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1)  裴正君在床上不知翻了几个身儿, 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满满的。 10年前的往事,10年后的今天, 越想越叫他感到屁股下边儿像着 了火似的,坐也不是,躺也不安。 党委扩大会上虽然算是打了一个小 胜仗,但却暴露了更大的危机:党委委员中,除了宫妙春以外, 几乎 没有一个人是忠心耿耿的,这件事叫他很伤心,那些党委委员中, 百 分之七十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李雷、夏继祖、孟检……今天又跳出一个姓苏的!妈的, “无毒 不丈夫,量小非君子!”这些不听话的猴崽子!……可是, 不行啊! 一则人太多,打击面儿太大; 再则很多人都是各方面工作中的骨干, 全“干掉”,这支部队岂不是要瘫痪?尤其是那些党委委员们, 资格 老,功劳大,“三八式”、“老延安”, 还有两个是参加过长征的。 别说调他们的工作,党委委员的资格你也给他拿不掉! 可是这么多人 并不拥护我,我这一把手还咋当呢?当官儿没有权,不如回家去卖碗! ……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家给地主放牛, 几个放牛娃凑到 一块儿玩“妈妈亲儿”。裴正君要当东家,他让马崽儿当管家, 猴崽 儿当放牛娃。两个女孩子,给东家做大老婆和小老婆。 马崽儿一听就 火了,伸着脖子跟他争:“你凭啥当东家?要玩儿,我当东家, 你当 管家;不玩儿算漂!”裴正君当然不服。两个人吵得脸红脖子粗。 最 后双方商定比武摔交,谁胜谁当东家。   马崽儿比裴正君又高又壮实,力气也比他大, 第一交马崽儿没费 劲儿就把裴正君按倒了。裴正君急了,脖子一拧,衣服也扔了, 朝手 心儿吐口唾沫搓搓手,光着脊梁冲上去。马崽儿一个不留神儿, 让裴 正君一头撞在肚子上蹲了个屁股蹲儿。一比一持平。 关键的一局马崽 儿也脱了光脊梁。 两个人全把吃奶劲儿用上在地上翻来滚去一袋烟工 夫,不分胜败。猴崽儿又瘦又小,平时马崽儿老欺负他, 因此他心里 向着裴正君。看看裴正君已经不支了, 关键时候猴崽儿拣了根树枝在 马崽儿屁股上捅了一下。马崽儿一激灵,裴正君乘机用脚尖儿猛一蹬, 终于把马崽儿压在身下边儿,并骑在马崽儿肚子上问:“服气不服气? ”马崽儿站起来大喊道:“不服气!有本领再摔! ”并拍着胸脯发誓 道:“死也不给你当管家!”从此猴崽儿成了裴正君的好朋友, 而马 崽儿呢?成了裴正君的小冤家。双方一见面儿就互相辱骂, 骂急了就 抡拳头,常常打得头破血流。后来裴正君当了“红袖章”, 马崽儿还 跟他不说话。儿时的闹剧历历在目,小孩子也想当东家, 谁愿意当管 家?   想当初,关键时候不是猴崽儿在马崽儿屁股上那么一捅,“管家” 算是当定了!   这时候,他忽然觉得宫妙春就是当年的猴崽儿, 而肖俊良就是马 崽儿!身边没有一帮子忠心不二的“猴崽儿”, 这“东家”你就当不 成!   想到这里他感到忧心忡忡, 但忽又想起平时宫妙春汇报干部思想 情况时,常说下边有一些“忠心不二”的好同志, 只是能力差一些。 能力算个啥?关键时候还是那个千金难买的“忠”字呀! 其实没有“ 忠心”的人,能力越大越危险! 明天让宫妙春在下边儿好好查一查, 凡是关键时候能像猴崽儿那样忠心耿耿的, 瞅机会慢慢都把他们提上 来!无产阶级的思想阵地我们不去占领,资产阶级就会攻进来! ……   想到这里,裴正君又在床上翻了一个身, 顿时觉得这心里好像轻 松了好多。他重新点上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闭目沉思,昏昏欲睡。 拼命赶走脑子里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想一些令人心情舒畅的高兴事。 慢慢的,陆静的影子又钻进他的脑子里。这个令人心旷神怡、 神魂颠 倒的美人儿,回来几天了也不来看看老首长。难道说, 下边儿一些传 说都是真的吗?这个小妞儿,她真敢爱上姓肖的?……   想到这里,他越发感到肖俊良面目可憎,狂妄至极了。谁人不知, 陆静是全师上下最漂亮的女人?她是我裴正君, 而且只能是我裴正君 的心上人!我这里和那个“解放脚”的离婚手续一到手, 陆静就是我 裴正君的师长夫人!小小狂妄之徒与我争高低,竟是无孔不入, 一个 美人儿也要和我争一争!……   悔不该当初让陆静到朝鲜去。 可当初在赴朝动员大会上是他慷慨 激昂、催人泪下地做报告,“唇亡齿寒”啦、“义不容辞”啦、 “发 扬国际主义精神为伟大的共产主义事业英勇献身”啦。 话是自己在千 人大会上拍着胸脯道出的,事后单单不让陆静去,一来话难张口, 二 来陆静的脾气他也是知道的,万一惹恼了她, 不把老底儿给你翻过来 才怪!当然一个小女子也闹不起什么大浪, 但多半年的一片苦心便会 鸡飞蛋打,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陆静出国后,他也曾想到过肖俊良年轻英俊, 又是一个光棍汉, 让他和陆静在一起说不了就会一见钟情。如今果然不出所料, 半路上 就杀出一个程咬金!他感到有理难辨,有口难张,心里窝着一肚子火, 难以发泄出去。“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难道说, 一个弱女子 也会把我这军政一把手的神圣权威视若罔闻? 百忙中他也曾数次给陆 静打电话,不是人不在,便是在手术台上下不来。想到这些, 他怒冲 冲地暗自想:“给伤员做手术固然重要,那比我这个首长还重要? 百 忙中在朝鲜能冒着生命危险去给肖俊良挖野韭菜包饺子, 回来几天就 不能来看看我这一把手?”   想到这里,裴正君顿觉妒火攻心,青筋暴跳,面色绯红, 倏忽间 像一口喝了半斤老白干似的。他“呼”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伸手把 刚吸了两口的烟辨儿狠狠按灭在床头茶几上, 拉过来电话机子狠狠摇 了四五下。   “给我要卫生队!”   这一次可真走运,过了半分钟, 陆静那百灵鸟似的声音便从电话 里传过来。裴正君多么熟悉这声音啊,便是陆静不说话, 只在电话上 轻轻喘口气儿,裴正君也能立刻感到一股沁人肺腑的奇香。 他忙把右 手也搭在电话听筒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镇定片刻, 方才像当年在五 岭山下初次走进张大娘的茅草棚似的,大气儿不敢出, 捏着半拉喉咙 温而柔地问:   “喂,你是小陆吗?”   “是我。”   “哎呀呀,我的小宝贝儿!回来几天了,为什么不来看看首长呀? ”   “忙。”陆静冷冷地说:“回来的路上又有两个同志负了伤, 伤 势恶化,我要给他们做手术。首长有什么指示,请讲。”   “哦,你还要给他们做手术? ”裴正君深表惊讶地说:“你们卫 生队外科医生有四五个,为什么不让他们去做呀?”   “我是主治军医。”   “哎呀呀,我把你提起来当副队长, 正是要把你从繁忙的事务中 解放出来么。在前线,你一把手术刀救活了70余条性命,现在, 也 该喘口气儿,休息一下啦!”   “休息?”陆静冷冷一笑说:“看到伤员们在痛苦中呻吟, 我能 休息吗?解除伤员痛苦,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爱好。 这辈子我也 不能离开这把手术刀!”   “哦,哈哈,如果让你当了卫生部长呢?”   “当部长?哈哈!”陆静大笑道:“报告首长, 我只会动刀子, 不会当部长!那是两门截然不同的学术专业,我专修前者, 不通仕途 呀!”   “哎呀呀,又给首长上政治课! ”裴正君故意打着哈哈说:“你 那张小嘴儿真厉害,活像一把手术刀!我说小陆呀, 革命已经在全国 取得了彻底性的胜利,你身上的火药味儿还是不减当年呀!哈哈, 这 倒也好,我打了半辈子仗,偏偏就喜欢一点火药味儿! 现在我最为关 心的倒是我们的陆静同志在战火纷飞的朝鲜前线滚打了半年多, 是不 是晒黑了,累瘦了,还是那么漂亮吗?”   “哼。”陆静冷笑一下说:“谢首长的关心! 我倒是希望首长关 心一下所有的同志,关心一下这里众多的伤病员。”   “啊?好么!小陆同志的希望我敢不照办?”   裴正君不加思考地满口应承道:“不过,我也有一个希望呀!”   “什么希望?”   “希望你现在到我这儿来一趟。开了一上午会,很累, 下午想休 息一下。”   “首长有什么指示吗?”   “没什么指示,唯一的指示就让你来看看我。 也顺便谈谈你们那 儿伤员的情况么!”   “哦,这,报告首长, 那还是让我们队长和协理员去当面向首长 请示汇报吧!我有事,走不开。”   “不!我只要找你,我要找你谈一谈!”   “这。”陆静想了一下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不!我要你现在来!我──”   “对不起,首长同志!一个伤员正在抢救,我离不开!”   “不!小陆同志,我,我半年不见你,我想你,我──”   裴正君话没说完,听筒里“咔哒”一声响,没音儿了。 他不觉懔 然一怔,看看手里那长长的,圆圆的黑家伙, 这脑袋仿佛冷不丁撞在 一堵冰冷坚硬的墙壁上。天旋地转,眼冒金星。放下电话, 这满腔妒 火如万马奔腾,一齐攻上心头。这难以容忍的无名妒火无从发泄, 便 一古脑儿射向肖俊良。因而刚才还深感破绽百出的种种流言蜚语, 此 刻他也深信不疑了。这时候他仿佛看到了一个雪肤皓齿, 苗条温柔, 令人陶醉,催人消魂的妙龄女郎袅袅亭亭地从他身边昂然离去。 他甚 至看到了这位令人长醉不醒的女神正在一丝不挂和肖俊良寻欢作乐… …   他嫉妒、他恼恨、他火冒三丈,他恨不能插翅飞出去, 一把将那 令人憔悴不安的女神抓回来!   近二年来,裴正君看到的、听到的、触到的、 舌头尖儿尝到的大 多是美滋滋,暖洋洋、甜蜜蜜、顺呼呼的东西。人往高处走, 有白馍 馍谁还吃得下窝窝头儿?此时裴正君怎能忍受这种冷漠淡凉, 令人尴 尬难堪的事件呢?他甚至直想怒声疾呼:“这太不像话了! 在这里, 我是至高无尚的军政一把手!难道说,我配不上你一个小小的军医吗? ”他终于愤然而起,穿上衣服,取下新嘎嘎的呢制军上衣, 扣好胸前 的两排明晃晃的黄铜扣,一面巨大的穿衣镜前照照前身, 斜着膀子再 照照后身,伸手摸摸眉稍下那条长长的伤疤, 心想这条伤疤是不太好 看,但这是光荣的标志!充满无产阶级感情的人, 都会热爱这条伤疤 的!   他最后又在镜子前边挺起胸膛照了照, 尔后充满信心地对着镜子 点点头,伸手拉开大门,便雄纠纠气昂昂地朝外面走去。   他刚刚走出大门,小赵便慌慌张张地朝他走过来, 双手捧着一份 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新报纸,胳肢窝儿里夹着一个长方形的小包裹, 见 了裴正君,便大惊小怪地直嚷嚷:   “首长!报纸,报纸!”   裴正君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嚷什么?放在报架上就是了!”   “不,首长!”小赵急忙用手指着手里的报纸, 殷切地解释道: “这份报纸就是首长天天问的那一份, 宫副主任特意让我给首长送来 的!”   裴正君一听,心头一紧,仿佛隆冬之夜忽然听到一声春雷响。 他 急忙返回身把报纸接过去,瞪起两只铜铃般的眼睛展开报纸一看, 一 条醒目的大标题跃然纸上:“不减当年威,今朝更英雄。 ”他贪婪地 看着报纸内容,慢悠悠地回到沙发上,左腿压右腿, 全神贯注地用两 只眼睛跟踪追击吞食着报纸上那一排排、一队队美味可口的小“蝌蚪” 。   文章写得很出色, 开头以简练而精美的文字报导了一支人民空军 的创建经过,尔后笔锋一转,工笔细描、简笔勾勒、突出重点、 兼顾 一般,栩栩如生地描述了一位战功卓绝,大义凛然,德高望重, 刚直 不阿的革命老前辈,功成不居、虚怀若谷、正在再接再励、不畏艰险、 以只争朝夕的大无畏精神, 为创建一支高度现代化的人民空军做出新 贡献。文章写得有声有色,事迹生动,形象感人, 人们看了这篇脍炙 人口的好文章,仿佛就能亲眼看到那位可亲可敬、可歌可泣的老英雄。 这位笑容可掬的老英雄不仅是一位德高望重、廉洁奉公、 战争中七过 家门而不入、 把毕生的精力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中国人民解放事业的真 君子,而且又是一位大智大勇、胆略过人、神鬼莫测的世外高人。 他 爬雪山、过草地、历尽艰险。抗日寇、灭蒋匪、足迹踏遍大半个神州。 在那民族危亡阴云笼罩华北大地的绝望日子里,他率领一支攻无不克、 战无不胜的小分队毅然挺进敌人的大后方,白手起家、智斗顽敌、 谱 写出一曲曲英勇悲壮的战歌。他救苦救难、普渡众生、 开辟了一片片 欣欣向荣的革命根据地, 用自己的鲜血浇灌了中国革命这株瑰丽的鲜 花。……   裴正君一口气儿读完了这篇令人陶醉,三年不醒的好文章, 陆静 的神姿妙态,肖俊良的桀骜不驯, 以及有关二人风流韵事的传说在他 心中燃起的无名妒火早被这篇文章在他脑子里掀起的洪涛巨浪卷走一 多半。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刚才穿上大衣要去干什么。 他急忙脱去大衣 交给小赵,回头坐在沙发上,命小赵给他泡了一杯浓茶, 双手捧着报 纸把最感人的篇章再细读两遍,尔后一边品茶,一边闭目深思, 品尝 着文章中的好词句给他带来的满口淳香, 不知不觉竟感到身轻如云、 轻飘飘、晃悠悠、好像就要飞起来似的。   小赵见首长高兴,方才轻手轻脚地凑过来, 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 长方形的包裹说:   “这里还有一件让您高兴的好消息! 政治部刘玉干事去北京出差 回来时,顺便给首长带来一点小礼物。”   “啊?──哈哈!”裴正君睁开醉意蒙胧的双眼回头看了看, 兴 致勃勃地问:“什么小礼物?打开看看么!”   小赵急忙把包裹打开,取出一个花花绿绿长方形的小铁桶。 打开 铁桶一看,原来是一桶碧绿可爱,形状体积几乎一样大, 光泽夺目的 高级西湖龙井茶。茶叶清香扑鼻,沁人肺腑,开之满屋透香。 他把茶 叶桶放在鼻子下边深深吸了几口气。止不住美滋滋地摇头眨舌道:   “好茶,好茶!刘玉出差也不忘老首长,难能可贵, 真是一个好 同志!”   小赵又从包裹里取出两瓶“杏花村”,一条精装“大中华”, 还 有一个油光光、亮晶晶, 封面印着一个笑咪咪的金发女郎的扁铁盒。 裴正君一过目,唯不知那铁盒里面装着的是什么。 他捧过铁盒好奇地 端详了好一会儿,打开油封,掀开盒盖,剥去一层又一层包装纸, 原 来是一盒不知出自哪国的极为珍贵的高级巧克力糖。 他裂开嘴唇微微 一笑,取出一块糖,剥去锡箔,放进嘴里尝了尝,点点头,称赞道:   “嗯,好糖,味道果然大不相同;盒上都是外国字,咱们不认识, 也不知是哪国进口的。”   小赵歪着脑袋细看铁盒上的金发女郎,眯缝着两只细细的眼睛道:   “哼,一盒高级糖,封面上也印着个笑眯眯的大姑娘, 资产阶级 情调儿,准是美国货。”   裴正君眉头一皱,颇为严肃地把脸一嗔道:   “乱弹琴,美国是腐朽透顶的资本主义国家, 他们能造出这样精 美的好东西?资本主义臭气熏天,他们造出的糖果吃了也未必是甜的! ”   小赵一听,甚觉有理。心想资本主义就是地主、 资本家当家作主 的旧社会。旧社会就和黄世仁一样, 只知道敲窄勒索和残酷剥削天下 的穷苦老百姓。那些大腹便便, 浑身上下没有长一块好肉的大肚皮们 好像和这种制造精美的糖果万万不能联系在一起。 因而他对这个铁盒 的感情也骤然起变化,再闻那铁盒上的油漆味儿也觉得异样刺鼻。 然 而他突然发现铁盒上的外文字母中有一个“Д”字, 立刻又指着那字 母道:   “呀!首长,这原来不是美国货。这个像顶礼帽似的字母我认识, 这是俄文,叫叫──”   裴正君歪着脖子,皱着眉头,拿着铁盒子仔细看, 立刻把嘴唇一 撇道:   “唔,这是俄文字母,叫‘得’。发什么音都不知道, 还嚷嚷什 么你认识。哼哼,懂就是懂,不懂不要装懂,这是做人的准则。 毛主 席说:‘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么。 刚才你还一口咬定是美 国货,其实是苏联生产的呢!苏联是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 当然要比 美国先进几百倍,咱们的飞机,就是苏联制造的, 也是世界上最先进 的飞机。你听说过‘喀秋莎’大炮吗? 二次世界大战苏联就是用这种 大炮打败德国鬼子的。他们生产的巧克力糖,当然也是世界上最好的。 ”说着,他从铁盒里拿出一块糖,递给小赵说:“呶, 你也来一块, 尝尝社会主义的高级营养品,开开眼界吧!”   小赵跟首长两年多,难得首长跟他说这么多的话, 还把高级糖果 给他吃,真是受宠若惊,喜出望外。他讪笑着, 忙把两手在衣襟上抹 了抹,伸双手接了糖, 剥开锡箔试探性地用舌头尖儿先在巧克力糖上 舐了舐,又慢慢咬下一小块,眨眨嘴,品品味儿, 忽然“呀”的一声 又吐到自己的手心里:   “唉呀,不好吃!苦不溜纠的还没有我们家乡的红萝卜好吃!”   “哈哈!”裴正君撇着嘴,忍俊不禁大笑道:“你这个小鬼, 真 是井底之蛙,没见过大世面!这是高级营养品,飞行员飞高空, 热量 消耗大,吃空勤灶每人每天才发给一小块,质量远不如这个好。 苏联 是建国三十多年的社会主义国家,人家吃饭也讲科学、计热量、 要用 这种高级补品补充热量呢!如今我们革命胜利了, 无产阶级做了国家 的主人。今后也要过上社会主义的高级生活。你年纪轻轻, 可不能老 做‘井底之蛙’咧!吃东西也要好生学着点儿!”   “我才不想学这玩艺儿。”小赵哭丧着脸说, “首长常说社会主 义是人类最美好的社会,到了那时候, 我也不想吃这苦不溜纠的高级 营养品。”   “哦?”裴正君颇感惊讶地问:“你想要干什么?”   “我? ”小赵羞答答眼珠朝上一翻望着裴正君用试探的口气说: “我想当飞行员。将来请首长批个条子送我上航校吧!”   “哈哈!你要当飞行员? 这小小的高级营养品你都降服不了它, 还想去吃那空勤灶?我看你就算了吧!现在给我好好干, 听党的话, 当好警卫员,过二年部队实行正规化,我送你进军官学校,当军官!”   “啊?!──当,当军官?!──”   小赵一听,心头凛然一阵,鼻子一酸竟流出两行热泪来。 他毛茸 茸、润乎乎的小脸儿涨得绯红,羞答答揣揣不安地看看裴正君, 心想 这样的首长实在太好了!平时虽然严厉些,但只要听他的话, 照他的 心意办事,待我小赵也是不错的。再说人家是革命功臣, 高级干部, 当然就要有一个大干部的派头么。将来送我进军官学校, 当了大干部 还不是一样的!我一定要听他的话,好好学习, 像宫副主任那样学会 写文章,将来……   “首长!”他终于用手掌抹了一下眼泪说:“我一定听首长的话, 死也不变心!”                  (2)  小赵正在感恩图报,忽听门外有笃笃的敲门声。 他像一只机敏的 小鸟,“嗖”的一下便飞到门口去开门。 门缝里一张白白净净的面孔 笑咪咪的问:   “首长在吗?”   “在。”小赵急把食指放在唇边轻嘘道:“嘘,安静! 首长看过 了,很高兴!”   宫妙春点点头,踌躇满志地斜着身儿从门缝里慢慢挤进来。 他细 高的身材穿着一套崭新而略显宽大的呢制空军服, 胸前的“中国人民 志愿军”胸章上面佩戴着一枚圆圆的用铜板制成的“渡江纪念章”。 他斯斯文文的脸上长着一对滴溜溜乱转好像会说话的小眼睛, 笑的时 候常常眯成两道细细的缝。此时他两眼眯缝着,取下军帽后, 望着首 长镇定片刻,方才无声无息地迈着轻飘飘的步子走过去。   “首长!”他那嗓门儿里仿佛涂着一层上好的蜜糖, 发出的声音 让人听着也是甜甜的,“下午不曾休息一会儿吗?”   “嗯, ”裴正君端坐沙发上把手朝对面的沙发上一指道:“坐。 一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那有时间让我休息!”   “是啊!首长沤心沥血,日理万机,实在是辛苦的! 刚才我让小 赵送来的东西,首长看过了吧!”   “嗯。”裴正君斜着眼珠飘了宫妙春一眼, 心想:这小子的笔杆 子厉害,也算是一点骄傲的本钱,因此既要鼓励他, 又不能让他太得 意,否则他也会变成第二个肖俊良!因此他微微一笑, 用一种既威严 又善良的口气说:“看过了。写得还不错!”   宫妙春扭尼地笑了一下说:   “其实还有很多不足之处。妙春特来聆听首长的教诲呀!”   “嗯,‘学海无涯’么。其实,你的文章也是大有进步的, 当然 也还有不足之处。”   “是啊是啊。那篇不成文字的东西见报后,我反复看了几遍, 总 觉心笨手拙,词不达意,洋洋数万字, 亦难表达如此高尚主题于万一 呀!”   “你也太过谦虚了。”裴正君呵呵一笑说:“其实, 文章写得不 错,主要是立场坚定,旗帜鲜明, 道出了我们无产阶级的伟大革命气 魄。不过关于我个人的事迹似乎写得太多了,太奇了,革命么, 有一 点成绩应该归功于党,归功于伟大领袖毛主席。至于我们个人, 不管 职位多高,功劳多大,都是革命大厦中的一块砖、一片瓦、一粒沙子。 列宁说得好:‘人民的公仆’而已。不管有多大的本领、多大的成绩、 切不可妄自夸大个人的作用啊!”   “是是是。”宫妙春法堂受戒般的频频点头,连连称是, 甚至还 轻轻拍了一下手掌道:“说得太好了!首长功高无比、谦虚过人, 实 在是当代一位了不起的无产阶级革命家! 首长的教导我当终生铭记; 首长的为人必将为我终生楷模!可惜我学疏才浅,笔笨心拙, 有愧于 当代的伟大形象啊!在首长的亲切教导下,我必将努力学习, 力争为 革命写出一点好文章!”   “古人说,‘有志者,事竟成’。妙春年纪轻轻,聪明过人, 几 年来在革命大熔炉的陶冶下,已经脱胎换骨,改变了阶级立场, 继续 努力,岂有写不出好文章之理!”   说罢,他吩咐小赵把刚才收到的那桶高级茶叶泡上来。 宫妙春一 听,急忙在沙发上欠了下屁股,大有受宠若惊的样子, 不断搓着两只 细白的纤手说:   “哎呀呀!妙春无功受禄,真是洪福不浅呀! 首长为革命沤心沥 血,废寝忘食, 上边的首长和下边的同志们都在为首长的身体健康担 着一份心哪!此次刘玉去北京出差, 给空军总部×副政委带去的高丽 参,政委收下了。那点小礼物是×政委送给首长滋补身体的, 还是留 给首长自己享用吧!”   “唔,”裴正君惬意地笑了一下说:“有福同享, 有难同当么! 大家都知道我爱喝茶,但品茶却是擀面杖吹火,一窍儿不通。 妙春有 知识,有文化,品茶必然有道。 我们共同品尝一下空军总部高级首长 赠送的高级茶叶是个什么味道儿吧!”   宫妙春讪然一笑,急忙把茶杯端起来,噘着嘴唇轻轻把漂浮 (本站注:由于文件格式转换问题,本章以下内容阙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