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 渝 周
回想平生写过的有韵的文字，记得有诗歌、快板、儿童韵白剧，还写过大鼓书的唱词儿。诗歌、快板，写过几篇早已记不住了，惟有大鼓书词儿，仅有两段，而且都跟“台湾——大陆”的题目有联系。
那时我在中央电视台新组建的第四套节目部专题节目组工作。这套节目是通过卫星同时用两种制式播出，收视对象主要是台、港、澳、侨，及海内外一切懂汉语的朋友。
有一次我忽然在北京晚报上，看到北京曲艺界著名老艺人关学增先生，著文盛赞一位台胞，在河南郑州，出资兴建了一座豪华的曲艺宫。说这位台胞酷爱我们民族的传统艺术，在卡拉ＯＫ、碟唱镭射风靡于世的时候，独独投资于当时并不景气的民族说唱艺术，很令人感动。于是我萌发了要为这位河南老乡的这番事业做个电视节目的想法。我想这节目有两点一定能引发观众的兴趣：一是两岸华夏人对民族艺术的执著感情，二是《曲艺宫》的电视片里会有动人的曲艺演出。
我的想法很快变成了现实，这就是后来在中央电视台《天涯共此时》栏目中播出过的一个十二分钟的专题节目《郑州一座曲艺宫》。这个节目的做成得到了部门领导、郑州电视台和郑州市台湾事务办公室的热情支持和帮助。
这位出资百万兴建曲艺宫的台胞，是五十多岁的司志扬先生，河南获嘉县人。旅居台湾四十多年。少年时随父看过“郑州老坟岗”、“开封相国寺”等曲艺场所的节目，印象良深相思颇苦。数十年后，他终于回到家乡，并在郑州市“河南省图书馆”旁边，双手捧出了这么一座令曲艺界艺人衷心赞美的艺苑——曲艺宫。他的执著令我感动，我决心要把电视片做得精美。在这个电视片里，不仅要展现司先生和曲艺宫的风貌，展现当地文化界和政府官员对司先生的赞扬和评价，还要展示一台丰富的演出。记得拍摄时正赶上由台胞发起的“全世界客家人赴河南新郑寻根探访团”的数百名海外朋友到曲艺宫观看演出，台上的精采表演和台下海外观众的热烈反映，交汇成了一支炎黄子孙热爱自己民族艺术的主旋律。回想起来，此情此景令人心醉！
那台演出有曲艺、有杂技，还有戏曲。压轴子的是中央广播艺术团河南籍的说唱演员温淑萍小姐(曲艺宫的秘书长)。她表演的是《含灯大鼓·艺苑颂》。
这含灯大鼓，是在唱大鼓书的同时，口里咬着一只筷子粗细的灯架，架上托出三朵花来，花心上各立一支点燃的蜡烛。口里双牙紧咬，吐气出词儿又不能吹熄了蜡烛，这种演唱的难度可想而知。据说这种唱法已经失传了几十年，如今被温小姐发掘继承了。我在电视节目里要整段的用上温小姐的演唱，唱词也要打出字幕来。可温小姐当初的唱词是这样的：
大观园，
滴溜溜起了一阵秋风。
这位林黛玉，
娇姿与众不同。
她是生成的倾城倾国，
人俊难比，
书卷儿博读，
笔法儿妙灵。
她的骨骼清高，
性情儿最冷，
她的文章颇通，
心性儿聪明。
这段子的题目叫《黛玉悲秋》。倒是通篇一韵，文字清新。可我想，在两岸人心沉浸在对民族说唱艺术的赞美和喜悦的时候，林黛玉的悲剧色彩和清冷情怀，未免显露一丝不协调。我曾请温小姐再选一首同样长短的曲子，她拿出一段《昭君出塞》，那词儿里有：“……恼恨奸贼毛延寿，将哀家的美人图献与番营……你看她眼含恸泪，进了雁门关城”云云，更与欢乐的气氛不协调。
于是我决计自己写出一篇词来，词的意思要同台胞兴建的曲艺宫有关系。于是我请温小姐把《黛玉悲秋》的词儿再唱一边，我逐字记下来，依着温小姐的调儿，写出了下面一段文字：
在那百花园，
喜盈盈起了一座曲艺宫。
民族的说与唱，
到底与众不同。
海内外喜爱她，
通俗隽永，功夫难比，
声腔儿优美，
吐字儿最工。
她惹得赤子归乡，
情真意浓，
她教人去恶扬善，
乐在其中。词儿写出后，温小姐非常喜爱。唱起来还很上口。司志扬先生很高兴，给这段词起了个名字，叫《艺苑颂》。
这首即情即景的《艺苑颂》，演出的时候，赢得满堂喝彩。在后来制成的电视片中保留了这段演出——温小姐含着彩灯演唱的特写，正配着“声腔儿优美，吐字儿最工”的唱词；当唱到“她惹得赤子归乡，情真意浓”的时候，画面上正是海外观众如痴如醉的反映镜头，司先生也在观众席里颔首痴笑，乐在其中。节目编成之时，我自己内心也充满喜悦。
《郑州一座曲艺宫》，在中央台里播出了几遍，并用Ｎ制式通过卫星向全亚洲播出。我盼望它能给所有看到它的炎黄子孙，带去愉快、微笑、和温馨。节目播出一年多了。我早已埋头做别的节目了，写过的大鼓词儿也早已放置在脑后。一年多来，记得杨丽萍小姐的孔雀舞去过台湾，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许多表演艺术家去过台湾，还有京剧、以及豫剧的表演艺术家都去台湾演出过。忽然有一天，我接到温淑萍小姐一个电话，她说她也有机会要到台湾演出了，而且行期已近。这次她将在台湾举办个人的演唱会，同行四人中另外三位都是演奏艺术家。温小姐这几天要忙各种事务，还要与三位演奏者配器。她带了许多保留节目，只是还差一个专为海峡两岸亲情吟唱的重点曲子。她很想让我继上一次《艺苑颂》之后，再写一个让她能用《黛玉悲秋》的调子来演唱的含灯大鼓词儿。
温小姐要赴台湾演出的消息和她无比信任迫切企望的要求，好似扑面一股热风。我为两岸关系的迅速发展而感动，便不揣简陋，爽然接受了温小姐的要求。
我重新找出《黛玉悲秋》的词儿，也找出了那篇《艺苑颂》，坐下来静静思考。我要写的这段词儿，题目就定做《海峡情》。此时展现在我脑海里的已不仅仅是执著的司先生，和欢快的温小姐；也不仅仅是近时到台湾演出过的那些可敬可爱的艺术家；在我四十余年生涯里所接触过的有关台湾的种种信息都涌上脑海……从郑成功的“还我河山”；到著名的《空中之友》节目主持人徐曼小姐曾让我看过的那厚厚的台湾听众来信；还有我自己那两个生在台湾，并现在还在台湾生活着的，其中一个还曾经到大陆看望过我的可爱的同父异母兄弟……我反复琢磨，轻轻吟哦，浓浓的情，如厚厚的絮，一缕唱词的棉线，从厚絮中稳稳抽出。我写道：海峡情，情切切，
架起座座彩虹，
水儿柔血儿浓，
到底与众不同。
五千年文明史人各在胸，
谁家能比？
乡音儿有调，
文字儿象形。
海这边称弟，
峡那边儿称兄，
海峡隔不断兄弟情，
鸿雁儿传心声！
（《海峡情》）温淑萍小姐欢欢喜喜地带着《海峡情》到台湾演出了。她在台湾演出一个多月。回来后立刻打电话告诉我：她的演出的确受到了热烈的欢迎。电话声中，她热情的话语象瀑布，象豪雨。在这热切的语流沐浴中，我想到的是血浓于水的两岸情怀，想到的是共有五千年文明史的民族自豪感，想到是海峡两岸真挚的兄弟情谊! 我为温小姐这只灵巧的百灵，在台湾听众面前唱出了我写的歌，在内心深处，无比感动!
愿两岸亲情永恒！
温淑萍小姐赴台演出归来后，自己也写了一篇记盛的散文，叫《赴台归来情不已》，从小温的激情，也从演出期间台上台下的种种反映，可以分明地感觉出海峡两岸之间那赤真的情怀。现全文附后，作为本文的结束：
《赴台归来情不已》
温淑萍
去年夏天，应台湾华岗文教基金会及尤力文化事业传播公司的邀请，我和中国广播民族乐团的丁国舜、张连生、王丽蕴三位乐师，一行四人，在台湾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教学和示范演出。赴台归来，回忆宝岛之行，心潮总如海峡之水，激荡不已。
那是去年七月九日至八月十一日。我们先后在台北、台中、台南和花莲等地正式演出八场，其他形式演出十二场。表演的形式是曲艺说唱、民歌、民乐独奏等。我们还在台湾的三家电视台，参加了七个综艺节目。
记得在台北，首场演出尚未开始，只见各式大小花篮早已摆满大厅和舞台。“温淑萍小姐含灯说唱，中国一绝”的横幅挂在舞台中央。看到这样隆重的场面，我不由得心里有些惶恐：台湾的观众能接受我们的表演吗？万一不成功，怎么对得起莅临的一千多位观众呢？
晚会正式开始了，我演唱的第一部分曲艺说唱，首先是一段西河大鼓《花唱绕口令》，赢得了观众阵阵掌声，我紧张的心情稍有放松。这时我用河南话说：“我是河南闺女，接下来我为大家唱一段家乡戏‘河南坠子’。”顿时场上掌声响起，鼓掌的一定是老乡，挚热的乡情使我演唱时十分轻松自然。
此后的曲艺和民歌，我就更放得开了。在短短的两个小时内， 我把中国东西南北不同风味的曲调一股脑展现在台湾观众面前，把大家带回到祖国的大江南北、黄河两岸的山山水水之间，唤起了他们对过去和现在的许多回忆和感慨。民歌《江河水》还没有唱完，场上许多观众已泣不成声。台湾人家喻户晓的《梅花》，我演唱时在间奏中加了一段朗诵词，我说：“谁不爱自己的民族，谁不爱自己的国家，谁不爱这土地，谁不爱这梅花”，使得台上台下的感情融为一体，剧场里自然形成了大合唱。大家都为同生一块土地，同为炎黄子孙而骄傲自豪。
我用含灯大鼓的形式演唱的《海峡情》，那鼓词是由北京中央电视台《天涯共此时》栏目的编导娄玉舟老师，特意为我这次赴台演出而创作的。当“水儿柔，血儿浓”，“海这边称弟，峡那边称兄，海峡隔不断兄弟情，鸿雁儿传心声”的歌词唱出后，不少的观众眼含泪水，为这朴实感人的词意所感动，似乎都觉得唱出了大家的心声。这曲《海峡情》无论是电视录象，还是大小场合的演出都是每场必唱的，成了压轴子的曲目，引起了观众的强烈共鸣。
当地几大报纸纷纷报道：“中国一绝，含灯说唱”、“大陆瑰宝，台湾发烧”……这使我非常感动。这次赴台演出获得的巨大成功，实在超出了我们的预料。
这次台湾之行除演出外，我们还叁观游览了宝岛许多风景名胜，广泛接触了不同阶层不同职业的人士。所到之处，都受到十分热情的款待。相处之中，我们称他们“台胞”，他们称我们“陆胞”，大家语音熟悉亲切，感情自然融恰。这次台湾之行，我真正体会到了“中华民族一家人”的含义。
是呵，海峡再宽，隔不断无尽的乡情。海峡中激荡的，不正是长江黄河的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