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1)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裴正君二进敌占区, 境遇大不相同。 他一头扎进贫苦的众百姓之中,访贫问苦,为百姓排忧解难。 谁家的 房子要塌了,他带着部队去托坯和泥;谁家的毛驴病了, 他亲自牵着 病驴去求医。人家的媳妇儿生孩子他也管。李大娘的媳妇儿难产, 孩 子出来半截下不来,眼看大人孩子都难活命,接生婆找来一大堆, 谁 也没办法。有人说只有进白山城请来黄太医大人孩子才有命。 裴正君 一听,二话没说,化装进城,连哄带吓请来黄太医,一举救活两条命! 民众都说“武工队是自己的队伍”,要说打鬼子, 六十多岁的老太婆 还拧着“三寸金莲儿”跑几里路来给武工队送情报。二狗、 巧姐都成 了武工队队员。这一次,裴正君的武工队人数不多, 倒像一群充满活 力的游鱼自由自在地活跃在漫无边际的海洋里,说走就走,说干就干, 不同敌人硬碰硬,专攻敌人的薄弱点。得心应手,运用自如, 其威力 倒比上次一个加强排的正规部队不知还要强大多少倍。   裴正君的力量壮大了,活动量日益增多, 张天翼也很快探知他的 辖区以内又来了八路军的武工队。他暗中精心策划,加强巡逻, 并调 集一批精兵良将组成一支机动队,一方有事,火速增援。 他暗中编织 了一个“天罗地网”,准备给裴正君再来一个“血染白山城”。   这一回裴正君的战法也大不相同:他避免同张天翼的主力正面对 抗,今天冷不防端他一个炮楼,明天悄悄地摸他一个岗哨,干了就走。 端炮楼,摸岗哨也必是罪大恶极,当地群众所憎恨。一战成功, 群众 身上的压力立刻有所缓解,百姓们拍手称快, 因此裴正君的作战行动 深受四方百姓的称赞。一有行动,八方支援, 虽然往往只用了一个班 或者几个人的兵力,但肉眼看不见的“神兵天将”何止一个排, 一个 连?   张天翼连连扑了几次空,立刻判明对方的战术有变化。 他以变应 变,充分利用自己不伤害百姓在民众中产生的深远影响, 建立了一个 星罗棋布的情报网。并效仿中国古代的“烽火台”,以信号加强联络, 防止裴正君对他的据点实行各个击破。他严令各部, 一方有事百家增 援,自己又亲率机动队实行围追堵截。裴正君再次陷入被动, 接二连 三又吃了几次亏。   有一次裴正君稍有不慎,竟被张天翼的机动队围困在一个山沟里。 激战两小时,终于无法脱身。傍晚时分弹尽粮绝, 裴正君亲率残部最 后一次突围再告失败后,二十多人的一支小部队已经死伤过半。 裴正 君看看大势已去,悲愤已极,心想“宁做抗日鬼,不做屈膝人”。 他 下令大家把死了的战友集中在一起,一旦敌人再次发动进攻, 打完最 后一颗子弹后每人抱一具尸体集体跳崖自杀。   悲剧终于降临了。天快黑的时候山坡下杀声震天,枪林弹雨, 张 天翼亲自挥舞着一柄寒光闪闪的东洋战刀率部杀上山来。 一排排炮弹 打在岩石上,尘土飞扬,火光四溅, 裴正君身旁的岩石好像严重风化 的僵土,一层层被子弹剥落,一块块化为灰烬。他抱着机枪拼命还击, 二狗在他身旁递上最后一个弹夹惊呼道:   “队长!子弹打光了,怎么办?和张天翼拼了吧!!”   “拼?不行!”裴正君换上最后一个弹夹,狠狠吐了一口唾沫道: “敌众我寡,硬拼定会有人当俘虏,你--”   这时候,他看看敌人正在强攻,羊群一般爬上山来, 心中忽然感 到阵阵作疼。他伸手摸摸二狗精明的小脸儿,尔后含恨道:   “二狗,大哥对不起大娘!巧姐已经牺牲了,你, 你不能再跟我 们跳崖!你年纪小,从后山逃出去,敌人捉住你,就说是上山砍柴的。 ”   “大哥!”二狗含着眼泪道:“你把我看成什么人? 要死我们一 块死,怕死也不跟你打鬼子!”   “不!大娘不能没有你!你-”   “大哥!快!!-”   裴正君一句话没说完,一颗手榴弹正落在裴正君脚下。 二狗连喊 带推把裴正君推出三步远,自己伏身压在手榴弹上。 只听“嘣”的一 声响,二狗倒在血泊里。   “二狗!我的好兄弟!!”   裴正君如疯如狂,抱着二狗的尸体直发楞,竟哭不出眼泪来。 看 看敌人爬上山,他放下二狗,抱起机枪一阵狂扫, 最后一颗子弹终于 打光了。他又甩出最后一颗手榴弹,尔后一手提枪, 一手抱着二狗的 尸体悲愤已极地含着眼泪怒吼道:   “同志们!宁做抗日的鬼,不做亡国奴!!”   裴正君正要率部跳崖, 无意中忽然发现敌人队形大乱:有人抱枪 回窜,有人干脆双手抱着脑袋顺着山坡朝下滚。裴正君正在疑惑不解, 只见敌人的背后,两侧炮声“隆隆”,枪声大作, 不知从哪儿杀出一 支打法十分奇特,然而又不知有多少人马的援军来。裴正君又惊又喜, 心想定是山上的主力部队下山了。   敌人羊群一般朝下退,在一个狭窄的转弯处, 忽又遭到机枪的猛 烈射击,见枪不见人。打得敌人鬼哭狼嚎, 丢下七八具尸体抱头鼠窜 而去。   敌人溃逃了,只听渐渐稀疏的炮声响, 而打了胜仗的援军们并没 有实行追击。裴正君正在不解其中奥妙,援军终于现身了, 察看他们 的兵力总数原来只有两挺机枪六个人!而“隆隆”炮声响, 是他们把 炮仗放在铁筒里做的假音响!声音虽然不太像, 但慌乱中出其不意, 兵从天降,敌人实难辨真假, 糊里糊涂误以为八路军的主力下山了。 张天翼再精明也挡不住军心已经涣散,只好率部撤退。   战斗结束后,裴正君定要见见这支“天兵天将”的领导人。 双方 一见面,方才知道这支天兵天将正是九分区的武工队, 队长便是闻名 已久的肖俊良!二人一见如故,亲如手足,裴正君直言不讳, 开门见 山地拧着两道刷子般的粗眉把自己的难处、苦衷道出来。 他坦诚地恳 求肖俊良百忙中一定要抽出一点时间助他一臂之力, 除掉这个十恶不 赦的张天翼。   肖俊良潇洒英俊,落落大方,谈吐中也毫不客气,一针见血, 直 接了当地指出战略战术上他都犯了“急功近利”, “轻敌冒进”的错 误,劝他刻苦学习《论持久战》。 交谈中他对张天翼的内情和裴正君 的处境比裴正君自己还清楚。裴正君求之不得,自愧不如,心悦诚服, 再三要求肖俊良给他出一个好主意。肖俊良蹙眉深思, 坦然一笑拍着 裴正君的肩头道:   “除去张天翼倒也不难,主意有一个,不知老兄肯干不肯干。”   “肖队长计高一筹,强我十倍。今日不是你老弟神兵天降, 我和 剩下这十几名队员早已粉身碎骨了!帮我除去这个民族败类, 岂有不 干之理?”   “好。”肖俊良笑了一下说:“张天翼精明干炼,谋事不凡, 果 然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如今你斗不过他,干脆撤出来,不再跟他斗。”   “什么什么? ”裴正君惊诧不止地反问道:“这叫什么好主意? 用血汗换来的这块革命根据地拱手送给他不成?”   肖俊良朗声大笑道:   “哈哈,我说你急功近利么!看把你急的!常言说:‘知己知彼, 方能百战不殆’呀。看起来,你还不大了解这个张天翼的底细。 前些 时我捉了一个日本翻译官,审讯中他谈了一点有关张天翼的情况, 我 都给他们一个个立了档案,回头拿来你看看。 其实要想除掉这个张天 翼,有难处,但又不是办不到的事。这要慢慢来。”   原来这个两次把裴正君送到鬼门关大门口的张天翼果然非同一般 日本汉奸队,他有一段相当复杂的来历。   张天翼幼年心怀报国志,崇拜孙中山,信仰“三民主义”, 因此 中学毕业后便效仿孙中山东渡日本去求学。在著名的日本士官学校里, 张天翼也算是一位出类拔萃的外藉学生呢。 当年有一位日本教官名叫 三木井太郎。此人学识渊博,见识非凡。 但他崇拜日本主战派的战争 主张,说什么“日本国土狭小,资源贫乏,人口众多, 意欲立于世界 列强之林,必先征服朝鲜,而后征服中国,建立大东亚共荣圈”。 因 此,他自幼苦攻汉学,立志要把太阳旗插遍全中国。 他在士官学校任 教官时,意外地发现张天翼才华出众,非同一般,便有意结交他。 除 了给张天翼以额外的课外指导外,还常邀张天翼到家里做客, 谈天论 地,探讨人生。   有一次三木井太郎请张天翼去帝国影院看电影, 电影演了一半, 张天翼就借故退场了。三木问他为什么退场, 张天翼愤愤不平地握着 拳头说:“政府腐败不等于人民无能!我相信清政府是腐败的, 但决 不相信中国人都是那样愚蠢!”   三木的妹妹三木枝子十分同情张天翼的观点, 辩论中她常常站在 张天翼一边,把能言善辩的哥哥也常常说得理屈词穷, 没法子就瞪起 眼睛耍哥哥的威风。其实三木非常疼爱这个胆大心细, 才貌都很出众 的小妹妹,后来他发现妹妹竟爱上了这个中国学生张天翼。 对此他既 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张天翼能爱上一个日本人, 将来就便于争取 他;担心的倒是妹妹虽不拥护“主和派”, 但也不拥护“主战派”, 万一妹妹一味跟着张天翼的爱国主义观点跑, 自己精心策划的征服张 天翼的计划就要“泡汤”了。因此,张天翼在士官学校毕业后, 三木 最后一次邀请张天翼到海边去谈判,一心要说服张天翼留日就业。 张 天翼隔海遥望着自己的祖国说:   “我的祖国虽然穷,那是生我养我的地方,万万不能离开她! 三 木君对我的一片挚意令人难忘,但您还没有真正理解我。 正因为我的 祖国贫穷、落后,我才东渡日本寻找救国之术的呀!”   三木非常失望,一气之下送走张天翼, 竟把张天翼回国的消息封 锁起来不让妹妹知道。后来三木枝子听说张天翼不告而别, 竟哭得死 去活来,半年多不跟哥哥说上一句话。   中日战争全面爆发后,三木自愿出征,踏上中国国土, 他便充分 发挥他精通汉学的特长为日本侵华立下累累战功。因此升官晋级, 刚 满三十岁,便成为一名独挡一面的大佐司令官。   日军入关后,兵力日感不足。广大后方抗日烽火此起彼落、 如火 如荼,今日断了铁路,明日炸了桥梁, 时不闲儿又被抗日军民烧了粮 食和弹药库。侵华日军最高统帅部惶惶不可终日,派兵镇压, 苦于无 兵可调。这时候, 三木井太郎根据汉民族的民俗民情搜肠刮肚设计了 一套“以华治华”的战略方针献给最高统帅部。 这套方针深受统帅部 赞赏。为了实现“以华治华”的战略目的, 统帅部下令从前线抽调一 批精通汉学,有政治头脑的高、 中级军官分赴各地担任地方司令官。 三木更是这批军官中的骨干,从前线回来后, 便担任一个抗日力量蓬 勃发展地区的战区司令官。   三木对“以华治华”的战略计划甚为 得意,因此执行中独出心裁,又有新创。 他对汉民族的信仰和心理状 态深有研究。 因此他深信为了征服中国必须把自己装扮成中国民众的 好朋友。平日他很少东洋装束,和伪军官兵在一起, 除了执行军事任 务外,常着汉民服装。对军官知人善任,对士兵知冷知热,问寒问暖。 他还效仿中国古代名将的做法亲自到伪军士兵和百姓之中去访贫问苦。 有时候也说到做到,慷慨解囊。将士们作战负了伤, 百忙中他总要亲 自探望,战功卓著者,他还要亲自喂汤喂药。   有一次他对解放区发动了一次成功的大扫荡。战斗结束后, 他从 雪片纷飞的战报中发现一位伪军中队长战功十分卓著, 战役开始后, 此人率部先行,攻城拔寨连战连捷, 一鼓作气攻下抗日军民据点11 座。他俘获抗日军民后,除少数骨干分子外,一个不杀, 就地释放。 但在最后一次战斗中他身负重伤,不知生死如何, 此人的名字也叫张 天翼。三木看了战报十分震惊。心想这个张天翼, 难道就是士官学校 那位深通兵法,性格倔强的爱国主义学生张天翼吗? 他立刻下令在所 有的日军医院和各种医疗单位中寻找这个张天翼。   在一所不大的日军医院里,他终于找到了这个张天翼。   那是日军为了开展战地服务, 在离战场不远的地方占用一些民房 临时开设的一个小型野战医院。两套四合院, 几十间又低又窄的破瓦 房,一间不到10平方的小屋里都住着十几个重伤员。 一进四合院便 能听到伤员们喊声连天,血腥气刺鼻, 每天至少要从这里送交火化队 六七个。   在一个满地躺着伤员的小屋里,墙角里铺着一扇旧门板, 门板上 铺着一条又脏又臭的破军被。军被下面盖着一个奄奄一息, 浑身血污 的重伤员。此人面黄似腊,不喊不叫,默默无声地躺在门板上, 三天 还没有吃过一口饭。日军医院的院长把三木领到这间房子里, 用手指 着门板说:   “这个伤兵就是张天翼。”   三木颤抖着双手揭开被子一看,心头一震,大吃一惊惊呼道:   “天翼君!果然是你吗?!”   张天翼睁开两只失神的眼睛看了看, 唇边绽出一个干瘪的微笑摇 摇头,又把眼睛闭上了。三木问院长这是怎么回事? 院长报告说:“ 伤员太多,张天翼送来三天未及诊治,伤口化脓,深入骨髓, 已经无 药可救。早上已将名单报送火化队,等候火化处理了。 ”三木一听, 二话没说,只“八格”一声, 轮起铁掌“噼呖啪啦”就是几个“铁烧 饼”。尔后传呼责任军医,当着众伤兵和张天翼的面, 少不了又是一 顿拳打脚踢,最后打得性起,竟从腰间拔出小手枪, “啪 啪”两枪 将那日本军医当场击毙。   三木打死日本军医后,把枪插进枪套里,拍拍手,掸掸衣、 把手 朝外一挥,命人拖出去火化了事。 而后他换上一副笑脸儿面向早已吓 得目瞪口呆的众伤兵们点头示意。好像是说:“看见了吗, 他们不给 你们精心治疗,就是这样‘死啦死啦’的!”   张天翼身中数弹,腰部从后面挨了一刺刀,胯骨以上, 肿起一个 馒头似的大脓包,用手轻轻一按,脓血混杂, “哧”的一下窜了三木 一脸,那红的白的顺着三木的鼻子往下流。 三木皱皱眉头朝后退了小 半步,掏出一块手绢擦擦脸,尔后把袖子朝上一捋,躬身弯腰, 拉开 架势,双手齐下在张天翼的脓包上轻轻挤起来, 嘴里还不住劲儿地念 叨着:“吆西,天翼君,别害怕,坚持一下就好啦! ”他在张天翼腰 部挤了半小时之久,脓和血挤出大半碗。 最后脓包里还有一个硬帮帮 的东西不出来。三木双手齐下用力挤,还是不出来。 军医们建议扩大 伤口取出来,三木把胳膊朝后一轮说:   “滚开!这是为东亚圣战英勇负伤的勇士,不能再让他挨刀子!”   说罢,他直起腰板儿喘几口气,尔后两腿叉开,把屁股一撅, 用 嘴唇对着张天翼的伤口吸起来,他吸一口脓,吐一口血, 直把那脓包 里枣儿大一块脓疙瘩吸出来,军医们一个个吓得面色如土, 浑身打哆 嗦,门板上的张天翼也早已哭成泪人儿。 他心里想:“日本军官一个 个都象三木这样的,中国必亡无疑了!”   三木救了张天翼的命,又从外地调来最好的军医给他治疗, 没过 两个月,张天翼便起死回生,伤愈出院了。张天翼出院后, 三木亲自 召见他,促膝谈心,在一起叙旧。 并在一次隆重的集会上当众宣布晋 升张天翼为少佐大队长。   过了没多久,三木又征得妹妹同意, 千里迢迢把三木枝子从本土 接来,让她同张天翼结为夫妻。   当年张天翼从日本回国后,一心想报国, 便在孙连仲部下当了一 名副官,后来蒋介石搞“曲线救国”,孙连仲投靠日本人。 张天翼也 跟着孙连仲一起做了“二鬼子”。 起初他恨天怨地恨自己烧香摸错了 庙门儿,一心要解甲归田,决不为日本人去和中国军队作战。 后来在 领袖的“曲线救国”理论中似乎找到了一点问题的答案。 他心里想: “欲攘外必先安内”,这符合中国几千年的老规矩。“国无二主, 天 无二日。”孙中山率众推翻满清政府,当然就是中国的新主, 理当独 霸中原。孙中山夭折,蒋介石继位,蒋委员长理当是中原之主。 共产 党起而争霸,那就是大逆不道的叛逆行为。委员长起而“剿共”, 这 是“兴师问罪”,“戡乱救国”之义举。因此, 他就死心踏地在伪军 中干起来。但他只为领袖“戡乱救国”,不同国民党军作战。 因此他 纵有韬略在身,只当了一名小连长。日军为了适应中国人的心理, 把 孙连仲调到大后方专门对付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 张天翼才有了“用 武之地”。   张天翼奇遇三木,晋升为少佐大队长之后, 又立下了不少战功。 但每次出征他都能看到共同作战的日军肆意杀害手无寸铁的中国老百 姓。起初他完全用一个军人的目光看问题,认为两军交战,残酷斯杀, 错杀几个无辜百姓也是在所难免的。后来他见多识广, 慢慢悟到日军 残酷杀害中国百姓并非作战需要, 而是以制造骇人听闻的恐怖事件忘 图从心理上征服中国人。 从此他对“曲线救国”的理论渐渐产生了怀 疑,对三木的赤诚相待也有了一点戒心。   有一次他配合日军作战, 战斗结束后日军司令官竟下令把六个村 庄连人带房“统统的夷为平地”,烧成灰烬。 并把捉来的一百多名拖 儿带女的中国百姓当作战俘“统统的活埋”。张天翼闻讯后, 立刻纵 马奔赴现场去营救。日军司令官骄横拔扈, 正站在一个高高的土岗上 双手按着东洋战刀指挥一帮士兵挖坑埋人。离挖坑的地方两丈远, 绳 捆索绑着一帮中国老百姓。张天翼下马一看,百姓中一多半都是妇女, 其中有20多个不满10岁的儿童! 至少有两三个妇女怀里还抱着吃 奶的幼婴!抱孩子的妇女旁有两个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的老太婆。 她 们被抓到这里来,一路上不知挨了多少枪托! 张天翼一见此状不禁气 愤填胸,急忙跑到土岗前边和那位日本司令官说:   “小野大尉,这些百姓是无辜的,不能活埋!”   “嗯?”小野大尉脖子一拧,俩眼儿一瞪说, “你怎么知道他们 是无辜的?”   “这些妇女和儿童,还有几个老太婆,他们怎能对圣战构成威胁? ”   “嗯! ”小野大尉把鼻子下边一小撮日本胡朝上一撅说:“道理 很简单,因为他们是中国人!”   “那些儿童呢?”   “哼,我们要斩草除根!”   “你?!-”   “怎么样?”小野大尉见张天翼瞪眼, 转身掂着一条毒蛇般的皮 鞭慢慢走过来,“你的不服气?”   “我不许你残杀无辜!”   “你敢!!-”   说着小野大尉的皮鞭便劈头盖脑地打下来。张天翼躲了两躲, 伸 手把小野的皮鞭夺下来,挥鞭正要还击, 一群日本士兵如狼似虎地端 着刺刀围上来, 张天翼看看几十把闪闪发光的刀尖围在自己的胸前, 狠狠地瞪了他们几眼,终于把皮鞭朝地上一扔,转身而回。 小野从地 上抬起皮鞭指着张天翼的背影骂:   “张天翼,今天便宜了你!不是看你是三木大佐的亲妹夫, 连你 一块儿,统统的活埋!”   张天翼憋着一肚子火儿,回到家里一进门, 正好碰见女佣人呼天 喊地从家里跑出来。他站隐脚步一看, 原来三木枝子正气势汹汹地掂 着一条皮鞭在后边追。他伸手拦住老婆问根由, 原来女佣人洗茶具, 一时不慎打破了一只张天翼最喜爱的小茶盅。 这套茶盅是三木枝子从 日本带来作为结婚纪念送给丈夫的礼品。三木枝子很迷信, 认为打破 了茶盅就打破了他们的爱情。张天翼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 活埋中国 百姓的惨状和他身上的斑斑鞭痕又一次唤起了他深埋心底的民族自尊 心。他立刻暴跳如雷,怒目圆睁, 伸手夺下老婆的皮鞭反手对三木枝 子狠狠抽下去。三鞭子下去竟把三木枝子打得皮开肉绽, 倒在地上直 倒气。   张天翼打了三木枝子如同打了三木井太郎。他有心就此溜走, 隐 名埋姓潜入深山老林去当和尚, 但刚烈的秉性和心底深处那点难以磨 灭的报国志驱使他感到就此脱离红尘还有些不太甘心。 他甚至还隐隐 感觉到,就此溜走似乎还有些愧对三木大佐的“知遇”之恩。 极度复 杂的矛盾心情使他决定以死相报。 两眼一闭既可省去内心深处那种矛 盾心情的痛苦折磨,又可无愧于三木大佐对他的“知遇”之恩。 然而 三木三次召见他,他又拒不参见。更不肯说一句赔礼道欠的话。   这天张天翼正在家里呕气, 勤务兵忽然通报说三木大佐亲自登门 拜访。他知道这不是“拜访”而是“问罪”。于是他便慨然而起, 换 了一套崭新的中式便服整装而出。见了三木不低头,不施礼, 话也不 说,挺身而立,那样子只等三木下令处决他。   三木坐在正堂上, 见张天翼傲骨峥嵘毫无认错表示也并不生气。 他不紧不慢地叫来女佣人,和颜悦色地命她当面讲实话。 女佣人就把 挨打的经过如实讲一遍。三木听得很认真, 听完后只听他站起来一声 惨笑,“嚓”的一声把腰里的手枪拔出来:   “很好!天翼君,我把妹妹给你送来了。 有这样一个不懂事的妹 妹实在令我汗颜无地!现在我把妹妹交给你, 你可以用我这支手枪立 刻送她上西天!”   三木枝子也“卟嗵”一声给丈夫跪下来,伏在地上哭诉道:   “天翼!都怪我不好!是我惹你生气了!你有气难消, 就对我开 枪吧!”   张天翼一看这场面,恶狠狠打了个寒战,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三木 井太郎,急忙把三木枝子搀起来。 这件事简直把他弄得晕头转向了。 他仿佛一块坚硬的钢坯。又一次被投进炽热的熔炉里,他出了一身汗, 眼花缭乱,视线也模糊了。   三木井太郎老谋深算,意味深长地长叹一声,深深报怨道:   “天翼君!遗憾的是,我只有权把不懂事的妹妹交给你, 而无权 把那位不懂事的小野大尉交给你!可惜呀,也许是可悲的! 大日本帝 国的伟大前程,必将为这些鼠目寸光之辈所葬送!”   过了几天三木召开伪军首脑会议,会上他大大赞扬了张天翼, 并 当场宣布晋升张天翼为中佐中队长, 又把两个直接封锁解放区的重要 防区划归张天翼管辖,任命他为特别防区司令官。 驻防在那里的少量 日军也划归张天翼指挥,有抗令不遵者张天翼有权先斩后奏。   张天翼虽有爱国心,但他对三木也更加忠心。 他所管辖的几个小 县城对解放区形成严重威胁。分区首长下决心要砸开这道封锁线, 两 次派人进去都没有获得成功。 裴正君初入敌占区便错误地估计了自己 的对手,白山城一战全军覆没。 这次他虽然在民众中扎了很深的根, 但再次被张天翼堵到山沟里,不是肖俊良神兵天降, 那就只好不能“ 瓦碎”,也要“玉全”了。   肖俊良给裴正君介绍了张天翼的来历后, 两个人蹲在一个坑坑洼 洼的山洞里整整筹划了大半夜。天色启明, 肖俊良方才带着他的队员 回9分区去了。                  (2)   肖俊良回到9分区以后,裴正君按计而行。 他和往常一样照例去 摸岗哨,端炮楼,四处游击。自然是困难重重,危机四伏, 战绩也不 大。他虽然憋得难受,但心里有一个大目标。这样又过了个把月。 终 于利用狗旦送出来的情报抓住战机打了一个漂亮仗。 从此裴正君突然 停止活动,消声匿迹了。   过了没多久,四方百姓到处传播着这样的话:“张天翼年轻有为, 精通古代兵法,八路军的游击队根本打他不过。 ”还说“八路军总部 有指示,鉴于张天翼不伤害老百姓, 还算一个有点儿良心的中国人, 为了保护老百姓,八路军三年之内不在他辖区内活动。”   张天翼根本不信这些话,他认为这是武工队故意放的“烟幕弹”。 但他也十分警觉地意识到,裴正君没这些花招,是不是又来了新对手? 因此他更加警惕,不肯稍有懈怠,过了一个月,辖区内果然没有动静。 炮楼、岗哨也不受袭击了。他派出得力密探四出侦察, 村村镇镇都查 不出有任何疑点。集市贸易也活跃起来了。   张天翼诡计多端,虽然他十分自信裴正君决非他的对手, 而且更 相信他爱护百姓,必能得到百姓们的“善报”; 然而他更加懂得“兵 不厌诈”的兵家常识。因此他仍是百倍警惕不肯稍有懈怠。   裴正君把部队分散潜伏在众百姓之中, 虽然得到百姓们的真诚爱 戴和拥护,长达两个月终于没有暴露目标。但这里民困财乏, 粮米奇 缺,继续潜伏群众负担太重,填饱肚子的问题也难解决了。 两个月不 打仗裴正君本来憋得心慌,闷得难受。他正想出去搞点粮食来, 肖俊 良派人给他送来小米二百斤。并捎来口信说:“万万不可暴露, 以防 前功尽弃。”   又过了几天,张大娘前来报信儿,说狗旦回来探亲。 裴正君见了 狗旦,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狗旦欢天喜地笑着说:   “大哥,四方百姓纷纷传说你们撤走了。我心想你们不会走, 果 然没有走!”   裴正君一听凉了多半截,心想两个月的功夫白搭了。 他急忙反问 狗旦道:   “你说什么!张天翼也是这么想的吗?”   “他总有点不相信。 ”狗旦点点头道:“这次他亲自安排我和黑 旦回来探亲,要我们脱了军装在乡下多住几天, 四乡走走看看有没有 可疑的陌生人。”   “唔-”   裴正君听了暗自惊叹。人们都说张天翼心细如丝,看来名不虚传。 心想多亏这次听了肖俊良的话,群众工作做得好, 否则别说潜伏两个 月,便是两天也会被这个狡猾的狐狸嗅出味道来。这时候, 裴正君想 到肖俊良的第三套方案。他不觉更为惊讶。 心想难怪人家9分区的形 势好,原来肖俊良的“棋艺”比张天翼更高一着!   狗旦、黑旦在家住了四五天,按计划返回县城。见了张天翼, 按 照裴正君交待的话有的没的一五一十说了一大套, 还添油加醋说四乡 百姓都在议论他,说八路军总部的刘伯承将军也知道他张天翼的大名。 刘伯承将军说他深通兵法,堪称一位“栋梁之才”。 只可惜“误入歧 途,认贼作父”了。张天翼听了这话仔细品味, 虽然他并不完全相信 真有其事,但提起刘伯承的名字,他宁肯信其有,不肯信其无。 刘伯 承是黄浦教官出身, 蒋委员长也盛赞他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军事天才。 真能得到他的赞许,也是一件不辱没祖宗的事。因此, 他不觉也暗自 感到十分自豪。更何况人家说的也是实情。 因此他重重赏赐了狗旦和 黑旦,并把他们两个留在身边做亲兵。   又过了半个月,离年关没有几天了。 家家户户都在请灶王爷准备 过年。集市上人来人往,年货上市倒也兴旺, 却也未见武工队出来活 动。张天翼整天人不离马,马不离鞍,士兵们也渐渐感到疲惫和厌倦。 八路军退去的消息越传越广,人人都有松口气, 趁年关和家人团聚一 下的心愿。只因张天翼治军严谨,以身作则, 因此谁也不敢说出来。 张天翼有心成人之美,又怕武工队乘年关突然杀回来。 正在这时候, 狗旦送来密报说,裴正君在西向山下端炮楼, 还处死了一个叫刘二楞 的大汉奸。裴正君亲笔写的判决书也拿来给他看, 张天翼也听说西向 山下出现八路军的事。他翻开军用地图看, 西向山离这里足有二百多 里地,那一带远离自己的防区,也不归三木大佐管。 至此他对八路军 撤出防区的传说深信不疑。   腊月二十三,他一面向三木大佐呈文报捷, 一面下令各部安排过 年。作战有功, 本乡本土的军官和士兵根据不同情况还可以回家同家 人团聚。他本人不回家,但三个多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也准备痛痛 快快地洗个热水澡,回到自己的行营下榻处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张天翼出征从不带家属。他洗过澡,理过发, 酒足饭饱回到自己 的小卧室。想起狗旦说的刘伯承将军也赞美他的话,心中自我掂量道: 我张天翼精通兵法,能征善战,爱民如子,忠心报国, 也堪称“栋梁 之才”。但“误入歧途,认贼作父”之说纯属共产党的赤色宣传。 难 道说,共产主义能够救中国? 而“攘外必先安内”的治国方针竟是完 全错误的?……   他不相信共产党的宣传,但八路军的所作所为和对他的种种评价、 传说又像蜜糖一样一块块粘在他的心头上。 他躺在一张舒适的软床上 胡乱想着这些赶也赶不走的事,不知不觉慢慢地睡着了。   他不知睡了有多久,睡梦中忽然感到有人在他肩上猛击一掌。 一 个久经征战的人,睡觉时也好像睁着半只眼。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枕下的手枪已经抓在手心里。   “什么人?”   他举起手枪定睛一看,身边已经围着三个人,一个是狗旦, 一个 是黑旦,还有一个身穿便装, 腰里扎着一根皮带儿精干潇洒的年轻人 却不认识。他立刻意识到这是碰上了八路军的“挖心战”。 他急忙扣 动扳机,只听“叭哒”一声响,并没有子弹射出去。 扎皮带的年轻人 冷冷一笑说:   “对不起,张司令,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张天翼何等机灵, “唰”的一下把没有子弹的手枪狠狠扔过去, 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把一支雪亮的短刀掏出来。 他动作之快令人眼 花缭乱,“嚓!嚓!嚓!”三刀挥出去。 扎皮带的年轻人连躲带挡, 毫不费力,脸上还带着微笑呢。张天翼看看不是对手, 急把身子移到 窗台前,搏斗中他不知用什么方法竟把窗户撞了一个大窟窿, 正想起 身外逃,扎皮带的年轻人飞起一脚踢在他的小肚上。他扬手投刀, 一 举手方才知道不知何时短刀已被对手夺了过去。张天翼大为骇然, 知 道这一回遇到了高手劲敌。他不敢恋战,就地一滚, 挺身一跃跳在窗 台上,正想翻身外逃。黑旦突然奋不顾身地扑上去,伸手抱住他的脚, 苦苦恳求道:   “张司令!日本人是我们的敌人, 八路军才是抗日救国的队伍! 我们投奔八路吧!”   “去你妈的!”   张天翼飞起一脚把黑旦蹬翻在地, 不知何时又摸出一把小巧玲珑 的小匕首,顺手一甩,“嚓”的一声刺进黑旦的胸腔里。他慌不择路, 饥不择食,急把身子朝下一沉,心想这是他的行营司令部, 只要从这 里逃出来,再高明的对手也让他插翅难飞。 谁料想他身子刚刚落地, 一只又粗又重的大脚已经狠狠地压在他的胸口上,脖子里一紧, 喊话 也休想。   “老实点!裴爷爷在这里恭候你多时了!”            ×   ×   ×   ×   午夜,裴正君把张天翼带回驻地。大家一看活捉了张天翼, 一个 个奔走相告,欢天喜地;然而狗旦把黑旦背回来,黑旦伤势过重, 早 已停止了呼吸。大家一看死了黑旦,情绪立刻爆炸了。众人群起而攻, 围着张天翼破口大骂,有人挽胳膊,捋袖子,拳打脚踢。 六七个队员 也拦不住,群众中一迭连声地高喊着:   “打死这个大汉奸!”   “枪毙张天翼!”   “给黑旦报仇!”   张天翼被绑在一棵碗口粗的槐树上,口吐鲜血,衣帽不整, 然而 却昂首挺胸,毫不畏惧。 裴正君一眼看到张天翼那傲漫无礼的狂态, 立刻想起白山城下的惨败和率众跳崖的往事; 再看看黑旦直挺挺地躺 在地上,狗旦爬在他尸体上放声恸哭的惨状,心头一热, 止不住一腔 怒火涌到脑门几上。他两眼怒视着张天翼, 本能地把右手按在腰间斜 插着的驳克枪把上,真想当众给他一梭子。火山即将爆发。 一只强有 力的大手忽然按在他的手背上。他回头一看, 只见肖俊良一只手插在 腰间的皮带里,两道深沉的目光钉子似的瞪了他一下, 并用手指了下 张天翼。   裴正君身上凛然一震,白山城下血的教训,司令员那严峻的目光, 打败日本鬼子建立新中国翻身做主人的强烈欲望, 迫使他心中即将爆 发的火山立刻又冷却下来。 想到争取张天翼反正的计划虽然信心不太 足, 但肖俊良给他描绘的一幅美景蓝图和司令员批准整个计划时所说 的话,又甜丝丝,美滋滋地吸引着他。如果真能争取张天翼反正, 不 仅砍了三木的一条臂膀,又能扩大人民武装, 打击敌人“以华治华” 的反动纲领,眼下这片根据地,那便垂手可得了。   想到这里,裴正君点点头,立刻大声疾呼道:   “同志们、乡亲们、大家静一静!”他停顿了一下,用双手卡腰, 威风凛凛地站在旁边的一个辗盘上。用推心置腹, 和颜悦色的语气好 言相劝道:“乡亲们!我们是八路军,是保护老百姓, 坚决抗日的队 伍。我们的目的就是要打败小日本儿, 建立一个独立自由的新中国。 因此,我们的一切行动都要服从这个大目标!”   “给黑旦报仇!”   “黑旦的血,不能白流哇!”   “对!”裴正君提高了嗓门儿说:“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的! 也 一定能报!今天我们能把张天翼捉来, 这就说明我们有这个报仇的能 力!但今天枪毙了张天翼,我们只能出一口心里的恶气。 只有彻底打 败小日本儿,才能报大仇,我们也才能过上好日子。共产党、八路军, 领导我们打鬼子,就是要给大家报仇的。大家说,是不是这样呀?”   裴正君几句话一说,大家慢慢静了下来。   张天翼在树上捆着,闭目以待,过了好久, 他才睁开眼瞥了裴正 君一下,抽抽鼻子,撇撇嘴唇,冷冷一笑,又把眼睛闭上了。 裴正君 看在眼里,怒在心中,一股子怒气往上冲:“妈的,你还横什么? 再 ‘牛皮’你也是个狗汉奸!老子动动手指头,就要你的命! ”他心中 一声怒骂, 忽又想起出发前肖俊良就给他讲明的道理:张天翼身边还 有七大弟兄,今天杀了张天翼,必将引起他七大弟兄的疯狂报复, 目 前形势下,对开展工作十分不利。想到这里,他的眼睛又亮了。 他看 了看肖俊良,从辗盘上跳下来,正想去为张天翼松绑, 忽听外面一阵 惨叫,随之两个女人哭天抢地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大家回头看, 原来 是张大娘和黑旦母亲。两位老人一眼看到直挺挺躺在地上的黑旦, 踉 跄数步,扑了上去。黑旦母亲只一声惨叫便噎了气。 大家七手八脚慌 忙抢救。肖俊良也急忙走过去托着黑旦母亲的脖子给他掐人中。 过了 好大会儿,黑旦母亲方才哭出来。她哭声凄厉,剜心刺骨, 声声血、 字字泪的哭诉道:   “张天翼,你这个大汉奸!”她话未出口,便霍然而起, 披头散 发,两眼火光四射地扑向张天翼。 肖俊良和裴正君急忙上前双双搀着 她,她仍然朝前一扑一扑地怒骂道:“你这个猪不吃,狗不闻、 帮日 本人杀中国人的狗汉奸哪!我儿子劝你改邪归正, 你狗改不了吃屎还 不算,你还要亲手把黑旦杀了。你还算是个中国人吗? 你爹妈怎么养 了你这么一个狗杂种?!你杀了我儿子,让我一个孤寡老婆子怎么活? 我和你拼了这条老命吧!”   肖俊良听了老人的哭诉阵阵心酸,两行热泪不觉洒在胸前。 裴正 君更是抽抽噎噎泣不成声了。 他们把老人搀过来交给两个队员照管, 尔后一同走向张天翼。肖俊良迈着雄健而刚劲的步子走过去, 两手插 在腰间的皮带里,两眼逼视张天翼,低沉而铿然有力地说:   “张天翼,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在日本鬼子的屠刀下艰难生存下 来的两位中国母亲!她的儿子为了劝你抗日被你亲手杀害了! 在这样 一位中国母亲面前,你有什么可说的?”   “无可奉告,但求一死!”张天翼把脸一扭悻悻地说。   “死?”肖俊良冷冷一笑,言词犀利地朗声道:“其实, 你是死 有余辜的!但堂堂须眉男子汉,死要死个名堂。 中国有一句名言:‘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如鸿毛。’你身为炎黄子孙, 而今做 了日寇的爪牙,民族的叛逆, 是被抗日军民从你的司令部里掏出来处 死的。据我们所知,你父亲是一位抗清烈士,死于辛亥革命; 而你的 祖父是一位义和团的战将,死于八国联军之手。 你这样死法其意义不 言自明,恐怕死后见到你的先人也会无地自容吧?”   肖俊良几句话一出, 便像一把寒光逼人的短刀直刺在张天翼的心 坎儿上。他脖子里的青筋暴多高,恶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低头默思好 大一会儿,终于长叹一声摇头道:   “各为其主,不说这些了!你们就动手吧!”   “各为其主?”肖俊良乘胜追击, 逼近一步说:“我们的‘主’ 是谁,听听这两位普通中国母亲的血泪控诉, 看看我们的所作所为你 心里自然明白。而你的‘主’是谁呢?身为中国人, 抗清烈士之后, 如今却为日本人征服中国去卖命!一个践踏你祖国、杀害你同胞兄弟、 奸淫你母亲姐妹的日本强盗竟成了你的‘主人’吗?! 蒋介石是你的 ‘主人’吗?想那蒋公身为一国之统帅,日寇面前节节败退, 东北三 省一枪不放双手奉献给日本人! 此后又把东北军几十万人马调往西北 去打内战,剿灭坚决抗日的共产党。宁要日寇践踏祖国大好河山, 不 要共产党抗日救国,这样的‘主子’也值得为其卖命吗?! 共产党何 罪之有?大敌当前,国难当头,我党深明大义, 甘愿置两党纷争于不 顾,号召全国军民团结起来一致抗日。赶走日本侵略者, 保卫祖国领 土完整,这有什么不对的?谁爱国,谁卖国,事实还不够清楚吗?”   肖俊良的话针针见血,句句叼在张天翼的伤疤上。 他面红过耳, 两眼红得仿佛要冒血,脖子里像抽了几根筋似的,低着头抽缩成一团, 过了好大一阵,方才喃喃自语似的说:   “张某一步走错,恨之晚矣,如今不说这些了! 该杀该剐张某全 认了。动手吧!”   “不!”肖俊良看看时机成熟, 走上前去亲自给张天翼松了绑, 并用恳切的语气说:“抗日救国,不分早晚!如今反戈一击, 仍不失 为抗日英雄!”   “这-”张天翼活动了一下被绑疼的手腕儿, 愣了好大一阵儿方 才低头叹息道:“容张某三思吧!”   “也好!”肖俊良干脆利索, 侃侃而谈道:“今天我们‘请’你 到这里来,并非要杀你, 一则要你亲眼看看日寇铁蹄下的民间疾苦, 和中国民众的抗日热情。 再则向你说明我党抗日救国的政策和决心。 最后还要看看你张天翼到底还有没有一点儿中国人的良心。 你愿意为 日寇或者蒋公的‘曲线救国’卖命,我们可以成全你, 并能让你像秦 桧那样流传千古落骂名!愿意反戈一击,做一个真正的中国人, 我们 将耐心等待着你的决定!”   张天翼低头不说话,背靠槐树一屁股蹲到地上像一堆烂泥。   这时候,肖俊良转身对着黑旦母亲和狗旦母亲说:   “大娘,我的话,你们可听懂了?黑旦兄弟的仇,我们一定要报! 但这笔帐我们记在日本鬼子的头上。张天翼虽然做了汉奸, 但顾念他 是跟着孙连仲过去的,他救过黑旦和狗旦的命, 今天咱们就再考验他 一次。只要他愿意改邪归正,跟咱们一道儿抗日, 咱们就饶过他这一 次。二位大娘说,这样行不行呀?”   两位老人听了肖俊良的话,张着嘴,瞪着眼,半天没吭声。 四行 老泪淌在两张极度悲伤的老脸上。似暴雨,如涌泉, 不住劲儿地往下 流。过了两分钟,张大娘方才半信半疑地悲声道:   “他,他还是个中国人吗?”   黑旦母亲也哭着说:   “他早就把良心卖给日本人,跟日本人铁了心了!”   两句极为普通的话,此情此景出自两位极为普通的中国母亲之口, 其份量,其含意在张天翼的心中都产生了极大的震动。 他觉得好像挨 了两耳光,脸上热辣辣地疼。他痛彻肺腑,无地自容。是啊, 自己本 心追求爱国方才东渡日本去求学,不想随着命运的差遣做了“二鬼子” ,这虽说是听命于蒋委员长的“曲线救国”, 但“曲线救国”的前途 又在哪里?日本人的最终目的不仅是要消灭共产党, 而是要消灭全中 国!两位目不识丁的中国农村妇女尚且知道“中国人的良心”, 我张 天翼算是个什么东西呢?想到这里,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瞥了二位老人 一眼,一声长叹,极为尴尬地把头摇了摇。   这时候,肖俊良看看天色不早,掏出张天翼是在黑旦、 狗旦密切 配合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行的。天一亮让三木知道这件事, 下一步 工作就复杂了。因此他和裴正君略事商议后,转身对张天翼说:   “我们共产党坚决抗日,正是为了解民倒悬,重振中华, 让我中 华民族自立于世界列强之林。今天请你来, 只是为了说明这些道理, 现在,道理讲明白了,如果你执意背叛自己的祖国, 坚决与炎黄子孙 为敌,今天我们放了你,明天还可以把你捉回来。到了那时候, 西向 山下的刘二楞就是你的榜样。若能悬崖勒马,反戈讨贼, 做一个无愧 于祖先的中国人,我们欢迎。何去何从,我们拭目以待! 现在趁天色 尚早,我们派人送你走,可以省去日后很多麻烦!”   张天翼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拉拉衣服前后摆,双手一拱, 低 头愧然道:   “张某并非禽兽。今日所见及二位队长所谈抗日救国的道理, 张 某心领神会,容我三思。谢二位队长不杀之恩,日后必有重报!”   说罢,他转身面对二位老人,“卟嗵”一声跪倒在地, 深深磕了 三个头,尔后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说:“二位老人家, 张天翼愧对父老 乡亲。今日一时失手,误杀大娘爱子,实是罪大恶极。 感谢二位老人 家宽恕之恩,为了教我重新做人,二位大娘竟不记杀子之仇, 放我回 去,禽兽亦当有悟!日后如果我们真的能够打败日本侵略者, 国家统 一,张某愿解甲归田,登门行孝,侍奉老人家终生!”   说罢再行三拜,起身向肖、裴二人行一军礼,转身告辞。   “慢。”肖俊良把手一拦道:“狗旦原非我部战士, 他是一位有 良心的中国人,是去是留,请你决断。”   “蒙二位队长如此信任,张某决非粪土之人。狗旦为人忠厚, 机 智干练,同我一同回城,日后自有用他处!”   “好,一言为定,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   送走张天翼之后,回到屋里裴正君一把抓住肖俊良的手, 翘起大 姆指头说:   “老肖呀!不是你在西向山下干掉大汉奸刘二楞, 这小子还不会 相信我们已经撤走了呢!这件事做得真是惊心动魄,妙极了! 日后张 天翼果然能反正,老裴这颗脑袋就不用整天吊在裤腰带上了! 这块地 盘儿么,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肖俊良谦让地笑着说:   “比起老兄勇猛善战,我还差得很远。今后还要向老兄学习! 以 我之见,张天翼决非反复无常之人,日后他必将有所表示。 一旦有反 叛,我自有办法再把他弄出来。不过在他有所表示之前, 你还要加强 戒备,万万不可大意。天色不早,白司令员只准我三天假, 咱们也该 ‘后会有期’了!”   “什么?”裴正君伸手捉住肖俊良的手不放,手臂微微颤抖, 抹 了两眼泪,又抹了两眼泪,“老肖哇!没有你, 我这颗脑袋早就搬家 了!没有你,这块地盘儿永也不会安宁呀!”   ……                    (3)   捉放张天翼之后,裴正君的处境逐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根据分 区首长的指示,他放手发动群众,积极开展反霸斗争, 有选择地处决 了一些十恶不赦的伪保长,大汉奸之类。敌伪军不出来扫荡, 他也暂 时不去进攻敌人,把主要精力放在发展民兵,扩大抗日武装上。 不到 三个月,又建起抗日据点六七个,武工队员也发展到六十多个人。   人多了,队伍扩大了,枪支弹药没有来源, 又成了极为突出的矛 盾。他有心从敌人的军火仓库里搞一点武器来, 但一时又苦于捉不住 良好的战机。他正在愁眉不展, 这天夜里队员们忽然给他送来一个眉 清目秀,相貌堂堂,衣冠楚楚的陌生人。裴正君看看不认识, 但陌生 人却十分恭敬地给他深深地掬了一个躬,尔后双手捧上一封信。 裴正 君拆开信一看,不觉大吃一惊。原来张天翼知道他目前武器严重不足, 已经给他安排好一个解决武器问题的作战方案。 但又责备他“谋事不 周”,过早地暴露他新建的一批抗日据点,和扩大了的武工队。 目前 三木大佐已经派出一支日军特遣队前来督战进剿,不日即将发动进攻。 建议裴正君把解决武器的战斗打完后,立刻率部进山暂避, 并可乘机 训练新兵。已经建立的抗日据点也要“明撤暗保”, 等待时机成熟, 方可“大举行事”。   裴正君把信看了两三遍, 心想三木增派督战队一事这里已有情报 探知,但原说是一支过路日军,怎么又变成了督战队? 他有心采纳张 天翼的建议,又怕白山城下的悲剧重演。 再则张天翼为什么不派狗旦 来送信?他正在反复推敲,举棋不定, 陌生人坦然一笑躬身再施一礼 道:   “时间紧迫,战机难逢,天翼料想到裴队长难以置信, 因此特派 兄弟专程前来送信。兄弟此来暂不回城,等你战斗胜利结束后, 再让 我‘完璧归赵’。”   “啊?那你,你是什么人?”   陌生人再施一礼躬身答:   “在下三木枝子,汉名李秀兰,张天翼便是我的丈夫。”   说罢,三木枝子轻轻取下头上的灰色礼帽, 满头乌黑发亮的青丝 便露出来。裴正君大吃一惊,怔了半天,方才起身相迎道:   “啊呀!原来是张司令夫人驾到,这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 你 是三木大佐的亲妹妹,你也会-”   三木枝子坦然一笑道:   “是啊,这是一般人都难想到的。 三木井太郎的妹妹会来支援中 共游击队!其实,我们日本人民并不都是好战的。在我们三木家族中, 反战分子就占一多半!父亲就是最坚决的反战派, 至今还在国内服劳 役!我原是中间份子,既不拥护哥哥的‘以华治华’的主战派, 也不 支持父亲的反战道理。我和天翼结婚后, 深受天翼爱国思想的感染, 不知不觉就做了他的‘俘虏’。我十分敬重我的丈夫,宁愿背叛哥哥, 做丈夫的忠实信徒。天翼已把情况全部告诉我, 我佩服你们的抗日政 策,因此我已暗中加入‘反战同盟’。今日前来, 一则为了消除裴队 长疑虑,再则以‘盟员’身份前来助裴队长一臂之力, 保证战斗顺利 进行。按照我们日本人的规矩,完不成任务我是不能回去的。 这也是 天翼给我的命令。”   裴正君听了又是一惊, 尽管三木枝子自称三木家族中反战份子占 多数,而她原来是‘中间份子’,但短时间内她能走上‘反战’道路, 虽然这里可能有张天翼的作用,但对三木枝子此举他不能不有所警惕。 此时他又想起了肖俊良。这个目光炯炯,头脑冷静的小伙子。 在这种 复杂的情况下,最重要的是要像肖俊良那样有一颗冷静、智慧、 能分 析复杂情况的头脑。对于三木枝子的行为不能不信、也不可全信。 于 是他在反复考察询问了三木枝子的情况后, 一方面决定按照张天翼提 供的情报布置战斗,另一方面为了防止万一,他还给春香送去一封信, 借用她的游击队在万一出现不测情况下配合作战。 甚至还派人把这一 情况告诉了9分区的肖俊良。   第二天下午,裴正君把部队埋伏在一条通往省城的山路上, 等待 日落西山,果然有三部带棚的日本大卡车摇摇晃晃从山脚下边爬上来。 看看车队走进他的埋伏圈,一声令下用地雷炸坏了首车。 尾车见事不 妙,调头便跑,裴正君正要下令追截, 跟在他身边的三木枝子不紧不 慢地举起手里的“20响”,“当当”两枪, 那正在调头的尾车挡风 玻璃上便添了两个洞,车身一扭,歪在路旁。 押车在日军纷纷跳下卡 车一群疯狗似的朝山上扑来。裴正君下令射击, 他亲自抱了一挺“歪 把子”,把帽子朝后一推,眦目横须, 狠狠地压下扳机让机枪在自己 怀里蹦起来。日军立刻利用地形藏身隐避。枪声略减, 日军再次组织 冲锋,一个高举东洋战刀的日本军官在布置战斗, 几个身轻如燕的日 军士兵滚、爬、跳、跃沿着一条山沟朝上爬, 直奔裴正君的歪把子。 100米、80米、50米……裴正君一阵狂扫, 虽然撂倒两三个, 但已有三名日军接近他。一颗手榴弹落在裴正君身旁,他来不及躲避, 飞起一脚把冒着白烟儿的手榴弹踢下山坡去, 两名日军接近裴正君只 有20米,藏在山石背后又甩手榴弹, 刚刚举起手臂只听“当当”两 声枪响,两名日军应声倒下, 挥东洋刀的日本军官把战刀朝上一举, 一声“苦啦!”没喊完, 第三声枪响便跟着东洋战刀一块儿滚下去。 裴正君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这是谁的枪法这么好?回头一看, 三木枝 子正把手枪朝前一挥道:   “裴队长,反冲锋的,快!”   裴正君一声怒吼,立刻率部冲下山去。10分钟解决战斗, 全歼 日军一个小分队,活捉一名日军小队长。三部满载武器弹药的大卡车, 全部成了战利品。   裴正君指挥众人一面抢运武器,一面清扫战场, 远远的山林后面 突然传来枪声,敌人的增援部队上来了。 裴正君急命大家且战且退, 掩护战利品先行。这时候,一条人影流星似的绕着山梁急奔而来, 仔 细看,不是别人,正是狗旦。   “裴大哥!”狗旦气喘吁吁地断续道:“张司令在山那边, 他, 他让我来传话,请你丢下一点武器,留下俘虏立刻撤退,向西北方向, 退出前边这道山梁就没事儿了!”   三木枝子也深深一躬道:   “裴队长,三木枝子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就此告辞,后会有期!”   裴正君也激动地模仿着东洋人的礼节深深鞠了一躬道:   “谢谢你,三木枝子小姐!想不到小姐你也是文武全才!”   “这要感谢我的丈夫。 ”三木枝子欣然一笑道:“这套本领都是 从他那里学来的,日后天翼若能率部起义,我也可以上战场。”   裴正君和三木枝子、狗旦依惜告别后, 沿着一条曲折的山间小道 去追部队,过了一道山梁,身后枪声大作, 还伴有密集的迫击炮弹爆 炸声。但那响声越来越急,却越响越远……   又过了几个月,裴正君的理想终于实现了, 原来张天翼对共产党 的抗日救国方针有了步步深入的认识后,彻底抛弃了“曲线救国”论, 一次又一次瞒过三木井太郎的耳目协助裴正君发展抗日力量。 久而久 之,三木终于对张天翼有了怀疑。 始则派了一名日本军官──三木家 族中的好战份子,暗中监视;后来三木要夺去张天翼的兵权, 调他到 自己身边当参谋。张天翼看看时机已经成熟, 决不能“飞蛾扑火”, 跳进三木的圈套里,因此暗中和裴正君沟通消息, 终于率领他的七大 弟兄和一支伪军部队战场起义了。   张天翼率部起义后,在众多日伪军中引起很大震动。 张天翼在分 区学习了两个月, 深深感到自己在人生道路上走了一段极为痛心的大 弯路。他决心痛改前非, 立志要把自己的后半生毫无保留地献给中华 民族的复兴事业。为了和前半生划清界线,他随母姓改名李雷。 狗旦 感激共产党和裴正君救了自己一家人的性命,从此归队,参加八路军。 根据张天翼的建议,给他取了个正式的名字叫张光华。   李雷带过来的部队经过整顿后, 和裴正君的武工队合编在一起组 成一支新的抗日支队。李雷任支队长,裴正君任支队政委。 这支部队 成立后,不到一年时间解放了周围三个县的绝大部分农村, 开辟了一 片和解放区连在一起的抗日根据地。李雷战功卓绝, 并亲手击毙了三 木井太郎。上级特别表彰他,调他到新区独立工作,开辟新的根据地。   裴正君和李雷分手后,消息不断传来。李雷在新区大显身手, 工 作进展神速,捷报频传,并以惊人的速度开辟了又一片根据地。 上级 给予嘉奖。并任命他为新区分区司令员。   裴正君闻讯后虽也为李雷的战绩感到欢欣鼓舞, 但不知怎的肚子 里总有一点酸溜溜的滋味。 他常常郁郁不安地想:“李雷本领高强, 但也是我老裴冒着生命危险把他从敌人的反动营垒之中解放出来的, 现在我还是一个小小支队长,他有什么资格当司令员?这, 岂不是早 革命不如晚革命,晚革命倒不如反革命?这太不公平了!”   三年解放战争快要结束了,全国解放前夕, 李雷和裴正君都升为 师级干部。各自率领着一支人民军队。 后来根据上级的指示两支部队 合并整编,成为一个正规师。二人都是正师级,谁当师长呢? 裴正君 闻讯半个多月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他翻来复去拿自己和李雷作比较: “论资历,我32年参加革命,比李雷早10年;论党龄, 我33年 入党,又比李雷早12年;论功劳, 我参加的战斗比李雷多10倍; 论出身,我是雇农,红小鬼,他的出身还值得一提吗?细细考较起来, 他,他手上还沾着革命烈士的鲜血呢!……   他一天三次跑上级司令部,找老首长反映情况,据理力争, 当仁 不让。上级的任命终于下来了。命令一宣布, 裴正君那颗悬在喉咙眼 儿的心终于又回到自己的胸腔里。他喜出望外,竟夺得了军政一把手! 李雷正职待遇不变,只担任副职。   过了没多久,部队改编空军,裴正君还是军政一把手。 但他做梦 也没想到, 上级派来的飞行副师长竟是当年那位活捉过张天翼的英雄 队长肖俊良!他心里想:”李雷本领比我强, 一个李雷在身边就像孙 猴子头上戴了一个紧箍咒,说话、办事就不那么自由; 如今又来了个 比李雷更厉害的肖俊良,这,以后我说话还灵吗? ……李雷本领高, 可他历史上有污点儿,不听话就抓他小辫子!那肖俊良呢?……“   当年救过他命的老战友,如今竟成了他一块寝食难安的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