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 书     没听说过藏衣、藏帽什么的,但“藏书”一词却颇为多见,足见 人们对于书籍的珍重之情。不过我这里说的“藏书”,是躲藏之藏。 “文革”伊始,红卫兵到处抄家烧书,十字街口,浓烟滚滚,大 堆大堆的书籍化为灰烬。震天的口号声中,戴高帽、挂牌子的读书人 一队又一队地被押着游街。无产阶级的导师们也都是读书人啊,为什 么……还没等我弄清楚为什么,我也被打成“黑帮”了!其时我在一 家市级小报副刊部当编辑,一夜之间大字报布满了报社大楼的走廊和 会议室,什么“刘少奇文艺路线上的黑苗子”,“披着工人业余作家 外衣的反党野心家”,“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连我的名字也被上 纲为“跟共产党不共戴天”,真是冤哉枉也!   运交华盖,忧心如焚,最担心的是我的书。因为凡被揪出的“黑 帮分子”、“牛鬼蛇神”,必被抄家,无一幸免。我必须赶在被拘禁、 抄家之前对书实行“坚壁清野”。可是,听说社会上有些人家被抄时 连地都要掘三尺,哪里才能成为我这些书的避难之地呢?   妻说:“藏(孩子)他姥姥家吧,我把箱子锁死,不让孩子他舅 们动。”妻的娘家在郊区,是下中农成分,按说书放那里是比较安全 的。但转而又想,我既当了黑帮,保不准会株连到岳父家,还是不放 心。我没同意。妻又说:“要不,把书装进麻袋,趁院子里没人时, 藏到厕所里去。”当时我家住的杂院里,有一个男女共用的厕所,进 去之前要问一声“有人没”或咳嗽一声,如有异性声音应答或咳嗽, 便不得进了。便池上方、房顶之下,棚着些院里人家的杂物,若把装 书的麻袋混杂其间,想也能躲过风险的。但转而又想,同院的有位老 太太在街道上颇为积极,万一被她发现而告了密可如何是好?我又没 同意。 正无计可施,一位中学时关系很不错的老同学来了,也酷爱书, 说:“抄你家是迟早的事,不如挑选一些书,让我给你保存。”已经 没了主心骨的我顾不得考虑许多,说你挑吧,他就挑起来,屈原杜甫 李后主苏门四学士词聊斋志异朱自清郁达夫等等等等,全都入了他事 前准备好的大提包内。为避免万一被人发现是我的书而惹出麻烦,写 有我名字的封面或扉页全被撕掉了。我说:“《水浒》你也拿走吧。” 他答:“我家有。”一听这话,我心里不由地格登一下:天呀,这老 同学别再是趁火打劫吧?要不然为啥专拣他家没有的书拿呢!但我这 人从来不肯以恶意去揣度人,终于没有说啥,眼睁睁看着他提一大包 书扬长而去,心中惶惶然,凄凄然,愀愀然,如与亲人生离死别。   没过几天,单位的革命派抄家,除几本马列毛著雷锋王杰之外, 只剩下空空的书架了。风暴过后都好几年了,老同学总算还书了,惜 乎已所剩无几。解释了一堆原因,我只有苦笑了之。老同学走后,搂 着这些劫后余生的书,我直想大哭一场。幸好妻“强行”转移到他娘 家的一箱子书大体完好,只有挨箱底的几本稍有霉烂。   ……俱往矣!在我们立足的这块国土上,书,以后再也不会遭遇 到过去那种劫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