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 假 一 当爸爸的手掌和我的脸颊猛烈接触的一刹那,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我自岿然不动。我对此早有预料,因为他说过,数学和语文这两 门主课,只要有一门在95分以下,他就要把我赶出家门;而这两个 月他又总是阴沉着脸,为妈妈离家出走的事憋足了火,动不动就把气 往我身上撒,所以我总是躲着他。今天是躲不过了——他向我索要成 绩册看。 “就这成绩你还有脸回家?” 我不回答,用目光迎着他火暴的眼睛,对他又一次举起的巴掌视 而不见。 “你为啥不主动把成绩册交给我检查,还等着我要?” 我还是不回答,心里想着许云峰、江姐他们。 又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不,这回是真聋了。耳朵里轰轰作响, 仿佛是一列火车正在从头上轧过。我强撑着,没让身子倒下。一股带 着腥味的液体从嘴角流出,我没有去擦。我们父子俩较量了15年, 我知道他的弱点:我越是坚强不屈,他就越是没招可使。果然,他颓 然地倒在椅子上:“我没有能力、也不愿意养活一个吃材,欠你们学 校的那一半赞助金我不交了,这个学你能上就上,不能上就不上,你 自己想办法去吧!” 窗外有两只麻雀叽叽喳喳,站在积雪的树枝上幸灾乐祸。去,少 见多怪,这有什么好看的? 爸爸点上一支烟,狠狠地抽了几口,又发了话:“你今天就给我 滚,饭我也不管了!” 我大步走向门外,那气势决不来亚于李玉和走向刑场。 “你回来!你要上哪儿去?” 我回过身:“你不是让我滚的吗?” “你要滚哪儿去?” “这不用你操心。” 爸爸彻底软下来:“到你叔叔的杂货店里去打工吧,他那里正缺 人手。” 这我才给了爸爸一个面子,把嘴角的血擦了擦。我不恨爸爸,他 太难了。他厂里只发一半工资,下了班,凭着他漂亮的钳工手艺,到 街上修自行车,回到家又当爹又当妈的,不容易。我恨的是学校那个 脸上长着雀斑、总是吊着哭丧脸的副校长。她在临期终考试时的一次 全校教职员工大会上,对待交不起“赞助金”的学生说话太尖酸刻薄 了:“现在是商品社会,可有些人,就想白上学,赞助金拖拖拉拉, 就是交不齐。下个学期报到的时候,必须一次交清,欠多少补多少, 一分钱也不能少,否则,你就别来报到!想死皮赖脸,没门儿!”语 文考试的时候,偏偏是这位副校长监考,只顾恨她,思想一走神儿, 考了个87分。临放寒假那天,我们的班主任——做了爸爸没几年的 语文老师(他儿子胖乎乎的像个小肉蛋,而他却瘦得像只鹤)扳住我 的肩膀说:“你这13分丢得太可惜了,怎么回事?”我说明了原因。 老师沉吟了一下:“咱班该交赞助金的,就剩你一个人没交齐了,为 这事我也挨了好几回批评。好好跟你爸爸说说,下个学期开学时把钱 交齐吧。全班同学里,你是我最器重的学生,为这事上不成学,可就 ——我会难受一辈子!”…… 二 叔叔店里有一个小伙计,比我大不了多少。我到店里没过3天, 他就被开销了。临离开店时,他恶狠狠地瞪了我几眼。唉,我真不忍 心,是我夺了他的饭碗! “用自己的人,怎么都比用别人放心。”叔叔抽着烟说。他抽烟 的姿势比我爸爸潇洒,烟卷儿从他这边的嘴角挪到右另一边的嘴角, 不用手,嘴片一动就行。“对别人,我每天给5块,对你优惠,一天 6块怎么样?”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心里很不舒服:这是我的叔叔还是我的老板? “怎么,嫌少啊?那就再加5毛,6块5,总可以了吧?” 我真想问一句:你还是我小时候把我驼到你脖子上,满大街跑着 玩,把你衣兜里仅有的一块钱买了冰糖葫芦往我嘴里塞,你自己却舍 不得尝一口的叔叔吗?怎么人一做生意,就只记住一个钱字了呢? “还嫌少啊?” “钱给的是不少了,可我总觉得少了点别的什么……” 叔叔释然了:“钱只要不少就行嘛!”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什 么,问:“哎,你妈还没有信儿吗?” 我说:“没有。听说她在一个什么公司里搞什么公关。” 叔叔扔掉烟蒂,说:“不怕你听着不顺耳,我同情你妈的做法。 没钱寸步难行啊!你妈不受传统观念的束缚,敢于迈出这一步,思想 够解放的,了不起呀!” 我跟叔叔辩驳:“她放弃了做妻子、做妈妈的责任,这也叫思想 解放?” “你还小。”叔叔摆出一副不屑于跟我争辩的样子。 我总共在叔叔店里干了不到一个星期,就被他辞了,原因是他要 我往酱油缸里兑水,我说坑人的事我不干。离开叔叔的杂货店,我找 到了一家职业介绍所。 介绍所把我上下一打量:“多大了?” “15岁差点。” “嗯,学生……”介绍所沉吟了一下,“有什么特长?” 我想了想,回答:“无线电。”在学校里我是无线电小组的。 “播放音碟、VCD什么的,会不会?” “在同学家里玩过,谁家音响出毛病还让我修呢。”我不无自豪 地说。 介绍所说:“那好,交介绍费吧。50元。” 我吃了一惊:“要这么多?” 介绍所显得很大方:“看你还是个学生,就收30吧。优惠。” “20吧。”我想学习讨价还价的本领。 介绍所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唉,我们还没有过这个价哩,算 了算了,看你是个穷学生,全当是捐助希望工程啦。不过,到了用人 单位,你可别说你是学生,问你多大,你就说是18岁了。因为使用 童工是要受罚的。幸好你个头高,年龄说大点也能唬得过去。” 我从叔叔发给我的工资里掏出两张10元的钞票,换取了介绍所 写有用人单位地址的一张纸条。谁知道,还没走5分钟,拐过一个街 口就到了,是一家名为“黑牡丹”的歌舞厅。人家门口就写着招聘启 事(错写为启示了,可见其水平)呢。说是要招一名调音师。 三 生平第一次,我走进了歌舞厅。 老板30多岁,油头粉面的。他坐在转椅上,大腿压着二腿,不 时地晃动着身子,在口试完毕之后,又让我唱了一支歌,高兴地说: “正好我这里还缺一名男歌手,你就以调音为主,兼作歌手吧。”接 着又夸奖了一句“小伙子蛮帅的!”。 以前,我总以为歌舞厅是一种高雅而神秘的地方:乐声悠悠,舞 姿翩翩,美男俊女,柔情似梦,那个长着翅膀的光腚洋娃娃,在空中 盘旋,用他的箭瞄准着一颗颗爱的心。谁知并不是那回事儿。来这儿 的男女,多半是中年人,或者是大男小女,既非夫妻,又不象谈恋爱 的,脸皮都挺厚,在一起搂搂抱抱,甚至抠抠摸摸,令人作呕。他们 又好象都很有钱,唱一支卡拉OK5块,一支接一支,把我忙坏了。 我看没几个有音乐修养的,或跑腔走调,或扭捏作态。跳舞的时候, 有时是光放音乐,有时是由歌手伴唱。我第一次登台亮相,就把整个 舞厅给震惊了,一片咋舌之声,有舞场老手跳得更加有滋有味,如醉 如痴;而不少人只顾欣赏歌声竟忘了跳舞。一曲唱完,掌声如雷。这 在我看来很正常——在全区中学歌咏比赛中我还拿过奖哩,在这伙男 女中,还不是鹤立鸡群? 由于我的到来,舞厅的生意似乎比以前更好。老板不失时机地表 扬了我,并掏出一张崭新的50元钞票,说:“这不是工资,是奖励 你的。”我高兴极了,这是我的劳动所得呀! 为了广开财源,我又为自己找到了一份“工作”:到小南门给 搬运工帮车。这里有一条大约100多米长的坡路,拉着人力车的搬 运工们上坡时很吃力,有人就用一条绳子拴上个铁钩,往车帮上一挂, 帮助拉车的上坡,每帮一人次,可以得到两角钱的报酬。反正舞厅只 开下午场和晚上场,上午闲着也是闲着,何不来小南门再挣几文钱? 可是,当我拿着绳子出现在小南门的坡路边时,立刻就有两个跟 我大小差不多的孩子围上来,毫不客气地说:“喂,小子,这里我们 承包了,你再找地方吧!” 我说:“这里过往的重车很多,反正你们俩也不干不完,我来又 不会妨碍你们挣钱。” 其中一个大个儿的晃晃脏兮兮的拳头:“那也不行,滚蛋!” 我正言厉色:“你嘴放干净点!” 小个子见我并不示弱,便提出条件:“这样吧,你要在这儿干也 行,但是得让我们提一半儿。” 我冷笑一声:“哼,你们还要剥削呀?” 小个子吸溜了一下被煤灰染黑的鼻子:“现在兴这。” 话戗到这个份儿上,不凭拳头说话是不行了。我把绳子一撂,做 出了武打片上常有姿势:“来吧,帮你们俩一块儿上!” 我话刚落音,大个子就挥拳打来。我闪身躲过,飞起一脚,踢到 他小肚子上。他疼得“哇”地一声大叫,蹲到路边再也不凶了。小个 子是个光棍不吃眼前亏的人,连忙朝我赔笑脸:“哥们,刚才是跟你 开个玩笑,怎么就当真了呢?” 就这样,我每天又多了几元钱的收入。 这一天,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我的两个伙伴坚持要提价,我 不同意。他们说,只提一毛也不行?我说提一分也不行,这种天气, 搬运工比我们更不容易啊。他俩终于被我说服了。积了雪的路面,滑 得很,就像人与车举行拔河比赛似的,有时候一个人帮车还不行,得 两个人甚至三个人一块上,有在前边拉的,有在后边推的。搬运工要 多给我们钱,我们不要,还是只收两毛。这时工人就非常感动:“都 说商品社会人人只看重钱,可还是有好人呐!”我们三个人听了这话, 都绽开了笑脸,能为别人做点好事,真是比拿到钱好受啊! 又一个“雪人”过来了,拉的是一车煤球,使劲地弓着腰,显得 非常吃力。当我们上前要去帮车的时候,他却摇摇头。也难怪他这么 抠门儿,一个煤球才赚一分甚至半分钱,不节约开支怎么行?但是看 他那吃力的样子,我们也实在不忍心。我的小个子伙伴说:“我们尽 义务,不要钱。”可是那搬运工还是摇头,似乎不相信我们会有这么 好的心肠。大个子伙伴有点生气了:“哼,别管他,让他自己拉吧!” 那搬运工也不吭声,一个劲向前使着力。可是那车子前进的速度跟蜗 牛差不多,稍有闪失,会连人带车一下滚下来的,那可就惨啦。我向 两个伙伴使了个眼色,就从后边帮他推车。他似乎感觉到了,但是他 不敢停下来脚步。上完坡路,他停下车子,回过身来,就要给我们付 钱时,我们俩同时怔住了: “老师……” “是你!……你怎么在这儿?不抓紧假期好好补习功课,却在这 儿干这!那13分你还不心疼吗?你还想再丢13分?” 我抱屈地说:“爸爸不管,我再不想法挣钱,欠学校的赞助金凭 什么交?” 老师没再说话。他扶了扶近视眼镜,把塑料雨衣的帽沿拉得更低。 我想他准是怕我看见他眼睛里的泪花。 这回该我问他了:“老师,你怎么也出来挣钱了?” 他很吃力地说:“我……我也是没法子了。” 这“没法子”三个字,像一把尖刀捅疼了我的心。有一天晚上我 到他家去,正赶上他给外校的两个学生上课。学校三令五审,不准本 校教师在课余时间搞家教,挣外块,以免分散教学精力。所以他一见 我,脸就红了,样子很是慌张。临告别时,他送我到门外,像个做错 事的孩子般求告:“替我保密好吗?我也是没法子才这样……”我从 心里宽慰他:“这事很普遍嘛,就是被学校知道了,还能怎么样?再 说,你也没有因为这就影响了正常教学,同学对你评价都很好,最近 教师评先进我看也有你。”他忙说:“不不不,这事是完全背着学校 干的,你还是要保密!”我答应了。可我这人也马虎,在跟要好的同 学谈起社会现象时,不知怎么一松口,可就失密了。学校是怎么批评 老师的,我不知道,只知道又一个季度的教师光荣榜上,已经没有他 的名字了。我很内疚地找他道歉,他却脸色血红地说:“老师愧为人 师表,以后再也不这样做了。”我万没想到,他不敢搞家教,却拉起 了煤车! 直到老师和他的煤车消失在大雪中,我还痴痴地站在那儿。 四 也许因为心里老是晃动着老师拉煤车的形象,所以这一天在舞厅 里给点唱卡拉OK的“舞友”们拿唱碟老是出错。人家点妹妹你坐船 头,我就拿又是九月九;人家点无言的结局,我放出来却是我悄悄蒙 上你的眼睛。老板走进调音室,粗鲁地训道:“你鸡巴吃错药啦?” 可他没有注意一边的话筒,声音传了出去。当老板又要训我的时候, 身边响起了一个母鸭般的嗓音:“算啦算啦,人有失手,马有乱蹄, 拿错碟儿有什么稀罕的?我点个吧:夫妻双双把家还。” 老板脸上立刻堆上了笑容,还帮我找出了这支歌儿所在的碟。 母鸭嗓又响了:“老板,我想请你这位小靓仔跟我对唱呢。” “那没问题!”老板赶紧答道,又冲我示意,那分明是要我珍惜 这一次将功补过的大好机会。 在这个舞厅里,这母鸭嗓算得上一个特殊人物。别的“舞友”都 是成双成对,可唯独她是一个人来。不过来了之后并不孤单,跟她招 呼、邀她跳舞的男人还不少呢。她是本地人,说话时却爱夹杂港台电 视剧里的腔调。前天她已经跟我“对唱”过一回了,叫人肉麻。这回 我只好硬着头皮,拿起话筒跟她上了场。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绿水青山带笑颜; 从今再不受那奴役苦, 夫妻双双把家还。 …… 这么好的歌儿让我们俩给糟蹋了。唱完之后,我都出汗了。有几 个人起哄般地鼓掌,她却被陶醉了,用香港歌星的语调连着说了几遍 “谢谢”。我放下话筒,要回调音室,谁知她却还没有完,竟对着大 家说: “各位舞友,请翩翩起舞吧,我和这位小弟为大家伴唱一首《你 知道我在等你吗》,希望大家喜欢!” 这“小弟”的称呼直让我起鸡皮疙瘩——她比我妈的年龄还大啊! 我想借故推辞,老板吩咐道:“我来放碟,你和她唱吧。” 端人家碗,受人家管,没办法,我只得再次硬起头皮上场。我闭 上眼睛,旁若无人地唱起来:“莫名,我就喜欢你,深深地爱上你… …”。她跟着唱了两句,却没听她再唱。我以为她自觉没趣,下场了 呢,一睁眼,只见她竟然在围着我转圈儿,给我伴舞呢!那“舞姿” 使我想起幼儿园孩子们玩的丢手绢,差一点失声笑出来。 这老太婆今儿个大概是疯了,唱完你知道我在等你吗,她又要我 跟她跳舞。老板又依了她。“顾客就是上帝嘛,你就跟她跳吧。调音 室我来招呼。”老板安排我。跳交谊舞,这老太婆还差不多。可是没 跳几圈儿,她突然身子一歪,倒在了我身上。 我扶住她问:“你怎么啦?” 她嗲声道:“我头晕……” 我把她搀扶到座位上,半是关心半是幸灾乐祸地说:“是累了吧, 看你又唱又跳的!歇会儿吧,歇会儿就好了。” 老板走过来,关切地说:“怎么样,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护车?” 老太婆捂着胸口,喃喃道:“不用了,家里有药,让这小弟,把 我送回家吧。” 老板又依了她。 打着的,我把她送回家。她住在高干区的单元房里。一进门,她 的病似乎就好了,又是给我拿水果,又是给我拿饮料。我打量着她宽 敞豪华的住房,不由地问:“你家里的人呢?” 她“唉”了一声:“100平方米,就我一个人,寂寞呀!哎, 你坐,你坐呀。不过这寂寞也是我自找的,老头子去世以后,我把儿 女全都撵出去了,烦。如今连个称心如意的保姆也找不到。小弟呀, 你给我做个伴儿吧,报酬不会少给的。我什么都没有,只有钱。” 听听也怪可怜的。这世上,怎么没钱的愁,有钱的也愁啊? 没想到她又说:“小弟,今晚上你就别走了,陪陪我。” 我连忙说:“不不,你的药在哪儿?要不要我给你拿?” 她咧着口红过重的嘴唇笑笑:“小弟,有你陪我,我还会有什么 病啊?” 我看她是脑子有病。我站起身要走,她竟一把抱住我,往沙发上 按:“小弟啊,姐今夜不能没有你!”我挣脱了她,咚咚咚下了楼, 像是逃避瘟疫似的一口气跑回了家。 爸爸还没有睡。 “今晚上,你班主任老师来家访了。” “他来干什么?”我诧异地问。 “还不是为赞助金的事!” “你答应了吗?” “我两手攥空拳,凭什么答应啊!厂里这个月连这一半工资也不 能保证了。唉,天也冷,街上修自行车生意也不好。” 我安慰他:“爸,我会努力挣钱。” 爸爸痛苦地摇摇头:“爸对不住你呀!……仔细想想,我也不该 生你妈的气,是我没本事,穷,把她逼走的。” 我痛苦地说:“妈妈不能跟我们同舟共济,怎么说都不能算是一 个好妈妈!”我嘴里埋怨着,可是睡梦中多少次投进妈妈的怀抱里啊! 这天夜里,我又一次梦见妈妈回家了,我们母子俩抱头痛哭,哭醒一 看,天都大亮了。我胡乱扒了口饭,又拿起帮车的绳子,赶往小南门 那段坡路。 下午,舞厅老板一见我就不高兴地说:“你得罪了我的顾客!” 我愣了:“我做错了什么事?” 老板狎笑道:“昨天晚上的事,想想。” 我想起来了:“那老太婆有精神病!” “想要你跟她上床,是不是?多好的挣钱机会呀,可你把送上手 的钱给扔了!正经什么呀,你!” 我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可别小看了这个老太婆呀,她在咱们市里,是个磨动天的人 物。我这舞厅遇上麻烦事,找她一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淆来跳 舞,我连门票都不敢收,得当神敬着。小老弟,我看你就帮帮哥哥的 忙,哄着她玩儿吧。她给你多少我不管,我这里,”他说着拉开抽屉, 拿出一张百元的大面值钞票,往桌上一摔,“我先给你预付奖金!” 我气得说话都结巴了:“老板,你、你是拿我当玩具给你敬的神 耍呀!我要辞职,这号工作,给钱再多也不能干了!” 老板赔起了笑脸:“小老弟,全当哥是放屁好不好?”他在转椅 里晃了两晃,又说,“从你来应聘的那天起,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个 学生,不是什么待业青年,对不对?你干得不错,我希望咱们长期合 作,你开学以后,晚上、节假日都可以来打工,我不会亏待你的。” “不,我一天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待了。” 老板无奈地说:“既然你坚持要辞,我也就不强留了。可是你也 得等我招聘了新的调音师再辞呀?春节眼看到了,聘个人也不容易, 你就到过了春节再走吧,好不好?春节我这里发双工资。” 他说的也在理,我只好答应了。 五 春节,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是我奇怪,舞厅里仍然生意兴隆, 这些人为什么不喜欢跟自己家的人团圆,却偏偏要花钱和别人家的人 团圆?只是那母鸭嗓没见再来,是不是真的生了我的气?甚至连带着 也生了这个舞厅的气? 我家的春节过得冷冷清清,死气沉沉。每逢佳节倍思亲,我和爸 爸都相信,妈妈是会回家里看上一眼的。我们从腊月底就盼,盼到了 年三十,盼过了初一、初二、初三,越盼心越凉。可我万万想不到, 就在春节假刚过完,我和妈妈在舞厅里碰面了! 那天晚上,我照例在调音室里按照吧台送来的点歌单,为那些点 唱卡拉OK的人更换VCD歌碟。一首十分熟悉又十分亲切的歌名跳 进了我的眼帘:《草帽歌》——日本电影《人证》的主题歌。我和妈 妈曾经无数次地哼唱着这首歌。一种幸福的预感强有力地攫住了我的 心:莫非是妈妈点唱的吗?我的心砰砰跳着,真想离开岗位,立刻寻 找到这个点唱人,可是我不能离开,舞厅里的灯光又是那样迷离恍惚。 我终于再也忍不下去了,跳过了在它之前的几首歌,把有这首歌的碟 插进了影碟机,并通知了报幕员。 “点唱《草帽歌》的朋友请上台。” 点唱人从自己的座位站起身,向台上款款走来。尽管灯光幽暗, 可我还是从那模糊的身体轮廓上,一下子就认出来了,真的是妈妈! 这是不是在做梦啊?我紧紧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喊出声来。 妈妈今天的装束打扮,看上去比她的实际年龄要小10多岁。在 家时她就爱化装,哪怕省下饭钱,也要买高档的化装品。她拿起话筒, 随着那动人心弦的旋律唱起来:“妈妈……”还是那纯正的嗓音。我 的歌喉好,得力于妈妈的遗传。可惜她没有当歌星的机遇。我多想上 台跟妈妈一起唱啊,可我毕竟是大孩子了,我能够控制自己。我只在 心里跟着妈妈一起唱,心灵的空谷里飘荡着那只草帽。 在下一个点唱者开始唱的时候,我迫不及待地奔向了妈妈的座位。 可是,眼前的景象使我惊呆了:她正被一个大款模样的老头搂抱着! 一个平平常常的字在我喉管里仿佛翻腾了好几个世纪,此刻终于 带着无限辛酸冲出了唇:“妈!” “孩子,是你!……”妈妈赶紧推开老头,站起身来。 “这个人是谁?” “是我们公司的客户……孩子,原谅我,这是我的工作。” “你就是这样在工作?”问这话时,我已经捏紧了拳头,准备向 那个有钱的苍白脑袋出击。 妈妈不愧是搞公关的,在这种场合下仍不失冷静。她搂起我,把 我推向舞厅门口。 刺骨的寒风在长街上呼啸着。我打起了哆嗦,身冷,心更冷!一 对母子心,沉默着,僵持着。 “孩子,原谅我……你不能原谅我么?”妈妈终于凄怆地开了口。 “我恨你!” “你该恨我。” “我想你!” “我也想你……” “你想我,为什么过春节不回家?” “……” “你说呀,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是搞公关的吗?不会说话了?” 妈妈显得神不守舍,说话也显得语无伦次:“妈妈一定……抽空 回家看你,那老头是我们公司最大的客户,我得回里边。丢掉这个客 户,公司就要塌台,不能没有他呀……” 我挖苦道:“不能没有客户,可以没有儿子,是吗?” 妈妈从她的小挎包里抓出一沓钱:“你拿着吧,这算是妈妈的一 点补偿。” 我拿起钱,甩了甩:“就这么一点?” “妈妈身上今天就带这么多,以后再给你。你要多少都成,只要 妈妈有,全给你也情愿。” “我要你的心,一颗妈妈的心!你还有吗?”说到这儿,我哽咽 起来:“你知道吗?我最喜欢吃你包的饺子,羊肉萝卜馅的饺子。我 和爸爸把羊肉和萝卜一早就买好了,在等着你,一直等到现在,等得 肉都变味了,还在等,你知道吗?” “……” “我看你不配唱草帽歌。你比亲手捅死自己儿子的巴杉公子还不 如,她临到最后站在悬崖上时还有反悔之意,可是你呢?” 妈妈一下子把我抱住,呜呜地痛哭起来。我也抱着妈妈哭,眉头 抵着眉头,脸颊贴着脸颊,泪水流在一起。 一个公关工作者的理智很快地再一次控制了她汹涌的感情:“孩 子,我该回里边去了,要不然他会出来找我的。这钱你先拿着,够你 交学校的赞助金了。你别出来挣钱了,安心学习吧。你以后需要多少 钱,妈妈都会供给你的。” 我的心又一次发抖了:“就凭你让那糟老头子抱着挣的钱吗?我 嫌臭,怕脏了我的手!”说着,我把钱摔在了地下。一阵风刮来,呼 地一下吹得满街都是。 六 一个特别严寒的寒假过完了,可我在寒假里挣的钱和爸爸给我的 钱加在一起,离交清赞助金还差800元!但是我还是“死皮赖脸” 地来学校报到了。我不敢和别的同学一起报到,我是趁着班主任老师 跟前没人的时候走过去的。我向老师保证,请求学校再宽限一个学期, 等过了暑假我一定会把余款还清的。 老师接过我递上的布包,打开一层又一层,花花绿绿的毛票,亮 晶晶的分币,摊在了桌子上。这时我才后悔:为什么不上银行换成整 票呢?老师没有数,用手一拨拉,全都撮进了他收款的抽屉里。但是 他又抽出两张仅有的百元大钞,拿在手里。他的近视眼睛透过镜片盯 住我,轻轻地说了一句:“你瘦多了!” 我也望着老师的脸,他的毛孔里似乎还有没洗净的煤灰。我说: “老师,你更瘦了!” 他把钱递给我:“你拿着,补补身体吧,你需要加强营养。” “可是你呢?” 他凄然一笑:“我老了,补什么呀。” “你老什么?儿子还不到4岁呢!” 他的眼圈儿一下子红了,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没等我问他就解 释:“迎风流泪,一冬天拉煤球,落下个小毛病。好治。” 第二天,开学典礼。那位长着雀斑的副校长在讲话时,一改过去 女强人的口气,温柔多了。在讲到赞助金的事时,她说:“对于辖区 以外和分数没有达到本校录取线的同学收取赞助金的事,也是出于无 奈。经费太缺呀!看看这春寒料峭的,我们开个全校师生大会,连个 礼堂也没有,得在这操场开。现在可以告诉大家,全校的赞助金已经 全部收齐了,盖大礼堂的事,最近就和施工单位联系。在这里,我要 代表学校领导班子,谢谢同学们和家长们的理解和支持。”听到这儿, 我感到奇怪:我分明还欠着1千元呢,怎么说都交齐了呢?就听她接 着说:“说到这儿,我得作个检讨:上个学期,我错误地批评了一位 老师,一位非常好的老师。他的儿子患白血病,为儿子治病,要花很 多很多钱,可是他对学校只字不肯提起,咬牙忍受着。为了弄到钱, 他搞家教,我没作深入了解,就狠狠地批评了他。” 啊,这不是在说我的老师吗? “家教搞不成了,他利用寒假,拉煤球。想想吧,他那瘦骨伶仃 的样子!更叫人动心的是,当他从大夫嘴里得知儿子的病确实没有指 望,并接受大夫的建议决定不再用药之后,还在继续拉煤球,为的是 什么?为的是给他班上一位同学欠的赞助金补清!”说到这儿,她用 手绢擦起了眼睛。 整个操场鸦雀无声,仿佛被冻结了一般。我的心早已提到了嗓子 眼上,这时再也坐不住了。我站起身,走到我们班的最后,老师坐的 地方。还没开口,泪水已经蒙住了眼睛。千言万语在胸中翻腾,可我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耳边只听见老师的低声训斥: “男子汉,哭什么?别学没出息。你得把上学期丢失的13分, 给我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