来几条长凳,让家伙式落座,大孝子上前给兴旺、扎根等人又撒了 一圈烟,用商量的口气与巧儿说:“团长,有件不合适的事儿,想和大伙商量,咱 这儿不是办丧事嘛,前后里外得像回事儿不是?再说俺妈是老的,咱都是小的不是? 我的意思,咱一水穿孝衣,显得整装不是?别管了,只要大家伙愿意,我加钱。”   大孝子的话说罢,巧儿哭笑不得,她正要张口拒绝,只听扎根直接了当地问道: “加多少?”   大孝子伸出一掌。   “五十?不中,太少。”扎根伸出掌一翻:“一百。”   大孝子本想再讨价还价,瞅瞅巧儿烦燥的表情,瞅瞅扎根坚定不移的脸,立即 放弃讨价还价的念头,干净朗利脆地说:“一百就一百。”说罢立即吆喝人去取孝 衣。   巧儿不痛快地埋怨扎根:“咱算哪一门孝子?”   “巧儿姐,全当这是舞台上的行头,咱别跟人民的币过不去呀。”   保安也说:“管他呢,脸一抹虎,当孙当爷都是假的,只有兜里装暖和才是真 的。”   巧儿瞅了其他几人,脸上均没有反对的表情,自己也就不好再坚持什么,无奈 地说道:“没法儿,有奶便是娘,有钱便是爹,就这吧……”   套上主家拿来的孝服,乐队就位,笛子给出音高,板胡、二胡、琵琶开始调弦。 院里的动静,吸引了院外看热闹的人们往院里涌。   “唱戏咧,快来,市里豫剧团的名角。”   院里的人们涌到很近的地方,他们簇拥站着,喜悦兴奋的眼光盯着巧儿他们的 一举一动,巧儿看见他们的眼睛里都含着亲切的专注神情,自己脸上还可以感觉到 他们温暖的呼吸,并没有人在意城里的角儿也穿着孝衣。尽管如此,那么多眼光落 在她的身上,便觉得颧骨以下的脸似乎有些热,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温度确实 升高许多。   拉板胡的保安荡着空弦问:“团长,秦雪梅前面那句喊‘商郎……’还要不要? 合适不合适?”   “啥合适不合适,要!不要咋起板儿?咋唱?”   “中,要,要,这谁也当不了咱的家。”保安说罢,扭脸对已经扎好架势的宝 财嘱咐:“别慌,孩子乖,党考验你的时侯到了,起点性儿。”   宝财使劲点头,显得紧张,《秦雪梅吊孝》他头一次敲,头一次敲的活儿,是 最容易出错的。手板一起,鼓箭就僵硬起来,敲二锣的八斤盯不住宝财的鼓箭,干 脆去盯兴旺的手镲,兴旺也盯不住宝财的鼓箭,干脆去盯敲大锣的扎根,扎根就更 别说了,干脆不管宝财的手式,瞅着保安的板胡,这一起板就乱了套,巧儿也管不 了那么多,凑合着唱吧。   “哭滚白”罢,巧儿唱到:     秦雪梅见夫灵悲声大放,     恨不能一声哭活我那短命的夫郎。     实指望结良缘妇随夫唱,     有谁知婚未成你就撒我早亡。     你说你中状元名登金榜,     窈窕女歌于归出嫁状元郎。     你说是凤冠霞披我穿戴,     却不料我今日穿上孝服衣裳。     ……   巧儿唱罢,博得好一阵喝彩,知戏底的老头老婆们,不少扯起衣襟袖口还沾起 泪来。   “唱恁好,到底是市里来的名角,和县里的就是不一样……”   “几年头里俺在相国寺剧场听过她的‘穆杨会’,才好哩,这好的旦角全国也 拔尖……”   “恁说了句大实话,我请的啥角儿恁怕是不知,全国豫剧十大名旦之一。”大 孝子眼珠注满了兴奋,上前来给大家发烟,倒茶,“中,真中,把人都唱落泪了, 院里都塞满进不来了,院子外头尽人,这钱花得值,值。”   扎根点着烟,抽了一口,说:“你值,俺值不值,给恁家当了孝子。”   “眼望儿别提这,花钱当孝子算啥?还有花钱摔老盆的哩。”大孝子不以为然 地。   “花钱请个摔老盆的,可不是一般二般的价。”扎根也不以为然地。   大孝子突然半真不假地说道:“我倒真想花这个钱,恁要是真愿置这个钱,让 唱家跪着唱,别管了,价由恁开。”   扎根以为是玩笑,翻了大孝子一眼:“打麻缠,跪着唱,你不拔个一万两万, 谁干?”   “一万两万就一万两万,算不算?”   “你当真了?”扎根严肃起来。   “当真,别说一万两万,巧儿团长愿意跪着唱,我给五万!”   大孝子和扎根的对话,巧儿听得清楚,她的脸由红到白,由白到青,张口想说 啥没说出来,只见她上下嘴片颤抖,带动着两个鼻翼和眉头一块儿颤抖,随之她哼 哼一笑,站起身来,从容地脱下孝衣。   “扎根这五万块钱你置吧,我得回家上厕所。”   巧儿说罢把脱下的孝衣扔到放茶水的木桌上,拨开人堆往外走。大孝子尚未迷 登过来是咋回事儿,冲着巧儿喊道:“团长,院里有茅厕,东面墙角里咧。”   汴生、扎根、兴旺、保安、八斤一伙明白是咋回事了,谁也不敢再多言,纷纷 收拾家伙式。大孝子一瞅不对劲,慌忙问道:“咋着了?这是咋着了,我可是花钱 雇恁的。”   汴生笑着拍拍大孝子的肩,说:“哥,知,你花钱雇得俺,钱好说,不中俺倒 找给恁中不中?俺回家解个手,肥水不流外人田不是?”   一帮子人呼呼啦啦挤出人堆走了。大孝子撵到院门根,带着哭腔大声骂道:“ 啥鸡巴了不起的,下九流,戏子!杀猪的入得祖坟,恁入不得!……”   大孝子后面再骂的啥,就不知了。可想而知,不光是主家骂,全村上下肯定都 在骂,骂汴京豫剧团这帮伙七千六百辈儿。   此刻,巧儿一伙人也在骂:“俺下九流,入不了祖坟,俺还知俺的祖宗是谁, 是唐玄宗选的三百梨园弟子,俺的祖坟在西安,杀猪的有没有祖坟,谁知!”   走了一截土路,一伙人上了公路,在路边截面的时,扎根大声唱道:   老包路过高梁稞,   见一位大嫂把裤脱,   王朝马汉两边站,   俺老包审罢恁再说,   王朝马汉不愿意,   俺弟俩看出恁俩是一伙……   〖8〗   一上午,巧儿忙得连上厕所的空儿都没,一上班,先接待了一个压山西来的戏 贩子。喝,这个戏贩子真牛,自个儿开着奔驰小卧车来的。巧儿去年曾经和这个戏 贩子打过交道,一场戏价他得杀进腰包一半。起先巧儿有点肚疼,嫌他杀去的太多, 这戏贩子十分礼貌地与巧儿一握手,微笑着说:“伙计搿不成,咱还是朋友,需要 帮忙打我的手机。”为联系演出,团里专门成立了外联小组,刘双和兴旺跑了好几 个省,也没联系上几场戏。尤其是山西,喜欢豫剧的观众很多,但就是没人答理你, 有些地方话说的明白,“没有中间人,这生意做不成。”这事儿真是怪了,说明给 他们回扣他们都不要,非认死中间人了,气蛋。万般无奈之下,巧儿又想到这个戏 贩子,找出他留下的名片,打了他的手机。去年这戏贩子是开桑塔纳来的,今年换 成了奔驰。双方谈的很融洽,条件和去年一样,每场各百分之五十,周瑜打黄盖, 愿打愿挨吧。戏贩子临走时,依旧像去年那样十分礼貌地与巧儿握手,微笑着说: “伙计搿好,咱们永远是朋友。”   送走戏贩子,巧儿便去街道办事处疏通秀无指标怀孕的事儿。办事处管计划生 育那个女人执行政策的态度一丝不苟,口气倒和蔼,对巧儿时不时流露出几分尊敬, 说二十几年前看过她演的吴琼花,夸巧儿模样没咋变,就是胖了一点。还说那个扮 演洪常青的男演员很帅,剧场门口的剧照经常被下夜班的女工偷揭走,问洪常青眼 望儿在弄啥?巧儿说洪常青的眼望儿在家,啥都不弄,洪常青的儿子眼望儿在团里 管拉幕道具。管计划生育的女人一个劲地撇嘴,为洪常青惋惜,说那是个好唱家, 进城拾粪的农民都会他的唱段。在办事处坐了半个小时,管计划生育的女人语重心 长告诉巧儿:计划生育政策是咱国家最严厉的政策,虽不在法律条款却是重中之重, 并不是不给巧儿面子,而是今年下半年的指标分配完了,指标的分配办事处当不了 家,是中央分给省里,省里分给市里,市里再分给办事处,没有指标谁也没办法, 并告诉巧儿一意孤行的后果。巧儿明白国家在计划生育上的手腕有多硬,心里清亮, 秀的路只有一条,就是把孩儿做掉,除非去学那些住在城墙防空洞里的盲流,只管 生,永远不在乎那户口本是红颜色还是绿颜色。   压街道办事处出来,巧儿决定去医院看老妖,本来是想叫着刘双一同去,一想 还是算了吧,团里排戏正紧,怕是刘双脱不开身。巧儿在医院门口的水果摊上买了 一兜水果,提着进了医院,在穿过前院通后院的长廊时,看见一位身穿病号服装的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晒暖,那满头银发和她苍白的脸在阳光下格外显得触目惊心。巧 儿认出,这老太太是前二夹弦剧团的团长郭宝珍,一位一辈子从未有过婚姻的老艺 人。前好些年,巧儿常去看她,后来因为太忙,就没再去过。没记错的话,这老太 太已有八十好几,搭眼一瞅,或许是一辈子没有男人的纠缠和婚姻家庭的烦恼,虽 是风烛残年,但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却依然一副矜持纯洁、高贵自重的模样。   巧儿的脚在轮椅旁停住。   “恁老还认出我吗?”   “瞅着面熟。”   “俺妈外号叫老喷壶。”   老太太脸上有了感觉,要抬抖动的手时,巧儿先抓起老太太的手。   “你是巧儿?”   “是哩,我是巧儿。”   “还在豫剧团呢?”   “还在豫剧团哩。”   “恁妈还在唱?”   “退罢休了,有时也唱,在电视里唱广告,三株口服液听过没,电视里那好大 一段,就是俺妈唱的。”   “我不看电视,眼睛不中,多少年就不看了,三株口服液我喝过,尽榷人,不 管用。奥,恁妈眼望儿在卖三株口服液啊。”老太太指指自己的腿,颤悠嗓音说道: “不是腿的毛病,是心脏,站不稳,把腿摔了。”   巧儿瞅了一眼长廊旁坐着的一个正在做棉袄的中年农村妇女,不用问,这肯定 是老太太的陪护。巧儿环视了一圈周围,长廊内外,乱糟糟的,病员和探视的家属 ,医生护士和勤杂工到处皆是。   “恁老在这儿住多长时间了?”   “两年了。”   “这医院可是够乱的。”   “没规矩,不比从前。当年江青在北京协和医院住院,毛主席去看她也得按探 视时间。”老太太向做棉袄的农村妇女抬了一下手:“给我两块饼干,有点饥。”   农村妇女停住手里的活儿,用粗糙黑黢黢的手从身边的塑料袋里拿出两块饼干 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抖动着手把饼干慢慢送进嘴里。巧儿心里挺不是滋味,回忆童 年,母亲领她去老太太家玩,老太太压铁盒子里拿出饼干让她吃时,嫌她手脏,把 她拉到水管跟前用香肥皂给她洗手……想到这儿,巧儿心中感叹:人老真没意思, 自已老了会是个啥样子呢?   老太太慢慢地吃,慢慢地说:“就这,也不死,夜隔晚上我还梦见自己死了, 一睁眼,还活着。”   “恁老长寿着哩。”   “长寿。”老太太一哼哼:“长受。”   巧儿把农村妇女拉到一旁,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塞进她手中,嘱咐她多操点心 ,照看好老太太,并告诉她这可不是个一般的老太太,一生演过好多戏,还见过见 过毛主席和周总理。农村妇女感激地把钱塞进裤兜,说道:“我知,这老太太不是 凡人,爱美着哩,睡觉前睡觉后都要梳头。别管了,大妹子,放心吧。”   告辞了老太太,巧儿找到了老妖住的传染病区,一问值班护士,才知老妖今天 一早转院了,护士得知巧儿是病人的单位领导,也不知是埋怨谁地说:“这病,咋 会在俺这儿住了这么多天,真是……”   “啥病?不是乙肝吗?”   “啥乙肝?麻风病!”   “麻风病?……”巧儿懵了。半晌才缓过劲来,急忙追问那个护士:“转到哪 个医院去了?”   “不知,这种病人属于国家直接控制,转到哪儿得去卫生局打听,俺不知。”   巧儿两腿像注满了铅,每迈开一步都无比沉重,她压四楼上下来,脑子在急剧 转动着:麻风病不是早就和天花、血吸虫一起在中国大地上根除了吗?麻风病是传 染病,老妖是在何处传染的呢?团里其他人有没有?……许多可怕的念头在巧儿脑 子里滋生出来,她一路昏沉沉回到团里。   一进大门,正用大盆腌芥菜的传达赵嫂,神神鬼鬼地搁下手中的芥菜,提溜着 通红的手指,凑到巧儿跟前。   “团长,台湾来人啦。”   “哪儿?”   “台湾,一个老头。”   巧儿瞅着赵嫂的神情,活像东海最前线与美蒋特务接头的地主婆。   “台湾来人弄啥?”   “不知,人在团部。”   巧儿上楼,听见团部里头人声嘈杂,她推开团部的门,好热闹,排练厅里的人 几乎都跑到这儿来了,围着一个西装革履的老头,东一句西一句地问,一见巧儿进 来,齐刷刷闭住嘴,一个个溜着边出了团部。巧儿没去理睬屋里的客人,冲着大腿 翘二腿坐在那里吸烟的刘双嗷嗷起来:   “时间恁紧,十五要去逊唐李庄,初十出发去山西,还有仨戏要拾,你倒好,带 头在这儿喷空儿!”   “急啥,这不是来客了嘛。”刘双把烟掐灭,起身给双方介绍:“这位是压台 湾过来的林先生,六十年前在咱这白楼里住过,故地重游。这是俺团长,恁俩喷吧, 我去排戏。”   “欢迎,欢迎。”巧儿上前与林先生握手:“林先生今年高寿?”   “八十整。”   “听口音,是咱汴京人?”巧儿听出老头的乡音。   “老汴京,俺家原先住午朝门,后来搬到三圣街。”老头用手整了整脖子上的 领带,压西装口袋里摸出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巧儿。巧儿立马掏出自己的名 片递了过去。   “恁老是台湾河南同乡会的呀。”   “是呀,再不回来瞅瞅,怕是瞅不着了。”老头扶着椅子坐下,说:“不知团 长可知道这房子的来历?”   “知一点,不多,听说从前是冯玉祥盖的?”   “没错,当年我给这座房子站岗,哨位在西房山后面,山陕甘会馆内的一草一 木瞅得清清亮亮。那时会馆戏楼天天唱戏,我连站岗带看戏啥都有了,可美。”   “恁老喜欢豫剧?”   “喜欢。冯玉祥、吉鸿昌、刘茂恩、刘镇华,西北军中的河南人都喜欢咱的豫 剧,吉鸿昌黑头唱得好着哩。”   “听说台湾有好几家豫剧团?”   “有,水平不中,离开咱这地儿,总不那么原汁原味。”   巧儿笑道:“那恁河南同乡会,把俺这原汁原味的邀请去台湾,咋样?保险叫 座。”   “中啊,我来帮恁联络,没问题。”   巧儿本不在意的一句话,林老头却当真,记下了团里的地址、邮编、电话,一 再表示回台湾后争取处成这文化交流。巧儿觉着有门,若真能去台湾唱一把,别的 不说,挣点台币折合成美元不在话下。林老头说了,河南同乡会可以组织包场,一 场至少三万新台币,划人民币六七千,确是个好买卖,除此之外,宝岛风光更是 令人垂涎。巧儿决心抓住这次机会,她亲自领林老头在白楼天井院内的旮旮旯旯里 转了转,又把老头领进排练厅去看排戏。她把刘双拉到一旁嘱咐,晌午头请林老头 吃顿饭,下午找个人陪老头去龙亭、铁塔、包公祠转转,打发好点。   巧儿把林老头交给刘双,自己回了团部,一进门,见石俊卿坐在那里抽烟。   “喝,该来的今天都来了,你是稀客。”   石俊卿慢悠悠的说:“团长大人下诏,俺还敢不来。”   “这就对了,咱团的出路,还在本子上,剧作家卖袜子,没名堂。”   “少扯那么多,啥时侯要本子?”   “阴历年后,五月参加大赛。”   “我有一个要求。”   “说吧。”   “把马福顺俜回团。”   “为啥?”   “不为啥,多少年没看他的戏了,想看。”   巧二笑了:“怪念师徒之情呀。”   “与师徒之情无关。”石俊卿手指点着排练厅方向:“你瞅瞅那些戏校分配来 的学生,连个点步翻身,云手翻身都做不到位,丢人不丢,得让马福顺好好给他们 上上课后再来排我写的戏。”   “还有啥条件没有?”   “没了。”   “就这么定了。”巧儿很爽快。   “那就这,我走了。”石俊卿同样爽快。   “慢。”巧儿唤住石俊卿,掏钥匙打开抽屉,压里头翻出一包红塔山烟抛给石 俊卿:“给。”   “咋?收买我?”   “对。收买你。熊脸。”   石俊卿笑笑,把红塔山装进口袋,走了。   巧儿舒了一口气,压兜里掏出汴京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 ,她用手掌把脸前的烟雾扇开,扇了几下不扇了,那些该死的烟雾好像越扇越多, 烟雾中她反而显得安然一些。她和刘双早就在打马福顺的主意,马老头坐十年牢出 来,已有六十出头,硬朗朗的身板,压后头一瞅,活似三四十岁的年轻人。听说老 头每天一早去龙亭坑吊嗓练功,正腿、旁腿、十字腿、月亮门翩腿,错步、云步、 驱步、垫步、蹲裆步之类的基本功还是那么扎实。老头出狱后,刘双不断往老头家 去,每次去罢回来,都点着头说:“老头,可惜了,眼望儿的年轻演员,别说演, 恐怕知都不知‘列国戏’是咋回事儿。”巧儿当团长后,曾和刘双商量过俜马福顺 回团的事儿,商量了几次都犹豫不决,怕引来非议,今天巧儿下定决心,要把马福 顺俜请回团,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一种急功近利的做法,而是为了豫剧发源的这块 土地,为了这块土地上继承豫剧艺术发展的这一群人。想到这里,巧儿心中一阵惆 怅,汴京豫剧团是樊翠婷的班底,豫剧的发扬光大就是压这个班底走到今天,可眼 下的汴京豫剧团,又靠什么去再创辉煌呢?一个马福顺改变不了现实,但最起码可 以言传身教,让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知道,每章儿的三年出科和眼望儿的三年 戏校,是如何的十万八千里。   有人敲门。巧儿掐灭烟头。   “进。”   宝财推开门,站在门口。   “小,有事?”   宝财肉肉叽叽地说:“团长,手板劈了。”   “手板咋会劈?”   “夜隔儿唱丧,不招呼,打拧劲了……”   “恁师傅一块板打十来年也打不劈,你这好,一年打坏两块板。”   宝财低头不啃气,眼盯着洋灰地面。   “手板是紫檀木的,要顺丝打,一拧劲当然要劈,让你赔吧,你置不几个钱, 不让你赔吧,不长脑子,多少板不让你打劈。”巧儿抽一口烟,想了想,说:“就 就这,再买副新板吧,学啥都是三分学七分悟,没悟性干啥都不中,知不知?”   “知。”   “去吧。”   宝财扭脸要走,巧儿突然想起啥来:“小,别走,我问你,今年开春的时侯, 你师傅请了一月假,去哪儿你知不知?”   宝财摇头。   “别摇头,你师傅对你比亲儿还亲,你不知?鬼话!”巧儿把脸拉长:“小, 巧儿姨对你咋样你清楚,你要不说实话,孩子乖,以后你的事儿,巧儿姨不管。”   宝财的头没敢抬起来,半晌,肉肉叽叽小声地说:“俺师傅跟河北的杨四搭班 子去甘肃了。”   “甘肃啥地儿?”   “不知,好像是个山沟。”   巧儿不再问,心里清亮,老妖这病八成与去甘肃有关。老妖这人,巧儿再清楚 不过,五十岁不到,啥阅历都有,很似他爹,据说,他爹是吸“松叶梅”(老海) 吸死的,老妖平时闲喷,常带有羡慕他爹的口气,最爱提的一板儿是,他爹解放前 给豫东大土匪高仁义唱堂会,一次能拿六块火柴盒大小的“松叶梅”。老妖前些年 常背着团里在外与人搭班子,小钱没少挣,近几年外头的路子越来越不好跑,出去 回也就少了,今年开春,他向团里请假,说是为儿子考戏校的事儿去许昌跑一趟, 假请了一星期,一个月没见他回来。对老妖这样的人,巧儿很头疼,他这个岁数的 司鼓,炉火纯青,正是为团里卖力的时侯,打熟了一百多个戏,一般的活儿根本难 不倒他,怕就怕得是他不正经干,属于戏好德差那一路货。老妖得麻风病的消息, 巧儿准备尽最大程度封锁,尽可能晚一天让团里知道。   宝财刚走,秀压排练厅跑到团部来了,进门就问:“团长,事办成了吧?”   巧儿苦苦一笑。   〖9〗   晌午,刘双和另外两个团领导,拉着林老头上街吃饭去了,巧儿推脱有事儿, 没一起去。回到家,问在厨房里做饭的妈晌午吃啥?厨房里传出妈的声音:“吃啥 ,老三样,馍、菜、汤。”   “又是面筋汤,就不会换个花样,打一回鸡蛋汤?”   “花样?恁娘这一辈子就因为不会玩花样,才落个这。”老喷壶把饭端出厨房 ,往小方桌上一搁:“四八年恁爹拉着我去台湾,怨我,没出息孙,舍不得离开汴 京,舍不得唱戏。唉!傻孙,这哪儿好?唱戏又唱了个啥名堂?要是当年去台湾, 说不定眼望儿在美国哩……唉,还说啥,啥都不说了,不吃馍菜汤,吃啥?”   巧儿想到了衣锦还乡的林老头。她一言不发,坐下抓过馍就是一大口。娘俩正 吃饭,楼上叮呤咣啷不知把啥东面又往地上摔,听上去不是小物件,像是彩电一类 的玩艺儿,楼板震得往下落灰。   老喷壶用手遮盖饭菜,骂道:“赖孙哎,离呗,一楼人跟着恁遭罪!”   楼上的动静很大,秀的叫骂伴随着布景串京巴的吼声,在楼内回荡:“妈那赖 孙x!没本事,让老娘受罪,平时五把粗三把长,我告诉你妈那个巴子,老娘非要 把这孩儿生出来,开除我,也要把这孩儿生出来!”巧儿终于头一回听到老巴反抗 的声音:“怨我吗?我咋知眼望儿有恁多条条框框!摔,狠摔,摔光去球!哪鳖孙 再买!”……   “去吧,去劝劝,当团长的不去劝劝不得劲儿。”巧儿妈劝巧儿。   “我才不去,老巴家的事儿没法管,管不好惹一身臊。”   巧儿不去,接着吃饭。这时,布景抱着他的串京巴进了巧儿家的门,他用手捂 着狗嘴说:“正,正,正吃着哩,巧儿姐。”   “有事儿?”   “没,没啥事儿。”布景拉过马扎坐到一旁,呲眯带笑地说:“巧儿姐,这, 这,这老巴真不是人过的日子,比,比那渣子洞集中营强,强不了多少。”   巧儿“扑哧”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孩子乖,没事儿溜狗去,让我把饭吃 完中不?”   “不,不,不说他家,不说他家。”布景摸着狗身上的毛,身子前倾问道:“ 巧儿姐,咱,咱,咱团去台湾,你,你可别忘了我呀。”   “谁跟你说咱团要去台湾?”   “咿,”布景脖子一歪:“都,都,都知了,全,全团都这么说。”   “你是听谁说的?”   “传,传,传达室赵嫂啊,扎根、保安、兴旺、汴生、他,他,他们都知啊。”   “都是听赵嫂说的吧?”   “巧儿姐,有,有这事没,没这事吧?赵嫂说已经定了,咱,咱团都请那个台 湾老头吃,吃饭了。”   巧儿妈把面筋汤碗搁在桌上,惊讶地说:“乖乖,真中,嘴真严实,去台湾也 不言一声,咋?怕恁娘也跟你去?发迷,老娘要去,一九四八年就去罢了。”   “八字没一撇的事儿,一顿饭的工夫咋就传成这!”巧儿生气了,把筷子往桌 上一拍。   布景见巧儿发脾气,不敢再啃,抱着狗站起身:“我,我,我说也不会这么快, 巧儿姐,我,我,我走了,你吃饭吧。”   “布景,再有人问这事儿,就说我说的,去罢台湾,还要去巴黎,去纽约!”   “哎,哎……”布景抱着狗没趣地走了。   老喷壶晌午头从来不睡,嘴上叼着烟,去找刘三打牌去了。巧儿瞅一眼墙上的 钟,离集合还有半个钟头,就倚着沙发想迷糊一小会儿,刚合住眼,就听刘双哼着 《马二牛剃头》跨进门。巧儿没睁眼。   “呦,睡了?”   红头涨脸的刘双在马扎上坐下,接了一根烟,一口接一口吸,不说话。巧儿听 不见刘双的动静,睁开眼。   “咋样?”   “啥咋样?”   “喝得咋样?”   “台湾老头不喝酒,咱的人都是半斤八两的。”   “谈得咋样?”   “中,台湾老头是混家,跟着冯玉祥没少受罪,身上好些枪眼,你别说,真是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老头的儿子女儿都在美国,他在台湾有一个农场,好大一片地 儿,老头当地主,每年收租子……”   “还谈得啥?”   “戏,豫剧,老头不外行,常香玉、陈素真、马金凤的戏全听过……”   “谈谈台湾人对豫剧咋看的了吗?”   “台湾,人家台湾成立有豫剧改进会,民间自发组织,每年研究经费使不完。 咱这,官办剧团,见天为开工资发愁……”   “去台湾的事儿深谈了吗?”   “老头拍胸脯打保票,说没问题。”   “汴京人就爱拍胸脯打保票,在外面呆这么多年的人也改不了这个毛病。”   “别不识好人心,人家是诚心实意的,老头说了,叶落归根,他要在汴京买套 房子,找个老伴安度余生。”刘双突然想起什么,说:“哎,我看咱娘中,给老头 介绍介绍……”   “放你妈的出溜屁,谁跟你咱,把恁娘介绍给老头吧!”   刘双见巧儿认真,不敢再说,笑笑,又接上一支,继续抽。   “说句不咋样的话,真要是这,恁妈才排不上号哩,这不出半天,已经有年轻 的贴上去了。”   “年轻的?谁呀?”   “谁?还能有谁,大凤呗。”   “大凤也去喝酒了?”   “没人叫她,不请自到,上午老头一进团,她就瞄上了。”   巧儿呼地从沙发上直起身来:“丢人贼!她晚上在外头坐台咱管不着,别把豫 剧团当成鸡窝!”   “别急,咋恁不清亮啊……”   “咋不清亮?”   “随她的便呗,真要是把老头勾住了,老头还不替咱……”   “奥,我成放‘鹰’的了,旧社会妓院里妈妈的称呼叫啥的呢?”   “老鸨。”   “对,老鸨,我成他妈的老鸨了!”巧儿手伸向刘双:“给我一支烟!”   刘双一边给巧儿掏烟点上,一边说:“你不是老鸨,你还是你的团长,凡事要 想开一点,大凤的所作所为,属于她的个人行为,与组织无关,犯法犯罪有公安局 法院,话又说回来,眼望儿这算个啥事儿?真不算个啥事儿,全国人民都睁只眼闭 只眼,你弄啥。”   巧儿埋头抽烟,似乎冷静了许多,片刻,长长叹一口气:“唉──”   “唉啥?有骨气没钱,白搭。”   刘双抬头瞅一眼墙上的钟,催巧儿该集合了,巧儿瞅了一眼钟,压沙发站起, 她嘱咐刘双,尽量把戏往前赶,能响排的响排一遍就过,明后天争取弄完,然后兵 分两路,她领着团去山西,刘双去豫西煤矿去拉赞助,回来后再和石俊卿碰个头, 共同商量一下明年戏剧大赛本子的事儿。刘双得知石俊卿愿意出山,自然是高兴, 提出让石俊卿和他一起去煤矿,一来路上有个照应,二来在路上可以谈本子,一举 两得。巧儿同意,让刘双抓紧时间,压煤矿回来后立即去山西与团汇合。巧儿心里 盘算,山西回来后再联系一两个点,演上十来场,就该过春节了,如果煤矿的赞助 能拉来,过罢春节正好接上茬儿,进京去争梅花奖,无论结果咋样,不耽误排大赛 的戏,若石俊卿的戏写得好,不管大赛的名次咋样,明年下半年掺和着传统剧目演, 明年一年就有保障了。   在去排练厅的路上,刘双听完巧儿的如意算盘,轻轻哼了一声,说:“但愿如 此吧。”   两点半,排练厅里稀稀落落坐着七八个人,刘双一直在看表,看到快三点人还 不齐,于是兴旺开始点名:八斤给保安代假,说是保安家开的小店下午要进方便面, 晚来一会儿;汴生给扎根代假,说是扎根去送加工好的猪皮,也晚来一会儿;大凤 没请假也没人代假,不知谁说了一句:“大凤挎着台湾老头逛龙亭去了。”   〖10〗   老妖得的不是乙肝是麻风病,就像八字没一撇去台湾一样,第二天就在团里传 开。巧儿原本要把这事压一压,谁知卫生局打来电话,要在团里进行全面检查,传 达室的电话是分机,和团部的电话一根线,全被屏着呼吸的赵嫂给听去了。这下好, 如同老蒋当年在花园口掘堤,把啥都淹了。第二天上午,排练厅里像鳖翻坛,唧唧 喳喳,乱吼乱骂,宝财像个温神一样,被孤立在排练厅一角,面无表情在击打他的 师傅撇下的班鼓。   “小,恁伯那,还不掂着家伙滚蛋,那上面不知有多少细菌哩!”   “妈那x,小,你有啥病你师傅知,你师傅有啥病你也知吧!咋?想害死俺?”   “小,跟恁师傅睡过没,可得说实话,这病和爱滋病一样,压下面传染的!”   宝财不啃气,咬着嘴唇,一下一下击着他的鼓。   刘双规劝着大家:“别吵了,大家冷静冷静,团长陪卫生局的同志一会儿就来 给大家做检查,这病好查,验个血就齐了。”   扎根说:“没那么简单吧?据我所知,这麻风病可是要拉到大沙漠里圈起来的 ,一辈子不让回家。”   保安说:“双导,要是查出个三俩的,咱这戏可就去球了。”   “还戏哩,命都保不住了,去大沙漠里排戏去吧。”秀红着脸上的疙瘩狠狠地 说。   刘双白了秀一眼:“没那么玄乎,眼望儿的医学技术,治这病没啥问题。”   八斤冲着刘双吼了一句:“你咋知没问题?你得过这病呀?”   “你才得过这病!”刘双反吼了八斤一句,气哼哼去一边拿大顶了。豫剧团的 演员,早已摸透刘双的脾气,一见导演拿起大顶,更一派群魔无首之态,报怨、愤 懑、伤感、悲观,统统化作污言秽语,扑天盖地向瘦弱、孤立无援的宝财砸过去。   这时,只见汴生走到宝财跟,压宝财身旁抓起大锣,扬槌一击,排练厅里的所 有嘈杂都在锣声中停止。汴生的脸很难看,两只眼都能杀人,他把大锣和槌往地上 一扔,一把拽过宝财手中的鼓箭:   “中啦!恁还有完没完!瞅着小孩好欺负是吧?他师傅得病跟他有啥关系?谁 再没轻没重,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汴生说罢,把鼓箭还给宝财,走到刘双旁边,学着他师傅的样,也拿起大顶。 排练厅里安静下来,汴京有句话:楞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团里人都知,汴 生属于那种不要命的,或许是压小在街上撂地摊,深的浅的,黑的白的都经过见过, 急起眼啥都敢挺。有一回在外演出,流氓在台下捣乱,调戏台上的女演员,忍无可 忍的汴生手持长枪压台上蹦下,劈头盖脸就打。强龙不压地头蛇,末结他让当地流 氓打得头破血流,不孬,压地上爬起来,掂着那杆打折的枪,撵人家半道街。压那 以后,团里的年轻人见面总先给他上烟,老演员们见面总爱拍拍他的肩膀。   排练厅里安生多了,人们说话调门变低了,仿佛在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宝 财手里掂着鼓箭,重新在班鼓后坐下,没有敲,嘴里却唱起了一个团里人不常听过 的鼓点:“           ”    汴生的大顶拿不住,坐在了地上,刘双的脚依然高举在空中,显得还是那么从 容,他听出宝财嘴里的鼓点,是他师傅老妖才能传授的“倒脱靴”,这也只有汴京 豫剧团才能敲出的鼓点,别处没家用,这鼓点很怪,它是用于唱上下韵同唱“栽板” 后唱慢板头句开始。拿着大顶的刘双眼中,排练厅里所有人都是倒着的,刘双不由 自主也在嘴里哼击出“倒脱靴”的鼓点。   大约十点半左右,巧儿陪着一大帮穿白大褂的涌进排练厅,先是四处喷洒药水 ,后是查人头验血吃药,整折腾了一上午。十二点十分,巧儿和刘双正要下班,逊 唐李庄的支书李玉堂,带着两辆大拖拉机,四辆小手扶,冒着满街黑烟停在团门口。 一见面,李玉堂就牢骚:“真气蛋,早起八点就出来了,走哪儿都不让进城,费老 事儿了。”   刘双问:“咋进来的呢?”   李玉堂抬手画了个大圈:“压外环路绕圈,见哪儿城墙豁口大,压哪儿进,乖 乖,又填坑又铺板的,比当年金兵攻城还难哩。”   “恁胆真大,国家一级文物恁也不保护。”   “啥,它要是一级保护文物,俺还进不来哩。”   巧儿让刘双按排农民弟兄吃饭,下午三点半装车,七点半等交警下班再出城。 李玉堂摆手说,吃饭恁别管了,有件小事得再商量一下,五场全是古装戏,是不是 能换一场现代戏。这小事让巧儿和刘双作难了。团里已经多年没上过现代戏,从前 排过的,要说还能记住点的,就数复排过的几出样板戏,其余的难拾。商量了半天, 李玉堂坚持要演一出现代戏,巧儿和刘双没法儿,商量来商量去,商量出一个李玉 堂比较满意的法儿来,选一出《红灯记》赴宴斗赳山的折子戏,一出《江姐》绣红 旗的折子戏,再清唱一段《杜鹃山》,一段《歌唱焦裕禄》,一段《朝阳沟》,一 段《倒霉大叔的婚事》,一段《马二牛学剃头》,大差不差凑够一台拉倒。商量敲 定之后,李玉堂领着他的人找地儿喝糊辣汤吃油馍去了。   刘双一分钟也不敢怠慢,回家胡乱往嘴里扒了几口饭,赶忙通知人去排练厅, 把这一台大杂烩响排过上一遍,心里好有个数,清唱倒没多大问题,主要是那两段 折子戏,演员得在一块捏一捏才中。   被通知的人陆续到了排练厅。刘双再一次重申,逊唐李庄的支书李玉堂如何要 求咱演现代戏,咱如何强调咱的困难,李玉堂如何不愿意,最后如何和李玉堂搭成 的协议。刘双讲话的时侯,团门口已经开始装车,刘双不敢多说,开始先拉《赴宴 斗赳山》,该扮演日本军曹的二蛋上场了,却不见动静,刘双大声吆喝二蛋,只见 二蛋在一旁瞌睡一个栽盹儿。   “二蛋!醒醒,尿泡再睡!”   二蛋一激愣压一旁站起,一瞅该自己上场,端着架势跨上场去,向赳山立正报 告:“报告队长,李玉堂招了!”   赳山一愣:“啥?”   二蛋继续立正:“报告队长,李玉堂招了!”   “胡说!”   “李玉堂确实招了!”   扮演赳山的老胡更正道:“错了,不是李玉堂招了,是李玉和招了!”   刘双气得直拍大腿,吼道:“李玉和啥时侯招了?李玉和咋能招哩?不是李玉 和招了,是李玉堂……咳,叫您气迷了,谁都没招!”   排练厅里一片笑声。   整个下午,差错百出,气得刘双拿大顶都没空。那布景更是要把人气翻,平时 一得空就往刘双家跑,哼哼唧唧要求多给他锻炼的机会,这好,给他按排清唱《歌 唱焦裕禄》,跟着乐队过一遍都唱不成,头一句“焦裕禄好书记”,他“焦,焦, 焦焦焦焦焦……”焦不出下面的词了,他眼里噙着泪对刘双说:“双导,我,我, 我对不起你……”戏校刚分配进团的兴国清唱《杜鹃山》,把“打土豪分饥谷”唱 成“打土豪分地主”,刘双指着他的鼻子问:“打土豪分地主?有多少地主让你分 啊?恁戏校老师教恁分地主的吧?”   晚上去逊唐李庄的路上,刘双就感到不顺,去年因为下雨没演成,这次倒没下 雨,满天的星星惨白惨白的,坐在手扶拖拉机的斗里,汴生问刘双:“师傅,当年 李后主真是被押在逊唐李庄吗?”刘双瞅着满天的星星说:“历史是就这记载的, 唉,‘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啊……”   当天晚上,搭夜装台,第二天一连演出了三场。刘双担心的那一台杂烩还是出 了毛病,江姐被押出牢房时,扮匪兵的汴生应该大声喝“走”,却鬼使神差大声喝 出“站住”。下场后刘双问他咋回事,他说他那时不知为啥在想,李后主咋会亡国 当阶下囚了呢?也许是怪他只会写词不会打仗。刘双拍了一下汴生的后脑勺,说: “有点想法,知咱宋朝是咋完蛋的吗?和李后主一样。”   逊唐李庄的五场演完后,卫生局传来一个令人高兴的消息,全团检查合格,无 麻风病菌携带者。老妖并没被送到大沙漠里圈起来,被送进传染病医院后院一座高 墙小院内监护治疗,尽管豫剧团拿不出医疗费,医院也不让他出来。巧儿长出了一 口气说:“这病,扼上了。”   临出发山西之前,戏贩子打来电话,通知巧儿,把原先定下来的《唐知县审诰 命》改成《窦娥冤》,山西人爱看被冤枉的戏。刘双对巧儿说:“看来山西人命苦, 经常受冤枉。”   〖11〗   巧儿和刘双三顾茅庐才请出马福顺。马福顺的出山,与他在团里管道具拉幕的 儿子有很大关系,若拿架子不出来,儿子还在团里工作,怕影响到儿子。其实,马 福顺在巧儿和刘双头一次登门时,就想到这个问题。巧儿两口子走后,儿子反复对 他说,巧儿和老巴不是一样人,老巴当团长时,抱的是一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 当官哲学,啥事情都得过且过,文化局给钱他就演出,不给钱也懒得出去挣,发不 下工资就发不下工资,有意见找局里提去。巧儿上台后情况大不一样,首先把现实 血淋淋地摆在大家面前,没有什么神仙皇帝,全靠大家自己,爱这个行当,不想坐 以待毙,就得把锣鼓家伙敲起来,去找工资,去找观众,不论是矿山、农村、军营、 还是边疆,只要有人愿意看豫剧,只要不赔本,顾着个吃喝就行。对于剧团来说, 戏就是口粮,戏少,自然吃不饱,不敢往外跑。抓紧一切时间多排戏,才能保证有 更多挣钱的机会。短短四五年工夫,一下子连排带拾了二三十台戏,不管质量怎样, 全团五六十号人的工资得到了保障。这一切马福顺是清楚的。儿子每次外出回家, 他都关心演出的情况,虽然他已不再是汴京豫剧团的一员,但他的脉搏似乎还在与 这个团体一起跳动。他对儿子说:豫剧解放前有人称她为国戏,这个说法虽不准确, 但必定有一定道理,他把儿子叫到地图跟前,一处一处使红笔画上标记:河北、山 东、山西、陕西、安徽、湖北、甘肃、黑龙江,远至拉萨、乌鲁木奇都有豫剧团, 能与京剧扛膀子的地方戏只有豫剧,普天下的豫剧团统统垮台,咱汴京豫剧团也不 能垮台,咱这是啥地方,豫剧老祖宗呆的地方,情查了,有豫剧这段历史以来,大 凡能称上角儿的,哪个不认这个账!儿子清亮,父亲每天坚持练功就是他热爱这个 行当最根本的表现。巧儿和刘双更清楚,一个演员一生为衷爱的艺术付出太多,他 的每一片细胞里都注满了戏的“毒素”,想清除是清除不掉的。马福顺坐了十年牢, 家徒四壁,但他决不会是因为俜请回团的酬劳太底而拒绝,当巧儿和刘双第三次登 门时,马福顺说:“钱恁随便给,多少都中,要求只有一个,头场演出,得让我穿 齐雅辉那身行头。”   那“镇团之宝”,准确说是当年梅兰芳看罢齐雅辉的程咬金后,送给齐雅辉的, 当时齐雅辉既是团长又是头牌,被戏曲界称为活程咬金。马福顺压小进团,在幕腿 旁看着齐雅辉一招一式长大,他摹妨齐雅辉的程咬金到了出神入画的程度,在艺术 特点上甚至比齐雅辉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做梦都想穿那身行头。六五年阴历十月二 十三是他二十八岁的生日。那天在和平剧场演《花打朝》,化罢妆,头顶扎好网子 ,戴好水领,他蹭磨到齐雅辉跟,乞求道:“团长,今个我生儿,我想穿大衣箱里 那……”他话还没说完,盘腿坐箱,手端紫沙壶的齐雅辉,一笑,说:“孩子乖, 别着急,我还有多少年呀?”如果没有画在脸上那张程咬金的脸谱,不知他脸上会 出现什么色,而他的整个身体,顿时像被人一脚压铁塔顶上踹下。那天晚上,只要 一下场,他一言不发,此时此刻他才深深感到,齐雅辉就像一座泰山压在他的身上, 使本该自由呼吸的他,每时每刻都觉着喘不过气来,他盼望有朝一日能穿上那身行 头,直到文化大革命,他失去信心,认为这一辈子再也没穿上它的机会了。   巧儿答应了马福顺的条件。   巧儿和刘双兵分两路出发了。刘双和石俊卿轻装去了豫西煤矿,巧儿带着大队 倾巢出动。眼望儿的农村观众,眼力头高,尤其是豫剧,一般二般的野班子根本唬 不住他们。拥挤在村口道两旁的农民们,搭眼一瞅,就知恁属于哪个级别。喝,汴 京豫剧团,大门楼头,两辆东风加长卡车,满当当的,后面跟着一辆大轿子,塞满 穿绿军大衣的演员,不用说,这是大团,不看演员,看压车上卸下多少大箱子就知。 再瞅装台,就更不用说,不管你是县城里的园子,还是乡里村街上的土台,只要够 尺寸,能装上的东西统统不卯:大幕、二幕、纱幕、天幕;面光、侧光、顶光、脚 光;一道幕腿、二道幕腿、幕沿儿;换色器、聚光灯、调光台、谱架、鼓架,一座 整装的舞台呈现在蓝天黄土之中,顿时让叔叔大爷,大哥大嫂,侄倌侄女们兴奋不 已。他们压舞台前面涌到舞台后面,把头勾进帆布和编织袋布拉成的后台,他们的 眼中更觉一片灿烂:凤冠、帅盔、王帽、纱帽、罗帽、毡帽、九龙盔、小王帽、武 生巾、七星勒、飞蝶盔、虎头盔、小生巾、员外巾、兵帽、丑巾、大尾巴巾;凤冠 霞披、偏凤压鬓花、宝石花、溜溜花、九叶鬓、正凤发壳;相纱、相雕、站发、娃 娃发、娃娃面、四门斗、一把抓;蟒、靠、披、褶子、箭衣、兵衣,彩裤、一堂四 身,文武分色;小包衣、朝水服、太监衣、家丁服、茶衣、短打、把子、玉带、头 绸、丝绦、靠绸、扣带板、虎头靴、棺材头靴;黑白髯口、翎子、排须、虎尾;单 头枪、双头枪、站堂刀、金瓜玉斧、金雀开山斧、男刀、女刀、腰刀、男剑、女剑、 拂尘、马鞭、皂板;伸手銮架、屈手銮架、龙头拐、黄罗伞、宫灯提炉、日月龙凤 扇、令箭、签筒、桌搭、椅搭、印盒、圣旨、惊堂木、文房四宝……   要说懂行,农村可真有懂行的,瞅的仔细,说的清亮,老者批讲道:“戏装说 法可大,蟒和蟒大不一样,皇帝绣龙,皇后妃子绣凤,文官绣麒麟,武官绣老虎, 品级低的绣太阳加海水,仙鹤和鹿,公家人穿红彩裤,身分低的穿黑彩裤。舞台上 学问也大,桌椅板凳不能瞎摆,分大场,小场,对场,高场,椅子搁在桌子后叫大 场,椅子搁在桌子前头叫小场,桌子两边一边一把椅子叫对场。枪都是抢,也不能 瞎拿,男的拿单头枪,女的拿双头枪,男刀的把大,女刀的把小……”人们向老者 投以敬佩的目光,也有鸡蛋里挑骨头的货,问道:“这帽上绣个‘万’子是啥意思? 给批讲批讲。”这还真把老者问住了,老者说:“这我不知,唱戏名堂多哩,中央 还办唱戏学校哩,我都说完,不就去中央当教授去了嘛。”挑毛病的问:“那你说 说是豫东调好唱哩,还是豫西调好唱?”老者翻着眼说:“你都不懂,唱不成豫东 调才唱豫西调,豫剧讲究唱寒韵,老话说,京剧唱不成去唱平剧,豫剧唱不成去唱 道情。”对方又发问:“那你说京剧是老大?还是豫剧是老大?”老者不以为然地 说:“俺也不知谁是老大,俺只知,不管文开台武开台,四大扇,一起腔,二起腔, 尖腔,就连京剧班鼓打的连环点,都是跟咱豫剧学的。俗话说‘唐三千宋八百’, 咱豫剧的年头早了,京剧男唱女,每章儿咱豫剧的四梁八柱也都是男的。”老者喷 的板板在谱,一圈人不能不服。有人有问:“汴京市豫剧团咋样?”老者一笑说:“ 又问白孛话了不是,祥符调压哪儿来的?就是这个团,陈素真,狗妞,就是这个团 的。”对方一操袖口,一歪头,一斜眼,说:“还陈素真咧,早死罢了,说不死的。 ”老者一指空中说:“村里的广播没听啊,说的多清亮,毛主席有面子吧?江总书 记官不算小吧,都看过他们的戏,几次把锣敲进中南海,咋,伺候你还不中?”对 方不言语了,扭头就走,去占好位子。   这样的场面,巧儿和演员们见的不少,尤其在河南农村,不知省长县长是谁, 狗妞陈素真却家喻户晓,他们的爷爷或他们的孙子,根本不去关心有啥影片又获国 际大奖,今晚电视里又有啥如何了得的节目,只要有剧团来了,百十里外的人拖家 带口,穿上过年的布衫,顶着凛冽的寒风,坐着无遮无掩的拖拉机,向一处汇集, 炸油馍的,炸糖糕的,卖粘馍的,卖糖葫芦的,卖饭的,卖木梳的,卖布的,卖针 卖线卖瓜子水果的,把场子团团围住。据老人们说,眼望儿已经不算啥了,每章儿 剧团一下乡势力大了,八步场内归剧团按排,小商小贩靠剧团吃饭,一个台口接一 个台口跟着剧团走,一旦舞台上出事儿,杏黄旗在台上一摇,八步场内卖木梳的把 伞一收,在小商小贩带动之下,呼啦就冲上台救助,那真是鱼儿离不开水,瓜儿离 不了秧。   在前往山西的路上,车坐时间长了寂寞,汴生请求马福顺给大家。起先马福顺 不太愿意,说:“喷啥,喷叉劈喽,不得。”汴生说:“爷们,眼望儿都啥年头了 ,喷啥都没事儿,喷吧。”在大家伙一致要求下,马福顺只好喷了一板:   他八岁学戏那年,一九四三年,随豫声剧团去山西演出,住的一个山村已经记 不得名了。白天正演《黄鹤楼》,后台突然爬进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背上有枪伤, 说是日本人在追他。当时后台的人都吓傻,已不知所措。派戏的李小九见此情形, 二话没说,把那人搀扶到台后边,让他跳进大缸里。旧时的农村土台,前后都埋有 几口大缸,用它代替音响设备,若是演员嗓好,加上几口大缸,声音一哄,八里之 外听得清清亮亮。日本兵使三八大盖挑开围后台的布挡,吓得演员们缩成一堆儿, 日本兵把前台后台搜了遍,偏偏乎几了埋在地下的几口大缸,因为缸在后台布挡之 外,日本兵的注意力在布挡之内。日本兵撤罢,李小九把那人压缸里拽出,为他包 了枪伤。天黑透后,方才将那人送出村外。那人临别时讨了李小九的姓名。事情一 过七八年。解放出期,李小九因贩烟土被押进死牢,临枪毙的前一天,忽然来了两 个穿尼子军服的解放军军官,打开牢门,把李小九带出,塞进一辆明光发亮的小卧 车里,一溜烟拉进省政府的院里。下车后,李小九跟着两名军官进到大楼内一间摆 着大沙发的屋里。不一会进来一个大官模样的人,问李小九还认不认得他?一面之 交,李小九哪里还有印象,当他知当年在山西救得那客来此上任省长时,“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嘴中高喊:“天爷!好人有好报啊!”就这,李小九无罪释放。六 0年自然灾害,李小九因抢粮杀人又被下入死牢,这一回没法了,省长调走了。临 打头之前,李小九跪在地上,仰天长呼:“天爷,我救过共产党的大官啊!”。   大轿车在山间盘旋,透过车窗,大伙看着山西的秃岭野丘,寒冷的天空中,老 鸹扇动着乌黑的翅膀,随着车一同盘旋。   傍晚的时侯,大轿车抛锚了,原因是租这辆车时,客运公司说的明白,租新车 一千二百块,租旧车七百五十块,这辆车的公里表上,指针停留在二十万公里上。 在司机的招呼下,全团男女下来推车,推过一个山梁,天完全黑下来,司机已经无 技可施,看来只有在这寒冷的山坳间度过一个难熬的夜晚。这一天,千家万户的日 历上都有这样的字样:丁丑年十一月初八,今日大雪10时05分。 〖12〗   巧儿和几个团干部凑在一堆商量,大家认为不能在这半山梁上过夜,一旦冻病 几个开不成戏,麻烦就更大了,于是,巧儿决定,全体演员徒步翻过这道山梁,到 不远处的黎兴县城过夜。   这个叫黎兴的县城不大,说是县城,充其量是个大镇,全团抵达县城已是晚上 近九点钟。一进县城,一双双疲乏无神眼睛注入了新的神气儿,犹如进入北京一般 的大城市。兴旺在闹市区比较了几家旅店,觉得一家名为“刘德华旅馆”的比较合 适,并不是因为这旅店的老板和香港大歌星刘德华同名,而是因为这家旅店的房价 便宜的让人瞠舌,两人标准间五块钱一张床,大房间能睡十几个人,两块半钱一个 铺,还是铁架子床。打动兴旺的另一原因是,旅店大门上贴得两句话十分有力度: “看好自己门,管好自己人”。兴旺说:“出门在外住好住孬无所谓,图个保险, 冲刘德华这条标语,就住这儿了。”   生意萧条的“刘德华旅馆”一下热闹起来,兴旺要了两个标语间,一间给了团 长,一间给了马福顺,其余的统统安排进大房子,男的住二楼,女的住三楼。兴旺 在楼道里吆喝:“搁下东西去门口吃山西刀削面,不贵,一块千一碗。”布景在大 屋里一边铺着床一边摇晃着头说:“乖,乖乖,真便宜,听,听说一个媳妇在山西 才卖两,两钱块钱。”汴生问:“咋,你想卖个媳妇回去?”布景说:“那,那也 不值啥,卖,卖,卖个狗还几千块钱呢。”兴旺进大房间催促大家快去吃饭,提醒 说:“招呼点,穷山恶水出刁民,别乱跑,吃罢饭回来早点睡。”   旅店里停水,院内搁有一口大缸,吃罢饭的人来到院内掏水。秀一边掏水一边 对兴旺发牢骚:“旺哥,再分房时先注意一下卫生,把那不卫生的房让男的住。”   兴旺叫苦连天:“中啦中啦,大小姐,进北京演出想住这房还找不着呢,山西 这一趟不来,这月工资还不知在哪儿呢?就这吧,妹妹,别给哥哥添乱了,你当这 分房是个好差事?不卫生?咱就是这不卫生的命。”   “旺哥,我可不是说床铺腌赞,你去瞅瞅那墙上净写点啥。”   兴旺明白了,笑着说:“奥,那有啥,无非是‘人在人上,肉在肉中’的打油 诗嘛,见怪不怪,算个啥。”   秀把手里的水瓢递给兴旺,说:“光是几句下流诗也罢了,画了一个那玩艺儿, 比你的头还大,你说恶不恶心。”   兴旺眼一瞪:“比你的头还大!你这妞,真会比较。”   秀咯咯地笑出声来,端着脸盆扭着腰走了。   也许是太累了,吃罢饭,三楼大房间里的女人洗洗涮涮后都早早睡下,二楼大 房间里的男人大多也都钻进被窝打开呼噜,兴旺临睡之前瞅瞅扎根、八斤、保安的 空铺问汴生他们哪里去了?汴生说:“还能去哪儿,你想呗。”   似睡非睡的布景睁开眼说:“没,没啥意思,那片,看,看来看去就,就,就 那么回事儿。”   兴旺钻进被窝说:“我算服气,这帮伙,到哪儿都能找到自己的朋友和同志。”   汴生说:“吃饭前我就见扎根在刘德华跟前凑来凑去,吃罢饭八斤叫我,我瞌 睡,不想去。”   布景挤着眼说:“最,最黄的我都看过,真,真没啥意思,还,还,还是立体 的过瘾。”   宝财压被窝里探出头,对汴生说:“汴生哥,下次看你叫着我呗。”   “小孩家,不能看,影响发育。”汴生说。   “小,小孩家?”布景的眼依然没有睁开:“人,人,人小志气大,上车下车 他咋知帮大凤掂,掂,掂包。”   宝财的头又缩回被窝里。这时,走廊上传来刘德华浓郁的山西腔,大概意思是 不让用热水器烧开水,睡觉要关灯,若再发现用热水器或睡觉不关灯就要罚款。汴 生骂了一句:“去您妈的吧,老子偏不关灯!”   扎根、八斤、保安一夜未归,天亮时,仨人满脸夜色回来。八斤首先发现自己 床头搁着的旅行包不见了,紧接着保安惊呼道:“我的包被人翻了!‘随身听’不 见了!”扎根大声向正在熟睡中的人们吼着:“别睡了!快起来!遭贼了!”   仨人的叫声惊醒了全屋人,纷纷坐起查看自己的行囊,大屋里顿时一片骚乱。   “尻他娘,钱没了!”   “我的皮茄克没了!”   “妈那x,牛仔裤也偷!”   “我的衣服全没了!”   ……   扎根质问兴旺:“开着灯,一屋睡恁多大汉,进来人偷东西都不知?”   “知还能让他偷,这多人还不打飞他!”兴旺申诉道。   八斤埋怨道:“咋不把门插上?”   “插上门您咋进?谁知您几点回来?看个鸡巴三级片……唉!……”汴生气得 直咬牙。   兴旺赶忙去敲巧儿的门,又去喊来旅店老板刘德华。巧儿来大房子,宝财瞅见 团长来了,眼泪一下流出来:“团长,我的衣服让偷光了,毛衣是才卖的……”巧 儿见损失惨重,立即让刘德华先打110报案,刘德华去打电话时委屈十足地说道: “咋么回事情么,一伙子人亮着灯还让人给偷了。”   “咋回事情,你们山西人能蛋!”汴生砸了一句过去。   “啥蛋?我们山西人啥蛋?”刘德华转过身来:“我们山西人啥蛋不啥蛋吧, 你们一屋子河南人亮着灯还能让人给偷了,你们河南人是啥蛋?傻蛋!”   汴生两眼直盯着刘德华,嘴里冷冷放出一句:“我搦死你!”   “啥死我?别吹牛了,你们河南人啥时侯也不是我们山西人的对手,知道中原 大战不?冯玉祥厉害不,还是没玩过阎锡山,你们河南人就这毛病,不知天地厚, 特别是你们汴京人,了不得的样子,有啥了不得的?宋朝不就毁在你们汴京人手里 的吗!”   搦着拳头就往刘德华跟前凑的汴生,被巧儿拦阻,巧儿对刘德华说:“扯那么 远有啥用,不管是哪的人,都是咱中国人,不能话说的漂亮‘管好自己人,看好自 己门’,你的门看好没有?我们的人住在你这里被偷这是事实,你就一点责任没有? 你觉着我们是外乡人,说点难听话,欺负一下没啥,那我告诉你,这些外乡人都是 进过中南海的人,你要是把他们惹急喽,跟你挺到底,对你也没啥好处。”   刘德华自知输理,嘴里嘟嘟囔囔地去打电话了。   兴旺走到巧儿跟前,说:“团长,咱可不能在这儿耽搁,按合同咱己经误了一 天,再……”   巧儿沉默,伸手向兴旺要烟,点燃后深吸了一口,说:“这么多同志被偷,像 宝财这被偷的干干净净,咋着也得给大家半天时间上街买几件衣服吧。”   兴旺把巧儿拉到一旁,耳语说道:“夏天好办,裤头背心不值几个钱,这偷的 全是冬天的衣裳,好孬买一件就得好几十,工资没发,团里剩的钱还要租车,到演 出点还要开伙……”   巧儿狠狠抽了几口烟,果断地说:“没钱买衣服,就把蟒、披、箭衣、棉坎全 拿出来穿,110来了咱就走!”   黎兴县的110半个钟头后才到,领头的是个大胖子警察,说起话来盛气凌人, 对待受害人的口气就像对待犯罪嫌疑人一样,巧儿心想:这倒是没啥区别,山西的 警察河南的警察都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胖警察详细问罢情况作完记录后,立正向 巧儿敬了一个礼,说道:“团长,我是豫剧戏迷,电视上看过你的‘抬花轿’,郑 州的张宝英抬不过你。”   巧儿震惊,没料想落难之处竟然还有这么一个警察戏迷。胖警察的态度就像川 剧里的变脸一样,瞬间面目全非,河南的豫剧名流在他嘴里如数家珍:马金凤、张 宝英、王清芬、虎美玲……胖警察一听巧儿他们要走,说啥不让,定要在黎兴县城 最牛的“海王”酒楼摆酒席请巧儿一行吃罢在走。胖警察笑着一指刘德华说:“我 可不比他,他想留你们不一定留住,我想留你们,你们可就真出不了黎兴县城。”   盛情难缺,巧儿和几个团干部一商量,只有让兴旺先头里走一步,大队人马在 黎兴县再呆上一天。   中午,在黎兴县的“海王”酒楼上,全团喝得是人仰马翻,那胖警察真牛,巧 儿估了一下那几桌酒席每桌都不在三四百块之下,喝得是五粮液,抽的是红塔山, 巧儿过意不去地说:“让你破费了。”脸红脖子粗的胖子说:“我破啥费,刘德华 结账,看不好门,管不好人,没罚他是看你团长的面子。这小子没文化,不知汴京 是个啥地方,宋朝九个皇帝呆过的地方,他知道个屁!”一旁陪坐的刘德华一个劲 点头说道:“是,是是……”   巧儿率全团离开黎兴县城时,那真叫气派,胖警察带着两辆警车拉着警报在前 面开道。临上车前,刘德华又送上了几件棉大衣和几床棉被。汴生在车上说:“这 小子,赔得劲了。”布景说:“这,这,这叫墙里开花,墙,墙外香,在,在汴京 咱可享受不了这,这,这待遇。”   大轿车又在山里转了六个小时,终于到了晋北关帝山中的邢庄。 〖13〗   巧儿和大凤住进妇女主任家的粮仓,撂下行李,巧儿先去看了团里的伙房,交 代管伙的铁柱头一天要吃好点,去村里找两个帮伙,以免拉不开拴。离开伙房,巧 儿就去看台子。这村是大村,台子搭在村正中的十字路口,台子倒是搭的不错,八 十块洋灰板组成,宽一二米,深十米,高八米,是一座事先按要求搭的土台,在城 里相当于一个小园子的舞台。舞台上方扯有横幅,“邢村每月农历逢三、八更会”, 舞台左侧墙山上有醒目白灰大字,“单月孕检莫忘5号邢村检查日”,舞台右侧墙 山上更有五个斩钉截铁大字,“邢村有种牛”。   舞美队正在装台,队长建国压舞台旁的电线杆子跳下,惊讶地告诉巧儿:“乖 乖,裸线,这儿人胆真大!”   “啥叫裸线?”   “不穿衣服,一丝不挂的电线。”   “他们就不怕出事儿?”   “山沟里人,怕啥。”建国一边往台上甩着线一边说:“这儿有电也是没几年 的事儿,当年日本人都没来过的地儿,你想吧。”   “谁告诉你日本人都没来过?”   “老会首,村民委员会主任,老头快八十了,老蒋在时就干村公所,德高望重 ,这里村长、村长支书全听他的,戏贩子人识他儿子,要不咱咋会来这儿演出。”   巧儿正和建国说话,秀和一个女演员走过来。两三天奔波,秀显得疲惫,两只 酒窝快成两道干水渠,灰皂皂的头发,乱糟糟的,秀把手里提的包往地上一撂,一 副寻事脸儿。   “恁都住得劲了,让俺俩住兽医站里,这冷的天,没床,没草,咋住?”   “床?你还想要床,我接线借个梯子都借不着,老西,抠!”建国发着牢骚。   “建国,把你手里的活儿先搁搁,去找老会首联系点草。”巧儿说。   “我怀孕了,不能睡地上。”秀脸上的疙瘩开始泛红。   “你不是答应做了吗?”   “不做,该开除开除我好了!”   “秀,计划生育是全国的大事儿,连这山沟沟里都一样,谁也抗不过,你不做 手术,连我这个团长都要撤职的。”   “那我管不着。”   “不论理了不是?”   “论理?你当团长就该睡床,俺就该睡在地上,不是把方便留给群众嘛?嘴上 的劲!”秀脸上的疙瘩已是鲜红一片。   巧儿嘴里冒着白气,半晌说不出话来,她本想发作,但看了看灰雾蒙蒙的村庄, 看了看新搭起的土台,还是忍耐住了。   “秀,你去问问马老师,旧社会的戏班是啥样?班主,头牌,吃饭都得让人端 到床上!”   “眼望儿是新社会。”   “不错,是新社会,但是我们在城里已经没有旧社会那样的观众,我们得跑到 这日本人都没来过的地儿,不管是新社会还是旧社会,不管在城里还是在山里,观 众看啥?看角儿,看头牌!我比恁多拿?比恁多分?演一场不同样四块钱的补助吗 ?”巧儿愤愤地。   “哼,说的好听,每次下来演出,人家送的‘腰台’,咋只见猪肉,不见猪头 猪蹄猪尾巴?都哪儿去了?别以为俺不知,恁几个团领导卤卤自己吃了!”秀毫不 退让。   “是,你说的对,是团领导吃了,团领导咋吃的你知不知?穷山僻野的,戏贩 子咋答谢?村里,乡里的方方面面咋表示?咋联络感情下次再来?你咋就不想想, 在城里,你吃猪头?吃猪杂碎吗?……”   巧儿不愿再往下说,她深深明白,自己这个头牌,最难面对的不是成千上万的 观众,最难面对的是自己,是自己那颗不愿意面对自己的心。   和秀同住的女演员,提起秀撂在地上的包,扯住秀的胳膊说:“行了行了,走 吧,孩儿生不生回家再说,等着建国弄草来吧。”   女演员拉着不屈不挠的秀走了。   不一会儿,建国领来了一个长得像螳螂一样的老头,羊皮大袄在他干瘦的躯干 上,就像竹杆上挑着的酒幌。建国向巧儿介绍,这位就是本村的老会首,巧儿跟他 寒喧了半天,还看不出老头脸上的表情。当巧儿提出需要草时,老会首浑浊的老眼 连续眨巴了好几下,用粗糙的手摸了摸脑门。   “草?草是有啊,一角四分一斤。”   巧儿和建国对视了一下,嗓子里好像同时被啥东西卡住。   建国笑着说:“恁这儿麦秸稻草还怪主贵咧,比俺汴京的大白菜还贵一分钱。”   “卖。”巧儿果断地说。   建国跟着老会首走后,巧儿找到分配住处的兴旺,让他领着四处转了一圈。来 到村支书家盖的新房内,见到马福顺手操在军大衣袖子里,在屋里踱步。巧儿问这 屋咋没装玻璃?马福顺笑着说,已经不错了,总比常香玉当年挨手榴弹强吧。马福 顺告诉,这是支书给儿子取媳妇盖得房子,他压袖口里掏出手,指指隔壁,小声地 说:“媳妇是夜隔儿压安徽买来的,锁在屋,怕窜喽。”   压支书家出来,刚拐过街口,巧儿见扎根、布景、八斤、汴生、保安、宝财几 个迎面走来。   大远巧儿就问:“恁几个住哪儿了?”   “团长,俺这回住的得劲,跟龙王爷住一块儿。”   “龙王爷?”   “龙火庙,里头还搁着棺材哩,宝财睡在棺材板上,乖乖,那棺材要是给女人 打的呗,夜里女鬼往身上一趴,得劲,给宝财治病了。”   “龙火庙里咋会有棺材?”   “这儿人兴这,新打好的棺材都得在龙王老爷那里摆几天,龙王老爷一过目, 知这回事儿,死人走了,好保佑活人风调雨顺啊。”   这时,村上的广播响了:“注意了,说个事儿,剧团来演戏,外出的人都回村 来了,回来就不要再外出了,结了婚的妇女更不要再乱跑,县上的计划生育检查组 明天要来,结了婚的妇女都要接受检查,计划生育人人有责……”   扎根说:“乖乖,这不是通知妇女跑嘛。”   布景说:“秀,秀,秀姐可跑不了。”   大家笑起来。   〖14〗   在演员们头还拱在被窝里不愿出来时,赶更的人们已经一群一群在街上转游了 ,他们望着花花绿绿的舞台,脸上显出不同程度的兴奋,夜隔儿还冷冷清清的村街, 今个一下成了热闹的集市,各种货物用品布满在狭小的村街上。据老会首讲,邢村 的更会沿袭了几辈人的传统,各种不同的货物都在固定的地段摆摊,如今生活不同 了,又有新摊位出现,尤其是剧团的到来,原有的传统多少会有改变。老会首说, 党中央要求发展经济,为和中央保持一致,村委会决定,无论哪村的,只要来邢村 摆摊,村委会一律奖励五块钱,为得是吸引客户。老会首嘴里有不少新词儿。   巧儿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大凤伸着脑袋,聚精会神地在瞅床头的贴墙纸。   “瞅啥咧,恁仔细?”   “师娘,我给你念念。”大凤咯咯笑了起来,一字一句地念道:“吕丽萍、濮 存昕面对爱情考验。”   “他俩咋弄到一块了?”   “戏,合作演戏。”大凤咯咯笑了两声,继续念:“您想胸部丰满吗?请认明 激光防伪商标购买‘悄健胸’乳罩;中美合资‘双悦’牌避孕套在上海投产……神 医、神药、神效,阳萎一针灵……”   “别瞎呲了。”   “真的,不信你瞅瞅。”大凤笑的收不住嘴。   巧儿伸出往床头的墙上一看,果然如此。伸了个大懒腰,爬出被窝说:“世界 都成啥了,咱还往山沟里钻哩,孩子乖,这就是命呀。”   大凤用她的红指甲把墙纸抠破,小心地把那一则广告撕下,笑着说:“让宝财 按这地址联系一下,我想管用,不管用不敢吹这么大。”   “你呀……”巧儿也笑了。   去伙上吃罢早起饭,巧儿在去后台的路上,流览着热闹的更会,路旁是一片各 色各样的地摊,数不清的杂货:香烟、白酒、烟嘴、小剪子、顶针、锥子、挖耳勺 ,还有一些别的日用小家什、小物件;走过去是菜摊、肉案,野味地摊上摆着野鸡 、野兔,还有一盆盆的死鱼;在往前走是卖布衫卖鞋袜,和女人用的脂粉花朵,梳 子篦子,质量低劣而又金光灿烂的首饰;左手一条街里,陶土器皿、瓦罐水缸、木 桶木凳、扒篱柳筐,应有尽有;右手一条街里,张着不少布篷卖吃食的坐摊:饺子、 肉汤、芝麻酥饼、蒸糕、丸子、炸豆腐……丁字街口四圈还有不少卖膏药的、测字 打卦的、摸奖的、套圈的、押宝的,吸引了许多围观的人。   巧儿到了后台,除去舞美队的人在收拾着前台,后台只有马福顺一人,在一群 孩子津津有味的围观之中,正一掌一掌往脸上拍底色。   “顺叔,怪早呀。”   “不早,这场戏三十多年前就该化妆了。”   巧儿感触万千地说:“是啊,人要是能从头再活一次该多好。”   “要是从头活一次,你还唱豫剧吗?”马福顺问。   “不唱了。”   马福顺粘满油彩的双手举在空中停住,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说:“唱,我还 唱。”   “为啥?”   “都说人生是个舞台,这话没错,当年抄齐雅辉家的时侯,发现他藏有一个十 分精致的盒子,打开一瞅,里面装的不是黄金白银,是整整齐齐一摞说明书,他看 过的戏,他演过的戏,里面全有。如果说人生是戏,或戏是人生,一个演员一辈子 在舞台上,无论把戏当作人生,还是把人生当作戏,说明书就是他最珍贵的人生证 明。老话说,‘演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那我宁可当疯子也不当傻子。” 马福顺说罢,继续一掌一掌往脸上拍油彩,那么的严肃、凝重。   巧儿听明白了马福顺的意思,她望着这位用油彩将满脸纹痕覆盖的老人,望着 他周围那一群即将跨上人生舞台边沿的孩子,脑子里一片短暂的空白,仿佛有一道 粉色的大幕轻轻拉开……   马福顺化罢妆,穿上彩裤,蹬上靴子,罩上网子,穿上水领,绵垫、箭衣,然 后静坐在箱上。   巧儿走过去轻轻在马福顺耳边说了一句“顺叔,蟒给你备好了。”   马福顺点点头,闭上眼睛。从他微闭的眼上,巧儿仿佛看见,他所有的思想已 经敞开,人生的酸甜苦辣,悲欢离合,都被这敞开的思想送的很远很远……   裹着绿军大衣,手捧水杯的演员们陆续来化妆了。巧儿突然想到一个很奇怪的 问题,演员们手中的水杯日新月异,从大瓷茶缸变换到不锈钢保温杯,可演员们为 何老舍不得更新身上的绿军大衣?他们是在向人们说明这什么?显示着什么?不得 而知……   开幕之前,巧儿发现不对劲儿,台下三三两两没几个人,原有一些围观的人也 不见了,台前的场子空荡荡一片。巧儿正在纳闷,只瞅见场子的右面路上,五六个 小伙儿抬来一座泥塑像,恭恭敬敬将它放在场子正中央,然后瞅见老会首,村支书 和村长坐到泥塑像左右,静等着开演。巧儿这时似乎才明白,这头场演出不是人看 的,是请神看的,剧团去陕西时也曾有过此类事情。   巧儿问调光台上的建国:“这是哪路神仙?”   “不知,大概是老君爷吧?”   一小会儿,三四个小伙掂着两只大白公鸡,一只猪头,四只猪脚,一根尾巴, 一块肥膘肉,一挂火鞭上台,搁置舞台中央的桌上,猪头在前,四只猪脚各前后两 只分开,肥膘肉居中,猪尾巴在后,摆出整头猪的意思。   建国小声对巧儿说:“老西儿,就是抠,‘破台’还不给个囫囵猪。”   巧儿问建国:“‘破台杀鸡溅血,为保新搭的台子平安,我知,为啥要杀白公 鸡呢?”   建国说:“这我也说不清,好像是为纪念杨贵妃吧?”   “纪念她弄啥?”   “皇上喜欢看戏是因为她?她给梨园做过啥贡献?咱去陕西时,那儿的人称杨 贵妃是庄老爷,祭台就是祭庄老爷,搞不明白。”   巧儿也算是干了一辈子戏,这里面的道道多的她也弄不清,别说弄不清公鸡母 鸡,兴旺拍的手镲还分公镲母镲呢。   疾风暴雨的打开台锣鼓震荡起来,火鞭骤响之中,钟馗手下一名判官持扇压九 龙口跳上台去,跳蹦一圈,压入相处下去,紧接着四名小鬼蹦出,乱舞一气儿,判 官又压九龙口跳出,驱使四名小鬼用菜刀,在台口将大白公鸡的头斩下,小鬼掂着 无头公鸡四下挥舞,压前台跑到后台,血溅四方。   这时,老会首上台,将鸡头拾走后,村支书上台讲话,面对空空的场子,面对 老君爷,支书讲得非常认真。   “……俺们村,三十多年没请剧团来唱戏了,今年为啥要请?今年香港回家, 再一个十五大揭开,再一个发展经济,收成不错,再一个大快人心,再一个注意防 火,再一个加强团结,再一个……”   村支书在讲话时,建国瞅着舞台上的地毯,心疼地说:“也不招呼点,地毯上 弄的尽血。”   巧儿来到后台,见马福顺依然端坐在箱上闭目养神,那件三十多年来首次露面 的盘金绣银的蟒挂在衣架上,招来一圈人的品头论足。巧儿扫了一眼坐箱的年轻演 员,心中感叹:时代真是变了,按过去的规矩,行头穿齐整是不允许坐箱的。一阵 刺骨北风刮过,巧儿一哆嗦,她瞅瞅天空,高天滚动着寒流,似要下雪,她又瞅瞅 那几个坐箱的年轻演员,心中又有感叹:也难怪他们坐箱,传统在这样的现实面前, 是苍白无力的。   马福顺听着台上的动静差不多了,睁开眼,压箱上站起,走到衣架前,将那蟒 从上至下打量了一遍,鼻子短促有力地“哼”了一声,在服装员的照料下,将蟒套 上了身,然后扎靠旗,戴上八角盔。一切穿戴朗利,再瞅那老头,就像一节刚冲罢 电的电池,满劲。   〖15〗   马福顺《花打朝》里扮的程咬金,老君爷是看不出名堂,空旷的场子更是毫无 反响,他的观众全在幕腿两侧,那些不知深浅的后辈们全看傻了,在那个时刻,身 金光闪耀的行头早已无关紧要,老头的板音,老头的身段,老头那充满活力的表演 ,不用去看台上的老头,只需瞅一眼乐队一副副不敢怠慢的面孔,瞅一眼扎根、兴 旺、保安、八斤那全神贯注的神情,就知了。   演出罢吃中饭时,巧儿让兴旺通知大家,凡今年参加评职称的人,利用空余时 间把述职报告写好,等刘双从豫西回来,评委会人员就到齐了,争取在这次演出期 间将职称评定工作搞完。兴旺说罢职称的事儿,巧儿接着表扬了宝财,说他今个的 鼓打的不错,大长进。   扎根笑着说:“恁知为啥长进?起性了。”   在众人一片笑声中,宝财红着脸,一手掐着馍,一手端着菜碗,低头凑到马福 顺跟前,问:“顺爷,我想问问,程咬金是啥脸谱?我咋觉着你画的和别人不一样 呢。”   马福顺点着头说:“孩子乖,爱问爱学就是求上进。孩子乖,咱豫剧,单脸谱 一项,学问就比京剧大。”马福顺告诉宝财,豫剧程咬金的脸谱最乱,在《对花枪》 中画红脸,在《花打朝》画使老脸妆,而在《秦英征西》中按老生扮像,在《黑打 朝》中又使丑角妆。宝财问为啥?马福顺说,因为程咬金性格鲜明,老百姓喜爱, 永远一张面孔,会影响魅力。马福顺把最后一口馍送进嘴里,用手拍着宝财的脑袋 说:“孩子乖,用心学,慢慢就中了,今个敲得确实长进。”   宝财低着脑袋说:“夜隔儿他们给龙王爷磕头了,我没磕。”   马福顺哈哈笑起来:“孩子乖,他们的头磕错了,龙王爷只管下雨,不管你鼓 打的咋样。”   八斤说:“可龙王爷管治好小的病。”   宝财低着头,表情却得意。   夜隔儿,一进龙火庙,其他人各自争占有利铺位,宝财搁下行李,就支开鼓架, 他牢记,“笨鸟先飞”,“心诚则灵”、“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这类老话。 或许是龙王帝爷真的显灵,关照了这个小可怜,整台戏下来,出错还真不多,全团 人在天寒地冻中颤抖,只有宝财使得满头大汗。   昨天夜里,住在龙火庙里这几个货,真是给龙王爷磕头了。这座龙火庙,是这 个村子的远久古迹,据老会首说,县志上曾在古迹门里给它一个位置,也是这山村 里唯一的旧建筑物,除去四周脱落尽的红色粉墙外,山门两旁的钟鼓楼,内里的龙 王阁子,都是青砖砌成,大部分已被风化,这些斑驳旧色的砖瓦,足能代表这野庙 的历史。夜隔儿吃罢晚饭,宝财接着练鼓,汴生陪扎根到村里收购猪皮,兴旺、布 景、八斤、保安,点着蜡烛摸了几把扑克,因为太冷,冻得受不住,一早拱进被窝 里谈起女人。一直到扎根和汴生回来,宝财才停住手里的鼓箭,回到龙王阁子对面 摆放棺材的阁子里睡觉。也许是日久年长,夜里又起了北风,龙王阁子山墙上被风 化的砖脱落下一块,正砸在布景身上,布景一跃而起,结巴嘴被吓得无影无踪,鬼 哭狼嚎般大叫:“有鬼呀!”这一声叫,吓得其他几个货全都爬起。汴生摸出打火 机点亮蜡烛,在摇曳的烛光中,几个货大气不敢出,聆听着墙外的风哨阵阵旋过, 在这样的夜里,啥都没有,只有宝财的鼾声和寒风正酿制着的严霜。保安建议:“ 咱给龙王爷磕几个头吧。”几个货一致同意,压被窝里爬出,面对龙王爷跪了一排, 扑身磕起头来。龙王阁内发生的一切,睡在棺材上的宝财一无所知,第二天早上起 床,宝财手里抓着一团纸去到院外屙屎,突然察觉身下一反常态,擦了一把屁股就 往回跑,窜进龙王阁内,把裤子往下脱,大声喊道:“快瞅啊,快瞅啊,我的病好 了!”,几个货同时压被窝里伸出头,往宝财身下一瞅,惊诧地说不出话,只见宝 财那根阳物,像一门炮对准了他们。   演罢《花打朝》当天晚上,因为宝财受了巧儿的表扬,住在火龙庙里的几个货 逼着宝财掏钱请客。宝财没法儿,去供销社买了两瓶没商标的罐头,和两瓶山西汾 酒。山西的酒就是好喝,几个货在龙王阁内喝到半夜,相互传授着与女人打交道的 经验。喷着喷着,坐在被窝里正写述职报告的汴生,说出一句大刹风景的话:“恁 搞别人的老婆,没准恁不在家,眼望儿别人正在搞恁的老婆。”   缄默。汴生一棒敲在麻骨上,各自在想各自的心事儿。   保安大出了一口气,无奈地说:“眼不见为净,谁想搞就搞吧,没法儿,猫想 偷嘴吃,拴也拴不住。”   八斤接着也十分看透地说:“唉,男人女人就这么回事儿,这又不是米面,挖 一瓢少一瓢。”   布景绿着眼,咬着牙说:“别,别,别叫我发现,发,发,发现我宰了她!”   扎根对着酒瓶喝了一大口,一抹嘴唱道:     家住山西在山西,     来到河南做生意,     三年生意没做成,     感谢俺的好邻居,     给俺生了一小俩闺女。      只有宝财无忧无虑,红红的眼里,流露着一个懂秩序的小酒鬼的神态,自言自 语地说:“气蛋,夜隔儿睡在棺材上,恁猜我梦见谁了?梦见大凤姐跟周润发好上 了,可浪,俩人弄那事。”   布景醉熏熏地说:“弄,弄,弄吧,谁跟谁弄,都,都正好。”   八斤拍了一把的宝财:“小,还是你得劲,没老婆,光搞别人的老婆。”   “他想搞要能搞成哩?那玩艺又不管使。”保安也拍了宝财一把:“小,你那 玩艺儿咋就不管使呢?”   宝财吃力睁了睁眼睛,说:“都怪俺爹,俺妈生俺四个姐,他觉着丢脸,成天 骂俺妈没本事,俺妈生下我,俺爹快高兴疯了,成天抱着我到处转,逢人就摆弄我 的小鸡儿让别人瞅,情叫俺爹给摆弄坏了。”   汴生在一旁说:“摆弄坏了也好,省得惹事生非。”   因为写述职报告,汴生没有喝酒。这份述职报告让他作大难了,压小跟着爹娘 撂地摊儿,进团后才跟着师傅刘双学会几个字儿,平时写总结什么的,他都买盒烟, 或掂瓶酒请别人代写,可这次大冷的天没人愿替他写。他参考了扎根写的,照葫芦 画瓢总算写成了。正当他愉快地伸一个懒腰,准备钻被窝睡觉时,听见已喝了八成 的扎根说:“年年都弄这么一回,涨不几个钱,咬得血糊淋拉的,掐吧,看今年谁 掐过谁吧。”   汴生听罢扎根的话,一把将写好的述职报告揉成一团,往龙王阁外一扔,嘴里 骂道:“评鸡巴啥职称,自己人尻自己人!”   〖16〗   此刻,邢村的大队部内也在喝酒,是邢村的支部做东,宴请剧团领导和主要演 员。喝酒的艺术巧儿是懂得的,她叫来了大凤。双方在一条长木桌前就座,桌上摆 着一排汾酒,支书将一瓶瓶酒打开,屋里顿时溢满芬香,支书说:“俺们山西人痛 快,喝酒爱端大碗碗。”说罢将酒倒进一只只大粗瓷碗内,咕嗵嗵倒完三四瓶,巧 儿一瞅这个架势,有点怯气,看了一眼身边坐的建国,建国挠挠头,轻声地说:“ 不能孬喽,挺吧。”巧儿知建国有些酒量,一般酒场,半斤八两不会倒;巧儿自已 能喝,但一般场合不愿露相;兴旺是靠临场发挥,情绪好,半斤八两,提不上劲, 三四两就醉人;马福顺倒是天天喝酒的主儿,但受年龄局限,喝不多;估计真正能 抵挡一阵的就属大凤了。大凤以前不会喝酒,她的酒量,是她与市长儿子离婚后发 现的。当时正逢进京演《焦裕禄》,怀仁堂演出罢,全团庆祝演出成功,摆了几桌, 那天,男女老少在人民大会堂餐厅喝得东歪西倒,只有大凤平静如初,全团人睁着 眼瞅她把剩余的酒倒进玻璃杯里,说了一句:“为焦裕禄干杯!”然后一口气儿喝 了个底朝天。压那以后,男人们喝酒爱叫她,她跟谁喝谁又怯气,每次外出逢主家 宴请,或遇麻烦事打不开局面宴请别人,团首长们准异口同声呼唤大凤。每在这时 侯,大凤总不带好气儿地说:“评职称咋想不到我?演主演咋把我忘了?不喝!” 每碰这样的钉子,只有刘双出面才能把大凤拉来,师傅的面子不给是不中的。之后, 师傅也给了徒弟一些机会,这一次下来,师傅把《梨花归唐》的樊梨花,《窦娥冤》 的窦娥指定给她,并交代巧儿,大凤这孩子命不顺当,多给她一点温暖,所以巧儿 按排大凤和他住在一起。   村长抱来一袋子生花生,顺着长条桌“呼啦”倒了一溜儿,村长说:“开喝吧, 这多多花生吃不完的。”   酒过三巡,巧儿纳闷儿,咋还不见上菜呢?轻声问身边的建国,建国挠着头说 :“大概就是这了,山西人喝酒不要菜。”   老会首端起碗说:“我喝一大口口,行一个酒令。”   大家伙吓了一跳,老会首这一口酒下去半碗,瞅着八十岁老汉的酒量,可想这 山沟里的人对酒的态度。老会首喝罢,压桌子下面提出来一只碗口大、明光铮亮的 老年竹筒,里头插满竹签子,老会首告诉,这是一百根筹子,是他爷爷留下的,是 从元人王实甫名居《西厢记》中摘选的一百句曲文,分别刻于一百根筹上,每筹一 句,再根据曲文的意思,酌定行令、饮酒方法。   马福顺说:“恁这是酒筹令,不划拳,不猜枚,谁抽啥谁喝啥,有文化。”   “啥文化,我也不识字,祖上传的,喝酒的时侯,让识字的人一念,就知道是 谁喝酒。”   建国问:“喝酒的时侯没有识字的人咋办?”   “不可能,别看俺们这儿是穷山沟沟,关云长他老娘家舅舅在俺们这儿住,离 这不远,百十里地。   巧儿等人一块儿肃然起敬地点头。   老会首抱起竹筒摇晃了几摇晃,抽出一筹,交给马福顺,马福顺压兜里摸出眼 镜戴上一瞅,念道:“‘我是特来参访’。”   “敬客一杯。”老会首说。   客自然是剧团的人,没啥说,喝。   老会首抽出第二根筹子,交给马福顺:“接着念。”   “‘香烟人气,两般儿氤氲得不分明’。”   “吸烟的人喝。”   除马福顺外,宾主男女老少手里都夹着烟卷,统统得喝。   老会首抽出第三根筹子。   “‘那人一事精百事精’。”   “多艺者喝。”   多艺者跑不了别人,剧团的人喝。   接着是第四根筹子。   “‘大小车儿如何载得起’。”   “胖子喝。”   众人一瞅,兴旺最胖,兴旺喝。   第五根筹子。   “‘侵入鬓云边’。”   “连鬓胡子喝。”   众人一瞅,还是兴旺,再喝。   第七根筹子。   “‘只少个圆光,便是个捏塑的僧伽像’。”   “秃头者喝。”   众人一瞅,兴旺头秃,还是兴旺喝。   第八根筹子。   “‘氲的改变了朱颜’。”   “喝酒脸红者喝。”   众人一瞅,又是兴旺,还得他喝。   连喝四碗的兴旺,已经没了腰,瘫趴在那里……   老会首的这个酒令,确实利害,十来根筹子抽罢,双方都眼发直了。村长替老 会首喝,大凤替马福顺喝,建国替巧儿喝。建国实再是招架不住,走又走不了,又 劝阻不了对方的进攻,无计可施的建国,干脆学舞台上演员们用的“僵尸”动做, 大呼一声“苦──啊──”,笔挺挺地往地上一倒,老天爷让喝,他也不喝了。村 支书血红的双眼盯着大凤,像一只醉狼,他上前抓过大凤的手不撒,硬着不听使唤 的舌头说:“你模样像刘晓庆,俺还要和你喝一碗碗。”大凤咯咯笑着,晃着脑袋 说:“说吧,啥意思,是不是想买我做媳妇。”巧儿一看架势不对,劝说早点散摊, 村支书不依,上前又抓住巧儿的手不撒,又对巧儿下着死眼。无计可施的巧儿,不 知如何是好,她心里清亮,再这样喝下去,要出事儿。她瞅了一眼马福顺,想让他 来解围,可马福顺老头,满脸醉意,眯着眼睛正在一旁,摇头晃脑地给老会首学唱 晋剧里程咬金的唱腔,两个老头惬意的根本不管周围所发生的。   “放开!放开我师娘!”大凤冲着村支书吼罢,咯咯笑道:“孩子乖,想好事 儿是吧?来!你要能把我喝翻,老娘就留下来给你做媳妇!”   大凤抓起酒瓶,咕咕咚咚又倒了满满两大碗。村支书撒开巧儿,晃晃悠悠地端 起了碗。   “大凤……”巧儿一把拉住大凤。   “别管,你别管,想占便宜,中啊,来吧,老娘啥没见过,来,喝!谁不喝完 谁是孬孙!”   村支书喝罢大凤这碗酒,打了两个酒嗝儿,就往屋外走,还没走到门口,“哇 ”地一口,紧接着又“哇哇”两三口,五脏六腹倒海翻江了。大凤咯咯地笑起来, 眼越笑越直,脸越笑越白,她把头往巧儿肩膀上一栽,说:“师娘,回吧,明个还 有我的樊梨花……”巧儿再看那条桌下面,已经躺了好几个,建国、兴旺、村长… …马福顺和老会首仍在一旁说戏,只老会首说,年轻时他去过太原,看过晋剧的程 咬金,疵毛,“过五关”时,金雀开山斧从程咬金手指头上掉下来了……   〖17〗   大凤半夜里吐血,可吓坏了巧儿,妇女主任领着巧儿敲开了村卫生所的门,大 夫是一个小年轻,据说是在太原读什么过医学专科。小大夫挎着药箱来到妇女主任 家,一看大凤这情形,摇头说,恐怕是胃穿孔了,必须立刻送到县医院去。巧儿摸 黑跑到火龙庙,叫起那帮也酒气熏天的家伙,一同把大凤抬上妇女主任儿子开的拖 拉机,搭夜送往县医院。   县医院离邢村四五十里,山路崎岖,夜黑难行,巧儿生怕误了明儿的上午场, 嘱咐护送的汴生和宝财,无论如何要争取十点之前赶回。拖拉机开走后,巧儿睡不 着觉,明个的上下午两场都是大凤的主角,改戏吧?不行,这两出戏是村委会点的 戏,明个又是更会的正会,百十里外的人都是冲这两场戏来的,《窦娥冤》吧,自 已替上一场问题不大,《梨花归唐》因为年龄偏大,又有《穆杨会》在身,放弃给 b角大凤演多时了,眼下就是温排一边也来不及,十点就要演出,总不能把演员立 刻叫起来排戏吧。想来想去,只有一个救场办法,就是让秀顶樊梨花,秀一直是樊 梨花的c角,虽一直没有上台的机会,但每一次演《梨花归唐》,她都不离左右幕 腿,她嫉妒大凤的b角,每一次看都要挑出一大堆毛病,尤其是近来,她与大凤关 系紧张,因为不知谁把她背后说大凤的话传到大凤耳朵眼里,说大凤坐台夜生活太 劳累,台上一开打,气喘吁吁,两腿都发软,还说已和那个台湾的老林头睡上了, 亲眼瞅见大凤挎着老林头的胳膊在宾馆出出进进。巧儿相信秀的话都是真的,但秀 与大凤的矛盾越来越深也是真的,秀对她这个团长的忌恨也是真的,奥,刘双是大 凤的师傅,你是她的师娘,主角让她演,下来按排住处你们按排在一起,这种种不 平衡堆积在秀的心里,秀想装孬,这下可是天赐良机。   巧儿一早就把团艺委会的成员挨个叫起,商量该如何办,艺委会成员一致认为 ,最好的办法还是说服村委会改戏。巧儿找到老会首,老会首一口拒绝,说哪怕樊 梨花不是主要演员演,也必须演《梨花归唐》,因为这出戏也不是村委会点的,是 县长的舅老爷点的,县长舅老爷是三十里外辛庄的,他特地来看《梨花归唐》,上 午演不成问题不大,做做老爷子的工作,下午要再演不成,就不好说了,演出的费 用搞不好就要大打折扣。巧儿和团艺委会没法儿,一方面去做秀的工作,一方面等 待大凤的消息,另外还必需做第三手准备,把就是靠巧儿的经验,把这出戏糊弄完 ,但这是下策,因为山西人懂豫剧,似乎比河南人更懂。巧儿想,难怪汴京城里的 山陕甘会馆那么牛,难怪要在汴京城建一座山陕甘会馆。   团艺委会决定,上午先演《窦娥怨》,团长顶上窦娥。巧儿在后台一边化着妆 ,一边在做秀的工作,不出所料,秀一边织着手中的毛衣,一边摆出一副为难面孔: “团长,我和你一样,得好好排排戏才管上台,你是国家一级演员,你还不清楚? 再说了,我不和汴生配戏,俺俩不答理,全团都知。”   “秀,救场如救火,咱是干演员的,这里面的轻重咱都知。”   “团长,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我不是不愿意演,只是不排戏就上台,我这水平 怕对不起观众,演砸了咋办?”   “秀,眼下可不是计较个人恩怨的时侯,咱们演员的职业道德……”   秀停住手中毛活儿,说:“道德?大凤是在舞台上胃穿孔的吗?道德?坐台, 膀大款就有道德吗?”   “你怎么这样?……”   “我怎么样了?我没做亏心事儿,我没把好处都捞进自己怀里。”秀脸上那片 疙瘩又泛起红来。   “你的意思是说,我做了亏心事儿?我把好处都捞进自己怀里了?”   “自己清楚。”秀轻轻说了一句后,手又开始机械运动。   巧儿停住手中的眉笔,两眼直盯着秀,大声质问道:“不错,我是团长,我是 国家一级演员,可我是不是和你一样拿百分之七十的工资?是不是每场演出四块钱 的补助?我知你想说啥,想说我进北京争梅花奖,是要利用职权花大家的血汗钱, 那你就错了,我就是拉不来赞助,卖房子,卖家具,我也要去北京瞅瞅那个梅花奖 是个啥样!”   大粒大粒的眼泪从巧儿的眼眶内滑落下来,她伸手向对面正化妆的男演员要了 一只烟,大口大口地抽着,以此来稳定自己的情绪。   天空中一丝风也没有,但冷的出奇,云压的很底,一副要下雪的模样,有人在 后台感叹,每逢演《花为媒》就下雨,每到演《窦娥怨》就下雪,真斜门。   汴生和宝财临开场前才回来了,汴生说拖拉机坏在半途,他和宝财轮流替换着 把大凤背到县医院的,大凤可能要做手术,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不能再演出了。宝财 地坐到鼓架前,拿起鼓箭愣了半天,默默地说了一句:“大凤姐真可怜,一个人呆 在医院里,那医院的护士好利害……”   在演第三场时,天果然下起雪,先是小朵小朵的雪花,柳絮般的轻轻飘流着, 然后越下越大,一阵紧似一阵,又起风了,风绞着雪,团团片片,纷纷扬扬,顷刻 间天地一色,风雪迷漫了整个山村。台上的巧儿,迎着飞舞的雪花在哭诉“自己” 的怨情,台下的几千名观众,顶着扑天盖地的大雪,眨动着眼睛,为窦娥的冤情不 平。台上的巧儿在想,这大概是天下最好的观众,无怨无悔,忠心耿耿……   吃晌午饭的时侯,风尘仆仆的刘双和石俊卿压豫西赶到邢村,一见巧儿面,石 俊卿放声痛哭,哭得让带妆在伙上吃饭的人摸不着丈二。巧儿问出了啥事儿?石俊 卿泣不成声,刘双一抱头往地上一蹲,叹着粗气,不说话。巧儿急了,冲着刘双急 道:“到底出了啥事?你说吗!”   刘双慢慢抬起脸,带着哭腔说:“豫西煤矿给得两万块钱,让俺给丢了。”   “啥?丢了?”   “在长途车上,让小偷割了包……”   “恁……”   巧儿盯着刘双,呆桎在那里。石俊卿蹲在地上,使劲用拳砸着自己的头,泣道: “都怪我,是我没用,我不该把包搁在行李架上,我对不起你们两口子,我是个废 物,是个没用的废物……”   “两万块啊……”   巧儿再也说不出话来,刘双在她耳旁讲述的被盗经过,仿佛是很遥远的地方传 来的声音,只有很小的音频震荡,她就是想听也停不明白,有什么东西在咬着她的 心,不是哀愁,不是憧憬,也不是失落的感觉。她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苦涩的红光 ,她感到自己胸中冒出来一阵可怕的呜咽,仿佛快要把胸膛都撕裂了。她一根接一 根地抽烟,直到管伙的铁柱再一次把热过的饭端到她跟前,她才抬手看了一眼表, 又该化妆了,她真不知下午这场《梨花归唐》该如何演。   巧儿没有吃晌午饭,拖着无力的脚步,踩着已经落厚的积雪,朝戏台走去。建 国手持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竹扫帚,把舞台地毯上的雪往台下扫,见巧儿到来, 建国指着头顶说:“团长,上面漏雪是小事儿,我担心雪再大,那吊顶灯的竹杆吃 不住劲。”巧儿抬头看了台顶一圈,发现整个台顶已经开始往里撮,风雪之中,支 撑在顶部的几根大杆,不时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她嘱咐建国先把压在顶部编织布 上的积雪捣掉,等下午戏演完,再把主要几根杆子加固。   巧儿穿过前台,来到后台,她一下被眼前的情形怔住:风雪鼓动着挡布,穿透 过挡布之间的缝隙,旋绕着破烂的化妆小桌,身披绿军大衣的秀,毛巾挡住刘海已 经往脸上拍完底色,手持眉笔正全神贯注画着眉眼。   秀看了一眼巧儿,没啃气儿,继续面对化妆盒上镜子,一股一股的白气从她的 鼻和嘴中冒出,她似乎不觉寒冷,那样的平静,那样的从容不迫。巧儿张口想说什 么,又闭上了嘴。   演员三三两两来到后台时,秀已经化完妆,正在吊眉贴鬓,大家似乎都感惊奇 ,布景凑到秀跟前,说:“秀,秀姐,你,你演啥?”   “演你妈!”   秀勒上娃娃发,上网子,穿水纱,戴宝石花,盘撮,软头面戴好之后,穿彩裤 、彩鞋、水衣、棉垫,一早早扎上靠,戴上七星勒子,往后台角落里一站,谁也不 答理。虽带妆,但所有人都不难看出,在她那浓妆之下,是她的尊严,一旦这种尊 严若再遭受侵犯,她会毫不留情地把侵犯者撕成碎片。   整个后台一反常态的肃静,人们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情。秀临上场前,巧儿走 到她跟,啥话也没说,只是用手理了理她七星勒子后面的靠旗。   风雪越发肆虐了。   〖18〗   巧儿操心着舞台顶吊面灯的竹杆,和大架上的积雪,同时关注着秀在舞台上的 一举一动。可是没有料到,另一件可怕的事儿发生了。   当戏演到樊梨花拼死救出丁山,刀劈杨凡、樊虎之时,樊梨花使一个长腕刀翻 身接蹦子,坤刀下劈之后,秀随着一头栽到台上,幕腿两旁的人原以为是秀脚的重 心不对,摔了一跤,可半晌不见秀爬起来,便知出事儿了。一直站在调音台旁的巧 儿惊呼:“拉幕!快拉幕!”   头道幕急闭住后,巧儿和两旁的人奔上台,只见倒在那里的秀,双眼紧闭,双 眉紧锁,双唇紧咬,浑身颤抖,豆大汗珠顺着头盔沿着压鬓花往下淌。   “秀,怎么了?秀……”   秀没睁开眼,抖动着嘴巴说:“我站不起来了……”   巧儿对一旁的汴生说:“快把她抱下台。”   扮丁山的汴生,弯下腰伸出双臂将秀抱起,走下后台,巧儿让汴生把秀抬到紧 挨后台的一家农民的屋中,让建国用广播告诉观众,演员有病请稍候。巧儿解开秀 身上的靠,摘下秀的头盔,松去鬓带,用干毛巾沾着她脸上的汗,问:“秀,你哪 儿不舒服?”   秀有气无力地在巧儿耳边说了些什么,巧儿便让屋里的男人离开了屋子。   “巧儿姐,我大概是来历假了,好些好些。”   巧儿下意识往秀的下身一瞅,大吃一惊,殷红殷红的血已经渗透出彩裤,溢了 好大一片。历假?哪儿会有如此这般利害的历假?巧儿急忙帮着秀把腰带解开,顿 时感到一阵目眩,秀的整条内裤以及毛裤全被鲜血浸透。   “秀,你这是咋的了?”   “我不知,小腹搅着疼,腿肚子一转筋,就栽倒了。”   “秀,你是不是流产了呀?”   巧儿的话提醒了秀,她强支起身往下身一瞅,“妈呀”喊了一声,一下瘫软在 床,昏了过去,巧儿一见此景,声撕力竭地大叫起来:“快去叫大夫!快去把大夫 找来!……”   屋里的女人们和屋外的男人们乱作一团,男人们去找村里的大夫,女人们去找 卫生巾和卫生纸。建国的喇叭响了,急呼村里的大夫,可迟迟不见人来。满身靠旗 的汴生在村里四处奔跑,终于在村北角的兽医站找到了那个在太原念过医专的小伙 儿,他正在给一头病牛打针。汴生帮他挎起药箱来,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到后台旁的 小院。小大夫一瞅秀身下哪哪都是血,懵顶,束手无策,说他在太原学得是内科, 不是妇产科,药箱内也只是一些治头疼脑热拉肚子的药,唯一派上用场的是药箱里 的两卷纱布和两包药棉。   躺在床上的秀睁开眼睛,见此情景,眼泪不停地往下流,她抓住身边巧儿的手, 恐惧地说道:“巧儿姐,我怕是不中了,我要是死在这里,说啥恁也得把我拉回汴 京……”   巧儿知,秀是害怕。她自己也怕,听了秀的话,巧儿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 抱着秀儿说:“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   正在这时,老会首把巧儿叫出屋来。   老会首裹着大皮袄说:“哭啥呢,不就是流产嘛,没啥大事,俺山沟沟里有山 沟沟里的土法子,烧一把豆稞子灰,往身下一捂,包管啥事没有。”   巧儿半信半疑瞅着老会首,半晌没动势。老会首发怒了,大吼一声:“磨蹭啥, 快去!出了事我负责!”   巧儿一哆嗦,扭头对汴生大喊一声:“快找豆稞子去!”   全副披挂的汴生扭头就向村北头奔跑,满身靠旗在风雪之中猎猎作响,他刚才 去找小大夫时,见兽医站里有一堆豆稞子。大约有七八分钟,汴生满怀里抱着豆稞 子满头大汗奔跑回来。巧儿转身进到灶屋,把豆稞子塞进灶膛内点燃,化为灰烬之 后,用手绢包出,按老会首说的土法儿糊在秀的下身。   秀紧闭着眼睛,但,此时她似乎平静多了,看着巧儿的举动,秀说:“巧儿姐, 把彩裤脱下吧,别弄脏了服装。”   一听这话,巧儿再次呜呜地哭出声来:“秀,是姐对不住你,不该让你上台, 姐不好……”   “巧儿姐,双哥他们丢了恁多钱,你心里难受,我知,是我自愿上台的,我没 演过主演,我想演……”   “秀,姐让你受苦了。”   “别就这说,这孩子不该来,这是天意。”   老会首的土法儿真灵,秀的血果真止住了。然而,天上的雪依然在下,举目望 去,山野全白了,带着湿味的初冬的雪片飘积在舞台边干枯的杨树上,那些已经发 脆的树枝丫儿被雪压断了,冷森森的雪花,蛮横的飘落在这座三十多年没见过的舞 台上,仿佛在像大雪地里的观众表演着它们随心所欲的舞蹈。   四村八乡的农民,聚集在风雪之中,无人退场,他们当中那些上年纪的人,大 多已知下面那没有演完的剧情,可他们和想知结尾的人一样,在等候丁山与樊梨花 最后各自的暗诉衷肠终归于好。   建国的声音在白雪飘扬的空中再次回响:“各位父老乡亲们,樊梨花同志病倒 了,正在治疗,下面的戏,还剩一场,天气太冷,雪又大,回吧,回家吧,汴京市 豫剧团全体演职员在此有礼了……”   近一个钟头过去,依旧无人愿意退场。村长和支书找到巧儿,让她到前头去瞅 瞅,观众恋台不走,得想个法儿才是。巧儿压后台走到前台,往台下一瞅,感动的 又差一点落下泪来。没人去理睬建国的反复广播,不少人在大声乞求:   “那妮子得啥病咧?腿脚便利吗?”   “演吧,大老远来了,看个有头没尾,心里猫挝挝的。”   “一辈子难看这好的戏,俺们不走,等樊梨花歇刻刻,俺们不急。”   “演吧,演吧……”   巧儿压前台走到后台,默默回到秀躺的屋里。建国的反复广播,秀听的真切, 当她瞅见巧儿那张面孔,舞台下的情景也全部想到了。   “巧儿姐,掉一场戏了,再歇一会儿,我就上台。”   “秀,还是我赶个妆,上去把最后一场凑合完吧。”   “不,巧儿姐,我也算演了十来年的戏了,龙套跑够了,c角上戏对我也是头 一次,让我演完,这或许是我这一辈子最辉煌的一次机会。”   “秀……”   巧儿哽咽了,短短的一下午,她好像流完了一辈子的眼泪。她觉得做女人太不 容易了,无论你是角儿不是角儿。   十来分钟后,当秀出现在九龙口时,白茫茫的台下,掌声轰散了白雪的寒冷, 高天寒流似乎在这一瞬间绕避了舞台,一张张粗糙的脸,在白雪映照之中,像迎接 阳光一样,等候到了温暖。最后一场一开场,就有半大男孩儿领着“开脸”的弟弟 上台,压前台欢欣地走过,选择这个时机“开脸”,似乎更加显得一个小孩长成一 个大人的必然性,是与这场风雪之中也能唱成的戏大有关连。   打鼓的宝财,留意查了查,这场戏共有五个孩儿上台“开脸”,共有十八次为 樊梨花叫好的掌声。坐在后台箱上的马福顺,闭着眼睛说:“啥叫演员,这就叫演 员,天不塌,地不陷,只要有口气儿,往舞台上一站,顶天立地!”   〖19〗   冬天时侯短,《梨花归唐》散罢戏,天已经全黑了。巧儿在演员卸妆时,让兴 旺通知大家,因秀不能再演出,明天的《三哭殿》改演《抬花轿》,《斩西宫》改 演《斩太师》,并告诫大家注意事项。并提醒参加今年职称评定的同志抓紧将述职 报告交给职称评定小组。   吃罢晚饭,巧儿让刘双和石俊卿把秀扶到妇女主任家里和自己一起住,让兴旺 重新他俩按排住处。兴旺为难,说能住的农民家都住满了,要不还去火龙庙和扎根 他们挤挤,多铺一点草,将就两天算了。刘双和石俊卿同意,便跟着兴旺去了火龙 庙,走到半道,碰见扎根和布景,扎根问见到宝财没有,说一散戏就不见宝财的踪 影,也没见他去吃晚饭,村里演员的住处都找遍,不知哪儿去了。刘双借着雪光一 瞅表,已是九点半,这宝财能去哪儿了呢?   夜里十二点了,宝财还未归,火龙庙里的人挤在一堆,各种念头在大家脑子里 闪现。   八斤怀疑:“是不是被狼吃喽?老会首说,冬天这山里有狼。”   保安怀疑:“搞不好是被村里的小寡妇勾走了?”   布景说:“有,有可能,宝,宝财的病刚好,翘,翘,翘急。”   依旧在发烧的汴生,打报不平说:“别把别人想的跟恁一样,跟鬼子进村似的, 铁柱找个帮伙的,瞅恁几个没出息样,像狼一样围着转,不就是听说人家男人死了 吗。”   布景辩解道:“那,那,那是保安,跟那个帮伙的娘们跟,蹭,蹭,蹭来蹭去 的。”   保安不挺了,揭布景的老底:“谁像你,剜到篮里都是菜,去豫西煤矿那一回, 跟个体窑主的瘸小姨子,俩人钻到废矿井里,差点出不来。”   布景没否认,反而一个劲地点头,回味无穷地说道:“得,得,得劲,别看那 娘们瘸,比,比,比大灰狼还利害。”   “别不要脸了。”石俊卿压铺上爬起来,披上大衣,发话:“走,咱再去找找 宝财。”   几个货压被窝里爬起来,跟石俊卿一同去找宝财。他们出了火龙庙,分两帮, 一帮压村南往村北找,一帮压村西往村东找。两帮人踏着厚厚的积雪,用不同的声 调在雪夜之中高喊着:“小──,小──”,“宝财──宝财──”,雪皑皑的山 野寂静无声,只有村上的狗,不知寒冷地在屋外回应着。   宝才一夜未归。这天夜里,舞台顶吊面灯的竹杆,终于被雪压塌了。第二天一 早,全团上下一齐整修舞台。建国接在裸线上的电线也被雪压断,建国爬上电线杆 重新接时,不留神被电打了下来,摔伤了右腿。汴生因为夜隔儿在雪地奔来奔去, 出大汗后被寒气袭着,夜里发起高烧,说了一宿胡话。大家心里全都在发毛,更加 担心到现在还没有露面的宝财,不会再出什么事儿吧?   《刘公案》推迟到上午十一点开场,若不是舞台被雪压塌,宝财肯定误场。当 疲惫不堪的宝财出现在后台时,人们看到他的眉上,睫上,头发梢上全是霜花,两 只眼珠布满血丝,嘴片冻得发紫。后台的人一下围了上去,问他一夜去哪儿了?宝 财呆呆地环视大家,目光停在石俊卿脸上,他伸出没有血色的手,要过石俊卿手中 的保温杯,连连喝了几口热茶之后,把保温杯还给石俊卿。   “石老师,你是高层次,写剧本的,我说不对,你别在意。”   “小,你说吧。”石俊卿用爱怜的目光看着宝财。   “石老师,你写剧本,要写现代戏,写啥?写啥也不如写写咱们自己,写写顺 爷咱为啥跟咱到这山沟里来,大凤姐为啥住进了医院,秀姐为啥晕倒在台上,你和 双叔又为啥丢了两万块钱……石老师,你写写这,保你一炮打响,让全国都知咱受 的啥罪……咱唱豫剧的不想散伙……”   石俊卿直愣愣两眼看着宝财,好像被什么震憾,也就是在这一瞬间,面前这个 往日里遭人蹊落,不被重视,在人眼里永远也不成器的孩子,一下子将他整个幻想 天国砸碎,在这一瞬间,他没有了空虚,没有了悲哀,没有过眼烟云的生活,眼前 所发生的一切,使他顿时感到一种无声无息的扎实,他把目光穿越后台那遮掩不住 的布挡,投到远外天地一片白色之中,思绪在那里凝聚,又在那里扩展……   “夜隔散罢戏,我去看大凤姐去了,病房里很冷,我却觉着比火龙庙暖和多了, 大凤姐说,住医院真好,不用在舞台上遭风刮雪沦了。病房里一夜没关灯,我坐在 那里瞅大凤姐,离她那么近,她才三十多岁,眼角上全是皱纹,脸皮松得吓人,这 都是扎鬓带扎的,她说等回了汴京,要去做美容手术,把脸皮重新绷绷……大凤姐 说,唱戏真没意思,但她就是喜欢唱戏……”   “小,孩子乖,别说了……”马福顺把手放在宝财头顶,摸着他的头,意味深 长眨动着老眼,然后对大家说:“咱这些搞豫剧的,为啥不想想,咱这个大门楼头, 为啥眼望儿在城里不遭人待见?没有立足之地?为啥在农村咱又有这好的市场?有 恁多的观众?我成夜琢磨,确实有琢磨头。每章儿,是没电视,城里人都拥到剧场 里看戏,眼望儿乡里也有电视,为啥台子一搭人就往跟前拥呢?这种城乡差别,说 明了,每章儿城里人的素质和眼望儿乡里人的素质一样,一旦有一天,眼望儿乡里 人的素质和城里人撵平了,试想想,咱的豫剧去哪儿演?樊粹庭是有功之臣,是他 把草台班子的豫剧形成规模拉进了大剧场,可眼望儿呢?咱又压大剧场里被撵出来 沦为草台班子,这种悲哀是谁造成的?是时代?是观众?还是咱豫剧自身?我看, 没有走不了的路,只有穿不上的鞋。咱豫剧这双鞋已被樊粹庭穿旧,穿破,跟不上 时代步伐了,咱要重新换一双新鞋才中。要想走回城里的大剧场,咱先得给咱自己 挑挑毛病,咱自身的素质还配不配进大剧场?每章儿的艺人,压台上下来就说下流 话,眼望儿的艺人,压台上下来还是说下流话,台上演戏和台下做人其实是一回事 儿,难道让世人给咱们‘戏子’这个永远不变的称呼不成?旧社会有句话,‘没有 君子,不养艺人’,眼望儿即便是有一百个君子,一人拿一百万块钱把咱养起来, 汴京市豫剧团就能把城里的观众拉回剧场里?我不信。依我看,咱豫剧一方面需要 君子出钱,需要大量像樊粹庭这样高层次的文化人介入,另一方面,得靠咱们自己, 压基本功一点一滴练起,不知祖宗是谁不中,不知将来的上帝是谁更不中!”   在马福顺慷慨激昂讲话的时侯,雪停了,台前的丁字路口有拥满了人,戏开场 之前,村长上台作了简短的讲话,告诉四村八乡来赶更的人,河南有人来收牛犊, 价钱合适;陕西有人来收白玉米,价格面议;村东头配种牛的来了,莫错过时机; 村西头骟骡子的来了,该骟情骟了。   〖20〗   巧儿领着团,是农历十二月初七打道回府的,离阳历年还有三天。徐府街上的 人已经习惯了加长东风大卡车在豫剧团门前的装装卸卸,传达赵嫂也平平常常地与 大轿车上下来的演员们打一声“回来了”的招呼。老喷壶和刘三依旧凑在山陕甘会 馆的照壁旁搓麻将,老喷壶兰花指上夹着烟,瞅了一眼狼狈不堪的女儿女婿,对正 码牌的刘三说:“瞅恁儿和恁儿媳妇这模样,这月大概能发全工资,孩子乖脸都累 歪了。”老刘三没抬眼,打出一张牌:“给,全工资,九条。”   巧儿看着母亲和公公,悄悄问正往肩膀头上扛行李的刘双:“如果当年恁爸和 俺妈成事儿了,会是个啥结局?”   “啥结局,咱俩就不会一块儿受这罪。”   赵嫂压传达室拿出两封信,走到巧儿跟前,递给巧儿,神神鬼鬼地说:“团长, 台湾来信了。”   巧儿先将台湾的信拆开,边走边看读给刘双听:   团长女士:     回台多时,四处奔忙,不负故人,以与同乡会同仁答成一致,乡土戏曲颇   受台人欢迎,共同弘扬我民族文化艺术为己任,振兴乡土为宗旨,强化乡谊,   联系乡情,特愿邀请以巧儿女士为首之汴京市豫剧团来台访问演艺,餐饮住宿   费用共免,交通支援,单程机票来台机票自理,访问演艺时为十天,票房收入   三七分成,同乡会占三,演艺团体占七,付协议书,双方商榷,互通电话传真,   台北方面联络人:林重富─(0二)八八三四六五六,传真:(0二)八八三   八六0三。     谨祝   健康、愉快与精神焕发!                               林重富上                    中华民国八十六年十一月三日 于台北 另一封信是一份讣告,二夹弦剧团留守处寄来的,上面短短印着两行字:“原二夹 弦剧团团长,著名表演艺术家郭宝珍同志,因突发心脏病,于x年x月x时不幸去 逝,享年84岁。郭宝珍同志追悼会于x年x月x日在市殡仪馆追悼大厅举行。” 巧儿看吧,半晌没有说话,和那老太太最后在医院的碰面,在她脑际里萦绕。   巧儿和刘双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在家留守的丑妞告诉巧儿两件事儿, 第一件事儿,省剧协来了两三次电话,询问进京参赛“梅花奖”的准备情况。第二 件事儿,卫生局来电话,说老妖的病,是由于吸了甘肃某地一种非法种植的大麻而 引起的。   “大麻?”   “就是毒品,老海。”刘双叹气:“唉,旧社会的玩艺儿,新社会又拾起来了, 这叫啥事儿。”   “啥事儿?还是有钱,没钱他吸个屁!”   “你说怪不怪,人一有钱,咋就办坏事的多,办好事的少呢?钱这玩艺真是凶, 有它毁,没它也毁。”   “还得有它,争‘梅花奖’,去台湾,没钱不说事儿。”巧儿一屁股坐到那早 已没有弹性的沙发里,向刘双一伸手:“给烟。”   刘双掏着烟,问:“咱大概得有多少钱才够这俩事儿?”   “那得要看去多少人,‘梅花奖’好说,一台戏,演员少,底包用不几个人。 去台湾是商业演出,至少得带六七台戏,去人少了拿不下来,可去人多了,费用就 高了,连单程机票钱都凑不够。”   “单程机票得花多少钱?”   “一个人就按五千算,咱不去多,去二十人,二五一十,十万。”   “我的娘,咱得卖几口人。”   他们两口沉默,坐在沙发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对着抽烟。对巧儿来说,去台湾 演出和去争梅花奖同等重要,林老头信上写的清楚,豫剧在台湾颇有市场,如果十 天满座,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即便是借钱负债,也能赚回来。而梅花奖是最头 疼的,争上了,破点本也值得,争不上,劳命伤财,已经丢了两万块的赞助……巧 儿不愿再往下想。   “双,我看梅花奖算了吧,还是奔台湾的事儿吧。”   “你正好说反,梅花奖才是正儿八经的事儿,一辈子的荣誉。”   “要是争不上呢?”   “争上争不上也得去争,你都四十大几的人了,还有啥机会?你瞅瞅恁妈,再 瞅瞅马福顺,他们干了一辈子戏,有这样的机会吗?人活一世为啥?咱不唱高调, 人活一世就是为名为利,干咱们这行的,有了名才会有利,才会脱贫。去台湾,不 错,有一点眼前利益,但你不想想,吃苦受累,你能比别人多拿个吗?有了梅花奖, 情况就不一样,你的团长不干了,照样有人认你,到哪儿照样吃香喝辣。”   刘双说的是一句实实在在的话。巧儿又沉默,再次伸手向刘双要烟,她嘴里吐 出浓重的烟云,在这烟云之中,她眼前仿佛又飘起山西的大雪……   刘双看出巧儿的心思,说:“这样吧,去台湾的事儿,你先向局里汇报,你放 心,去山沟里没人去,去台湾会争破头,头头们动劲了,啥事儿都好办,十万给不 了,给个七八万估计不在话下,再拉上市里的头头,拉上几个企业家,这事儿就成 了。咱们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梅花奖上。”   “钱呢?不是还得钱说事儿?”   “我再去一趟豫北金矿,找找前年在那儿认识的金矿老板,他要有兴趣,就拉 着他一块进北京。”   巧儿和刘双回到家,还没喝上几口热茶,楼上的老巴踩着吱吱呀呀的楼梯下来 ,跨进门槛,老巴神情严峻地质问巧儿,明知秀有身孕,为啥逼着她演武戏?巧儿 反复解释,老巴毫不谅解,并提出补偿的条件:营养补助费,精神补偿费,记大功 一次,当一次先进工作者,最关键两条是这次的职称评定和去台湾,必须得有秀的 份儿。巧儿无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