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1) 陆静出生在祖国南方的一个美丽富饶的鱼米之乡。 曾祖父做过前 清的道台,在任期间正值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城, 慈禧太后携光绪皇帝 逃往西京长安避难之时。 他目睹满清政府的腐败无能力图改革弊政, 重振中华;一道上书遭到太后谪贬,打入天牢几个月, 差点儿把命搭 上,40多岁就告老还乡了。从此他严加训戒子孙后代弃政从医, 永 世不得干予朝政。从陆静的祖父起,全家弃政从医,严守“从医救民” 的祖训。父辈中有三人出国深造,均获博士学位。 陆静的父亲就是一 位名望甚高的医学博士。   陆静还在咿呀学语时便常常听到父亲向家人们传授祖传家训, 什 么“从医道精益求精”啦,“解黎民倒悬之苦,免百姓生灵涂炭”啦。 因此,在陆静幼小的心灵中便孕育着一个“从医救民”的美好理想。   陆静自幼聪慧贤淑,温柔善良,严守祖训,从不肯荒废学业, 招 惹父母生气。但她外柔内刚,有见识,主意正,从不肯随声附合。 到 了上中学的时候, 她便在祖训中的“救民”二字上发生了一点小小的 变革。有一次她就大着胆子问父亲:   “父亲,曾祖遗训要我们子孙后代致力于‘救民’。 当今世上民 不饱食,众不聊生,终日饥寒交迫, 疾病瘟疫怎能不在民众之中肆意 横行?我们祖祖辈辈只讲‘从医’救民,这岂不是防盗于劫后, 救民 于灾生?为什么不能像曾祖父那样勇敢地去改革弊政, 从根本上解放 黎民?”   父亲被问得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只好板起面孔用父亲的威严来 压她:   “祖训不可违抗!女孩儿家更不可想入非非,一生勤奋, 爱民为 本,做到‘从医救民’这四个字,也就算孝敬父母,不辱祖训了。”   陆静虽不肯招惹父母生气,但她认定的道理便是那神圣的“祖训” 也难以让她违心屈从。精明的父亲明察秋毫,见她日渐长大成人, 而 她那温柔善良的性格中悄悄萌动着的“刚”性也在跟着她年龄的增加 茁壮成长。父亲担心她日后产生不测,为了及早防治, 便在她将要去 上海攻读医学专科时以“媒妁之言”,“父母之命”, 命她和自己的 一个同窗好友之子定期完婚,尔后再去上大学。陆静据理力争, 誓死 不从,说得句句在理,驳得父亲干眨嘴,无言对答。 父亲只好再次搬 出家训和父亲的尊严胁迫她。陆静看看父亲难以回心转意, 又不愿招 惹父母双亲,当时长叹一声算是答应了。过了几天, 男方兴师动众, 吹吹打打抬着三顶花轿来迎亲。花轿停在门前, 这才突然发现新娘子 早已失踪。家中顿时乱作一团。正要派人四出寻找, 台灯下发现一张 她写给父母亲大人的绝命书:        父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不孝女儿誓遵祖训从医救民。学业未完, 父命完 婚,        此乃背祖训也。既不能遵祖训完成学业, 女儿愧对祖 先,        百年后亦无颜面见曾祖。不孝女儿先去也!                         不孝之女 静                           ×月×日   父亲看完绝命书,慌不迭派人去寻找。 后来在江边一叶渔舟上找 到了陆静。渔人把她打捞出水时,她已气绝身亡。多亏父亲医术高明, 经过紧张抢救,方才夺回陆静一条人命。父亲慌得没了主张, 幸好男 家通情达理,愿意就此退婚。 陆静无意造反的造反行动惊醒了父亲, 从此再也不敢轻易动用“父母之命”这种历史悠久的“中华牌绝密武 器”了。   陆静到了上海,不到二年功夫果然不出父亲所料, 早已在她幼小 的心灵中萌动的那种微小变革进一步升腾飞跃。 她生吞活剥地吸收了 流传在进步同学中的“救民之道”。听了那些闻所未闻的“救民之道” 感到新鲜,令人鼓舞, 而且那些令人鼓舞的“救民之道”仿佛那茫茫 苦海中随波逐流的孤舟突然发现的一盏明亮的航灯。 那航灯使她早已 埋藏心中的美好愿望蓬勃发展, 也好像使她看到了传说中的曾祖面带 微笑昂然而立在航灯之下在向她频频招手。 她孜孜以求地努力学习, 奋不顾身地去做一些抗日救国的秘密工作。过了没多久, 她便悄悄的 加入中共地下党组织,成为一名自觉的抗日战士。   抗战胜利前夕,战事频繁激烈,前方迫切需要医护人员。 她热血 沸腾,义愤填膺,背着父亲参加了前线医疗队。   到了解放区,陆静顿觉耳目一新, 仿佛黑暗中苦苦挣扎的盲人突 然睁开眼睛重见了光明。她的性格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简直像一只 飞出牢笼的小鸟,展开那轻盈的翅膀飞呀、飞呀、 原来在这遍地黑暗 冷酷的祖国大地上,真的还有如此明媚秀丽的春天! 她真想放开喉咙 高呼:“沉睡在九泉之下的曾祖父啊!您改革弊政, 救民于‘倒悬之 苦’的伟大夙愿如今在不孝曾孙女的身边已经变成现实了!”   战暇工余之隙,她悄悄给远在南方的父亲写过一封信。 信上把多 年沿用的“膝下敬禀者”改为“亲爱的爸爸妈妈”, 第一次用自己全 新的观点向父亲禀报道:   亲爱的爸爸、妈妈:     自曾祖以来,我家祖辈相传,立志救民, 渴望“解 黎民倒悬之苦”,“免百姓生灵涂炭”。祖孙四代含辛   茹苦奋斗不息,历经数十载。刮目反思,所见者,黎民        倒悬更苦,百姓涂炭更甚。神州大地经年不愈之腐败弊        政、愚昧无知、贫穷落后终于酿成历史上又一次规模更        大、受害更深的灭顶之灾。千百万炎黄子孙人头落地。        万里大好河山丧失殆尽。不孝女儿忍无可忍,废学北上,        未尽孝道,背祖训也。然而来到解放区,女儿终于找到        了自曾祖以来四世梦寐以求的“救民”之道。此乃代父        行教。曾祖含恨九泉之下亦当冥目称颂乎?          女儿遍行解放区,民众虽仍贫困,但未闻“倒悬”        之苦。何也?百年弊政为之一扫。弊政既除,猖狂日寇        虽以“先进、发达”占优势,但亦无可奈我何。可见欲        “解黎民倒悬”之苦,重振中华,必先革除弊政,决非        致力于医道可为者。……   信中陆静还大胆提出希望父亲也能千里迢迢投身到解放区来, 把 自己探索一生的精湛医术贡献给中华民族的解放事业。   有人说,崇高的信仰能够使人产生无穷无尽的勇气和力量, 愚者 变智,智者更勇,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能挥刀杀死比自己强大的敌人。 此话也许当真。陆静这个文文静静的女孩子, 一旦为美好而崇高的信 仰所吸引,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敢相信她竟是一个阿娜多姿、 美貌 善良的女孩子!淮海战役时,双方投入精兵数百万,炮声一响, 她好 像看到了一个繁荣兴旺,先进发达的新中国, 一个耸立在世界列强之 林的东方巨人正在向她招手。 看到了自己祖孙四代为之辛勤奋斗的伟 大理想即将在这辽阔富饶的中华大地上开花结果。从决战开始, 到战 役结束,两个多月的激战中, 她一个人竟从炮火连天的血海战场上先 后救下轻重伤员108名。   全国解放前夕,部队频频改编,陆静和裴正君来到一起。 在一个 偶然的机会里,裴正君见到了陆静。 第一次见面他就对陆静产生了强 烈的俘获欲。裴正君看病从不上卫生队。自从见了陆静后, 有病没病 都要到卫生队去转一转。   有一次裴正君说身上的伤疤又痒又痛,打电话给卫生队, 指名要 陆静出诊。陆静来到司令部,裴正君满脸堆笑,十分热情地迎接她。   “小陆呀,请坐,请坐!”   裴正君从一个柳圈椅上站起来, 亲自给陆静倒了一杯茶然后搬过 来一个小方凳,伸着一张又黑又大的手掌指了指方凳。 陆静背着一个 迎面绣着红十字的绿挎包,双手抓着挎包带,盈盈而立, 微微点头一 笑,便在方凳上落座。裴正君见陆静坐下来, 方才回到自己的柳圈椅 子上,两只眼睛却像雷达跟踪目标似的围着陆静转了一个圈儿。 那时 候,他已略显微胖,肚子鼓鼓的,像初现身孕的孕妇。 他坐在柳圈椅 上,双手按着半环状靠背的两端,猛眼一看, 很像一尊端坐云端的弥 勒佛。   “首长哪里不舒服?”   陆静亲切友好,面带微笑地问了两三声。 裴正君方才所答非所问 地笑着说:   “小陆同志呀,今年多大了?”   “24岁。”陆静见问,答话也很干脆。   “啊?”裴正君惊讶地把两道浓眉朝上一挑说, “你有24岁? 不像不像!看你只有十七八岁!”   “首长见笑了!”陆静微微把头一低说,“我从上海来到解放区, 也有六年了。”   “哦,你也算个老革命咧!”   “不敢。跟很多老同志相比,我还是一个新兵!”   裴正君在卫生队见过陆静多次,但如此单独会面, 只有两个人在 一起说话还是头一次。此时他方才吃惊地发现。陆静不仅模样长得美, 说话也好听,那清亮的略带一点南味的喉音,干崩溜脆, 像一只活跃 在山林中放喉歌唱的百灵鸟!他两眼发 直,斜着眼问:   “小陆同志,24岁了,还没有找婆家?”   “嘻嘻!”陆静抿着嘴儿一笑说:“解放了, 现在的姑娘谁还找 ‘婆家’?那是找‘丈夫’。新名词儿叫找‘爱人’, 或者叫找‘对 象’!”   “哦?哈哈……”裴正君一听,张着大嘴笑起来, 笑得眼睛直流 泪花,“好,好!倒底是上海来的大学生,说话一点儿也不封建!”   “首长,我们共产党是‘反帝’‘反封’的, 自己封建还怎能反 别人?”   “啊?好!好!”裴正君听着这话又新鲜,又别致, 高兴得咧着 大嘴说:“那你看首长身上有没有‘封建’呀?”   “嘻!”陆静又是抿嘴儿一笑,笑得挺好看。 鲜红的嘴唇一咧, 露出两排整齐而又洁白的牙齿来,“首长是老革命,‘反帝’‘反封’ 反了半辈子,自己身上怎能还会有‘封建’呢!”   “是啊是啊! ”裴正君粗犷而豪放地笑着说:“我们都是共产党 员,工人阶级的先锋队。我们身上怎么还能有‘封建’呢!”   “唔。 ”陆静反倒认真道:“封建思想可不是光指我们大姑娘扭 扭捏捏不敢见人的,它的内容多着呢。以我说, 我们共产党员身上也 不一定就都没有封建了。”   “哦?你说说看,我们共产觉员身上还会有那些‘封建’呀?”   “这可包括得太多了。”陆静说:“比如家长制工作作风啦、 夫 权思想啦、奴隶主义思想啦等等。一句话也说不完!”   “啊!--”裴正君倒抽一口气,伸手在头上挠了几下说, “看 来你不光是一个技术高超的女军医,还是个小小的女政治家呢!”   “不敢。 ”陆静笑着说:“这些东西都是我们党的宣传资料上经 常见到的!我入党以前就见过!”   “哦?好啊好啊!你讲得很好!我很爱听!以后常来给我讲讲呀! ”   “首长开玩笑!您是老党员,比我知道得多! ”说着陆静把身上 的挎包朝前移了一下说:“首长那里不舒服?现在看病吧?”   裴正君站起来,拍拍自己的膀子,按按自己的腰, 又摸了下自己 的大腿说:   “哎呀呀,要说不舒服,这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为革命, 我 身上大大小小落下一百零二块伤疤。每逢刮风下雨连阴天, 这身上就 像有一百条虫子乱咬似的,又痒又疼呀!”   陆静一听,不禁笑了一下说:   “那怕是又要刮风下雨了!”   裴正君抬头看看天,指着晴嘎嘎的蓝色天空说:   “这天能刮风下雨?”   “嗯,这种病能预报天气,人称‘天然气象台’呢! 可是时间越 久,预报的准确性越差,再过几年慢慢就不灵了!”   裴正君一听,心想这丫头说话真有趣儿,又好听,又有很多新意, 止不住他就流露出一种难耐的感情说:   “小陆同志真好!听听你说话也能治病呀! 今后你要常来给我说 说话,能减少我很多痛苦呢!”   自从这天起,裴正君常命陆静出诊,专门给他“治病”。 天长日 久,两个人越来越熟,熟就不拘礼, 裴正君见了陆静就忘记了自己的 身份,说话的调子也与往常不同了。诸如“啊?哈?! 什么什么嘛” 之类的感叹词句也大为减少了。再后来,在陆静面前他就总想动动手, 摸摸陆静那乌黑蓬松的秀发,捏捏陆静那柔嫩细软的纤手。 有一次为 了表示亲热,他和陆静并排站着先用手搭着陆静的肩头, 尔后手指慢 慢下落竟触到陆静的臂部。这一次引起陆静的严厉反抗。 她把他的手 朝外狠狠一推说:   “首长!请你放得尊重些! 毛主席亲自制订的‘八项注意’第七 条,你也忘记了!”   裴正君并不恼怒,只是哈哈一笑说:   “没什么,开个玩笑么!”   后来裴正君对陆静的态度更热情,更亲切。部队改编空军时, 干 部有些调整,有的人调走了,有的人调来了,有的人升官了, 有的人 调换了工作。这时候,裴正君专找陆静谈了一次话:   “小陆呀,部队改编空军高兴吗?”   “当然高兴! ”陆静落落大方地说:“这意味着我们的部队要一 步步走向现代化!”   “是呀!”裴正君挺着胸膛,倒背着一只手, 另一只手在脖子后 边轻轻抹了几下说:“你们卫生队的干部已经配齐了。 根据你的德才 条件和资历,我很想把你提起来当副队长,可惜没有位子了!”   “首长,我们队上高手如云,老同志那一个都比我的资历长、 本 领高,还是提拔他们吧!”   “噢,小陆同志德高望重,医术超群,又能如此谦虚礼让, 仅凭 这一点,也该提个副队长!”   陆静淡淡一笑说:   “谢首长关心,我只想潜心研究医学,不想当队长。”   “那就到师部卫生科,先当一名副科长?”   “啊?不不!”陆静急忙站起来, 连连摇着双手道:“我是四代 祖传医生,我只会医人看病,脱离具体专业,去当什么科长, 那不是 结束了我的医学生命吗?这万万不能从命!”   “那就把你们的刘副队长调走?”   “不!刘副队长是目前罕见的脑外科专家,部队很快要打仗, 调 走刘副队长是一个巨大的损失,万万不可!”   裴正君用审视的目光看了陆静一眼,尔后哈哈一笑说:   “唉,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老实说,大家出来干革命, 谁 不想捞个一官半职的出人头地?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呀, 就是比别人的 肠子多弯几道弯儿,心里想要,嘴里也不肯说!就这样吧, 你知道我 的一片良苦用心就行了!”   过了没多久, 那位罕见的脑外科专家刘副队长便以输送优秀技术 人才支援兄弟单位为名调走了。陆静顶了缺,当了副队长。 这件事在 卫生队引起强烈反应。原姓郭的协理员说这是师长的“调包计”。 一 句牢骚话结束了他的政治生命:走了姓郭的,换了一个姓孙的。   后来组成小分队要去前线修机场,上级明确指示, 敌人轰炸得很 凶,要配备强有力的医务人员上前线。陆静是副队长,又是外科专家, 她强烈要求赴朝,裴正君也没理由反对她。这时候, 他反倒后悔不该 提她当副队长了。   陆静赴朝前,他最后一次找陆静谈话要明确关系。 裴正君做了充 分的准备把陆静请进他的“小宫殿”。 还特意让小赵去买了几斤东北 特产大“国光”苹果和花花绿绿的水果糖。   “小陆呀! ”裴正君春风满面笑迎陆静道:“明天你就要先期赴 朝去厉行国际主义义务了。今天特为你饯行!”   “啊?既是饯行,为啥不请别人呀?”   “唔,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与别人无关。”   陆静也早已料到这一着,推也不好推,只好安然就坐。 并拿起一 个水果糖剥去玻璃纸包装放在嘴里慢慢化,等待着裴正君的下一招儿。 裴正君亲手给陆静倒了一杯茶, 又拿起一个半青半红清翠可口的“国 光”苹果慢慢削着皮,在陆静身旁坐下。陆静见他坐得太近, 起身坐 到对面的一个小沙发上去了。   裴正君也不介意,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说:   “小陆呀,这次赴朝本不该让你去,怎奈你们队长是个‘半把手’ ,不符合上级要求,而你现在是副队长,只好挂帅出征了!”   “要感谢首长呢!”   “嗨,现在我倒有些后悔了!”   陆静把裴正君削好的苹果用刀子切成四辨, 放进嘴里一块慢慢地 嚼,止不住又捂着嘴两眼望着裴正君偷偷的笑。 裴正君长叹一声接着 说:   “我是个‘大老粗’,没那么高的文化,也许有些地方惹你烦恼。 但中国革命没有我们这些大老粗是绝对不能成功的!二万五千里长征, 你听说过吧?”   “听说过。也看过戏。”陆静点点头,慢慢嚼着苹果说。   “那是决定中国命运的生死大搏斗。当年我才十几岁, 硬是从江 西一步步走到了陕北哩!1938年秋, 上级命我率领一支小部队挺 进敌后开辟抗日根据地,狗日的小日本儿硬是疯狂得很哩! 格老子硬 是把敌伪军中赫赫有名的司令官从他的窝窝里掏出来! 如今革命胜利 了,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我……”   陆静点点头,抿嘴儿一笑道:   “首长很伟大,不愧是一位战功卓绝的开国元勋,可敬!”   “啊?”裴正君朝前伸着脖子问,“只可敬,难道就不可爱吗?”   “可敬不等于可爱。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而首长您身上──”   “我身上怎么样?难道我身上的伤疤还少吗?”   “不,首长的伤疤真不少, 但首长身上好像还缺少一点令人动爱 的因素。”   “啊?”裴正君收起笑容, 一本正经地用一个手指指着陆静说: “小陆同志呀,你聪明,好学,有文化,很有发展前途! 万万不可只 迷恋于你那把手术刀,那会把你带入歧途的!你要努力提高政治觉悟。 看起来,你身上还缺少一种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哩!”   “是!”陆静乘机站起来一个军礼说:“遵照首长指示, 这次到 朝鲜战伤上慢慢锻炼吧!现在,我也该回去准备一下了。”   说罢,陆静起身告辞。   “你……”   “等我从朝鲜回来,首长再检查我的无产阶级感情吧!”   ……                   (2)   小分队跨过鸭绿江, 陆静就惊讶地发现在这里进行着的战争和我 国国内的历次战争都不一样。   短短的鸭绿江桥全身都是钢铁骨架。也许是为了让它更坚固, 大 桥像用一块块长条形的巨形钢板编织起来的一个大花篮儿, 又像一座 长长的没有墙壁的大房屋骨架。 桥上的钢轨中间和两侧都铺着一层厚 厚的木板,一天不知道有多少火车、汽车从桥上通过, 因此木板黑亮 透油。汽车一走在上边倒像炎热的夏天飞驰在刚刚铺好的柏油马路上, 轮子下边“咝咝”作响。   黎明时分,小分队分别乘坐20辆崭新的小“嘎斯”一路“咝咝” 作响,雄纠纠,气昂昂跨过了鸭绿江。 江桥南端有几个肩披苏式冲烽 枪的朝鲜人民军女战士在站岗。她们见有车队通过江桥, 便从一个用 水泥构筑的掩体里走出来,一个个摘下头上的军帽向车队招手。   过了江桥便是朝鲜的北部城市新义州。这里虽然未被敌军占领过, 但也早已成为一片房倒屋塌,惨不忍睹的瓦烁场。 一片片高低不等的 断墙中间有一排用元木做的电线杆儿。电线杆儿大部份折断了, 像一 场风暴过后拦腰折断的树木一样, 一棵棵东倒西歪头朝下弯成一个倒 “V”形。 没有折断的电线杆儿上稀稀拉拉挂着一条条断头的电线, 七长八短迎风飘摆、样子十分凄惨。 有一根没有折断的电线杆头上挂 着一块白布。你细看,方才认出那不是白布, 而是朝鲜人爱穿的一条 破烂不堪的白裙子!   市内的道路已经分不出东南西北,路旁全是碎砖烂瓦。 一场场浩 劫后,人们只是把碎砖烂瓦用铁锹往里边撩一撩, 仅仅露出一片看不 太清楚的水泥路面。小分队从市内通过,从过桥到出市, 一路上没见 到一座完整的小房子。出市的时候有一座大工厂。 这座工厂不知挨过 多少次轰炸,烟囱早已倒在地上。 那一层层用红砖垒成的巨大的烟囱 躺在七零八落的碎砖烂瓦上,像一条死去的长蛇; 那掀去屋顶的厂房 机器外露着,还在冒着一绺绺断断续续的白烟儿。   穿过新义州,前面到达龙州地面,一路上先后遇到敌机六次。 多 则十几架,少则两三架,或扫射,或投弹紧紧跟随着小分队。 不到一 小时的路程走走停停、躲躲闪闪走了六个多小时!   傍晚时分,小分队行至泰川。陆静坐的“嘎斯”中弹起火。 队员 们拼命扑火抢救。陆静心想车上装的全是医药用品和医疗器械, 一旦 车身爆炸,医疗队就无法工作。她看看车头上火势凶猛, 便奋不顾身 地拎起一件军大衣向烈火扑去。怎奈压住这边那边又冒出火苗来, 她 把身子全压上,来回滚动,刺鼻的油烟呛得她睁不开眼。 上边的敌机 还在扫射。正在万分危急,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忽然按在她的膀子上, 继尔不容分说,只觉那只手臂把她拦腰一抱,就地卧倒, 一连串儿横 滚大约滚出六七米远,只听后边“轰”!的一声巨响, 汽车油箱爆炸 了。爆炸物飞向天空,又带着火苗儿翻着跟头栽下来。   “药,药箱!唉呀!这,这下子全完了!”陆静跪卧在地, 手指 着还在燃烧的汽车发急道。   “荒唐!”抱她同滚的人从地上爬起来,用手拍拍身上的土, 怒 视陆静道:“临战失策,顾此失彼,身为一队之长, 如何指挥一班人 马上战场?!哼!”   陆静正想分辨,那人已经走远了。仔细一看原来是总指挥肖俊良。 陆静心里说:“哼,当官儿的就会训人,发脾气,军医上前线, 丢了 药箱岂不像战士丢了枪!”她从地上爬起来, 正要去寻找自己的队员 重整旗鼓, 烟雾中只见七八个队员正抬着一个个沉甸甸的大药箱朝另 一部汽车上装。再看那燃烧的汽车,车上是空的! 她不觉心头一震, 再看看远去的肖俊良,心中暗自思忖道:   “好家伙!此人外号‘小诸葛’, 人们都说他是一员抗日名将。 看来倒也名不虚传,他到底比我会算帐!”   战斗在清川江畔的日日夜夜里, 她也挨过肖俊良的批评和训斥, 甚至还挨过一次骂。要说陆静这人就是傻, 多少痴情男儿的甜言蜜语 不曾打动过她的心,裴正君送一个“副队长”,也没有感动她, 偏偏 在这位严厉的首长面前那颗25年不曾蠢动过的少女之心竟萌动了爱 情的火花。而且这火花一经萌动便迅速升华增强,形成“燎原之势”, 攻占了她的全部身心。尽管那位严厉的首长并不知情, 而且整日里好 像只会板着面孔厉颜厉色地发指示、下命令、 仿佛他竟是一架只会打 仗的机器人。但陆静心房深处的爱火却越燃越烈、越烧越旺, 甚至一 天见不到肖俊良心中就发慌。 有一天她把心里话儿告诉身边的一个小护士。那小护士一听吓了一跳, 把两条硬厥厥的小辫儿一拨楞,瞪着两只杏仁儿般的眼睛道:   “不好不好!副师长不愧是人中豪杰、铁打的金刚,人人都敬他, 我也不例外。但他那冷冰冰的模样儿叫人见了害怕。 姐姐如花似玉, 将来给他做妻子,活像一朵鲜花插在一块钢板上,不枯死,也得冻僵! ”   陆静甜甜地一笑,搂住那小护士的脖子说:   “傻妹妹,你还不懂得什么叫爱情!”   ……   回到基地后,陆静只顾忙活几个伤员的事。 忽听说肖俊良病倒, 她急忙带着一帮医生去探望。听听肖俊良的心脏, 再用手拨开他的眼 睛看了看,不觉破涕为笑,心里却又是酸酸的,伸手驱赶着众人道:   “没事儿、没事儿、咱们都走吧,让他好好睡一觉, 啥事儿都没 有了!”   忽然又听说肖副师长停职反省了,陆静不觉大吃一惊, 甩掉身上 的白罩衣,急匆匆奔向司令部大楼来。   陆静轻飘飘地走进肖俊良的卧室, 只见一具带蛇皮管弯弯的圆形 金属台灯下,肖俊良果然正在全神贯注,蹙眉凝思,伏案疾书。 进来 一个人,他好像也不知道。霎时间清川江畔的日日夜夜, 灯下人身先 土卒,出生入死,纵横捭搁, 运筹策划的屡屡往事快镜头般一幕幕涌 上她的心头。她心中一沉,隐隐作疼, 止不住两行热泪沿着高高的鼻 梁儿两侧流下来。   “肖副师长!你、你在写检查?”   “哦、哦,”肖俊良头也没有抬,一边在稿纸上飞快地写, 一边 吱吱唔唔地答:“是啊、是啊、这么晚了你还来看我,真不好意思!”   “听说你停职反省了?”   “哦、是啊。停就停吧!你坐,那边儿有开水,自己倒!”   “你-”陆静呆呆地望着肖俊良, 木头人儿似的在一张木头椅子 上慢慢坐下来:“可是你,凭什么让你停职反省呢?”   “哦,没有完成任务么!”   “可是你,你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啊!”   “最大的努力?”肖俊良终于止笔,抬起头, 凄然一声苦笑道: “战争需要的是制空权,人民需要是成果,不是‘最大的努力’。 其 实,最大的努力后边没有成果,甚至是恶果,那都是最大的犯罪。 你 看看,我们死了那么多人,修了一个机场现在也不能用, 等于一无所 获!这-”   “这,这也不是你的责任!”   “什么?”肖俊良提笔又把笔放下,剑眉一拧, 好像又要发火儿 似的冷冷一笑说:“乱弹琴!我是总指挥, 我的任务是在前线拿下一 个能够作战的空军基地来,可是在我的指挥下死了那么多好同志, 能 说我没有责任吗?”   “那,便是有责任也不该停职反省!”陆静动气儿了,杏目圆睁, 微微隆起的胸部一鼓一鼓的。“既然死了那么多人机场也修不成, 可 见作战方案本身就行不通;后来我们修改了方案机场就修成了, 可见 有时候上级的决策也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圣经!当然谁都可能犯错误, 但制订原方案、批准原方案、 积极促使我们执行原方案的人有几个人 停职反省的?”   “这?-”肖俊良一怔,伸手在头上挠了七八下, 尔后讪讪一笑 说:“上级的决策,那是上级的事。我是执行者, 自己没有完成任务 咱也不去赖人家。他们想反省,就反省, 不想反省咱也不能作为借口 拒绝接受教训啊!”   “开玩笑!”陆静的火气儿更大了。“既然原方案行不通, 制订 者、批准者、积级拥护者都该有责任, 只是要具体执行者停职反省, 这是一种屈杀替罪羊的赏罚不明!赏罚不明就是一种可怕的弊政!”   “啊!”肖俊良惊愕而起,笑指陆静道:“你大炮打苍蝇, 小题 大做!一个指挥员吃了败仗,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么。古代将领吃败仗, 损兵折将丢阵地,回来是要杀头的。如今我吃了败仗, 停止工作写份 检查,集中精力总结一下经验和教训,下次出征就会有所提高。 人类 不懂得从失败中吸取经验和教训,就只能在原地徘徊,永远不会前进。 据说我们中国人就爱犯这种毛病,所以几千年变化不大, 一直不会先 进。我可不想做一个重复犯错误的糊涂人。”   陆静听了肖俊良的解释,心里像刮了一阵冷风。 她进屋时的满腔 热情也顿时冷却了一多半。这时候,她倒像一棵霜打的白菜, 焉焉儿 的坐在椅子上,两眼失神地望着自己的脚尖儿一动也不动。她心里想, 肖俊良在这种赏罚不明的政治弊端面前大包大揽, 一口咬定自己有错 误,明明是屈从于这种政治弊端的强大压力, 唯恐丢掉头上这顶“乌 纱帽”!在朝鲜,他说过不为“乌纱帽”折腰, 如今事到临头他屈服 了,就变卦了!原来他们这些打天下的英雄,到了坐天下的时候, 一 个个都会变得谨小慎微,逆来顺受,唯唯诺诺,黑白不分! 肖俊良所 以要大包大揽,一口咬定自己有错误,心甘情愿做“替罪羊”, 无非 是舍车马、保将帅,为了今后步步高升! 想到这里她忽然感到自己受 了骗似的,又羞愧,又愤怒,又有些不服气。她有心愤然离去, 但又 不甘心自己选中的心上人果真竟是一个名利熏心的小人, 更不甘心忍 受这份上当受骗的屈辱。因此她抹去脸上的泪痕, 抬头冷冷地望着肖 俊良反唇相讥道:   “好哇。肖副师长是追求‘效果’的人。 想不到你对这种黑白颠 倒,赏罚不明的政治弊端如此宽宏大量, 忍辱求全会换来什么样儿的 伟大‘效果’呢!这样做也许能保你平步青云,步步高升, 但不知为 什么在朝鲜的时候你又要冒那么大的政治风险去修改那个行不通的作 战方案?原来那也是为了一鸣惊人,步步高升吧?”   陆静伶牙俐齿,言词如此激烈说得肖俊良懔然一怔。 他不禁哑然 失笑暗自思忖道:“想不到此人文文静静,性情却又如此刚烈, 寸理 不让,忌恶如仇。既如此,不如跟她开一个小玩笑。 ”想到这里不禁 坦然一笑,故意做出一点委琐的样子说:   “好了,好了,你的伶牙俐齿我领教不止一次了。发牢骚、 谁不 会?可充其量那只能暂时解决一下肚皮子的紧张问题, 夺不来朝鲜战 场上的制空权!写份检查算什么?如果写检查能写来一个制空权, 我 就天天写检查,这有什么了不起?别看你言词激烈, 说话带勾带刺, 其实你也想夺回朝鲜战场上的制空权。 我劝你还是冷静下来消消气, 帮我写好这份检查,也许真能夺回一点制空权呢!”   “对不起,我可没那个兴趣!”   “这又为什么?”   “一不想升官抓权,二不想光宗耀祖,三不想看那阿谀奉承, 讨 好上级,瞒天过海,胡吹乱捧的庸俗之词!”   “哎呀呀,看来你的思想也太陈旧了!已经到了什么时候? 你还 停留在30年代,40年代的水平上!国家呀、民族呀、人民革命呀。 如今革命已经胜利了,到了分享胜利果实的时候, 谁不想讨好一下上 级挣得个一官半职,步步高升呢? 凭我肖俊良的本领能甘心当一个小 小副师长?我不仅想讨好师长、讨好司令员, 还想讨好三军总部捞一 条大鱼呢!”   “啊?!-”陆静一下子震懵了。她倏然而起,面色涨红, 眼眶 里嵌着两颗透明的“小珍珠”,“你,你原来──!”   “别着急!听人家把话说完地球也不会掉下去! ”肖俊良伸手又 把她按在椅子上说:“我肖俊良原来也是个沽名钩誉的庸碌之辈, 而 且还戴了一副极难识破的假面具,不仅误国误民, 还害得你陆静几乎 上大当,对吧?哈哈,我说陆静同志,你虽然是一个女同志, 但素有 大志,气度不凡,可今天也是气量狭窄,目光短浅,缺智少谋哩! 老 实说,这次犯错误,害得我写检查, 搞不好这顶‘乌纱帽’也会不翼 而飞,严格说来,你还是罪魁祸首呢!不信你看看, 我这份检查里就 有你的名字!”   陆静一听,又吃惊、 又诧异:“他去讨好上级的检查报告怎么会 有我的名字呢?既如此,看看就看看, 我倒要看看他是如何献媚讨好 上级的。如果他真是一个沽名钩誉之徒,从此一刀两断!”   她拿起肖俊良没写完的检查报告还没有看, 心中便已升起一种令 人眩晕的厌恶感,好像倒了胃口的食客,山珍海味面前也懒得动筷子。 她瞟了一眼“检查报告”的大标题, 奇怪的是却没有发现“检查”之 类的字样。而是什么“关于……”她有些纳闷儿, 本能地跟着那些潦 草的字迹往下看,慢慢的好像来了一点食欲,先尝一口品品味儿, 再 来几口定定音,接着便是狼吞虎咽地吞下去。 她一口气儿看到最后一 个字,两只美丽的眼睛轻轻朝上一翻,含情脉脉地破涕为笑道:   “哼,你真坏!”   肖俊良也不好意思地讪然一笑道:   “半年风雨同舟,发现你不仅是一个妙手回春的女华佗, 而且还 很有一点洞察能力,不客气说,还有一点军事才干呢!因此, 愿听你 的指教。依你之见,这份‘检讨报告’还能捞 一条‘大鱼’吧?”   “很好!”陆静绷着嘴唇, 认真地回味着文章中的详情细节道: “言简意赅、论据充足、论证有力、逻辑性强、很有说服力!”   “等等!”肖俊良故意把脸一嗔道:“讨好上级,阿谀奉承之词, 我可是不感兴趣的。我倒是想再领教一下你的唇枪舌剑。”   陆静含嗔苦笑道:   “如果问我怎样做手术,我的意见能给你背来一大筐。 这么重大 的军事理论问题,我可是一窍儿不通呀!”   “不,在朝鲜的时候, 你曾两次在党委会上提出过平原地带修机 场,能否在那里站住脚的疑问。 后来我那个大胆的构思最初还是受到 你那种‘怀疑论’的启发才萌芽诞生的。因此, 如今我在这里写‘检 查’,你还是罪魁祸首呢!”   “那时候我确是想过这件事,不过那是触景生情, 在敌人的‘地 毯’之下逼出来的一点想法,纯属感性认识。 我可没想到把基地修进 山里去,你这个设想可真够大胆的!”   “后来主要是高祥的功劳,不是他的精湛设计, 我的想法也只能 是想想而已呀!我们要搞现代化,赶上世界上先进的强国, 还需要多 少这样有真才实学的强人哪,可惜他死了!”   “这个报告征求过师长的意见吗?”   “唉,”肖俊良一声苦笑道:“党委扩大会的情况你不知道。 我 也不便给你多说了。因此,这份报告不准备给他看, 要直接送给司令 员和三军总部。当初王高参在朝鲜,也要我再写一份详情报告。 我估 计,和苏联专家有争议,有碍中苏关系,因此总部不便轻易表态, 因 此写这份报告要仔细推敲,说不定还要让苏联专家低头认输呢!”   “你真伟大!──”   “又来了!”肖俊良打断她的话头说:“这是一个虚词, 不解决 实际问题。伟‘大’伟‘小’,要看实际效果!”   “伟大就是伟大么,实事求是!师长正在围剿你的‘个人主义’, ‘不服从党的领导’,还捅到空军司令部让你停职反省, 你不老老实 实写检查还要越级捅到三军总部去。让师长知道了这件事, 那广播站 的大喇叭至少再吆喝你半个月!你还要和苏联专家打官司, 万一打不 赢,不知又会落个什么罪名呢!”   “唉!”肖俊良站起来, 深发感慨地说:“还是那句老话:‘人 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一千年前古人就给我们指出了一 条光明大道,只可惜千百年来赞赏者多, 而真正愿意自始至终走这条 光明大道的人则少之又少。我想走下去试试, 一直走到我的坟墓里, 决不回头!”   陆静听了心里怦怦直跳,秀目圆睁,熠熠发光, 眉下修长的睫毛 连连翕动着,白皙的面孔泛起阵阵红晕,一片情深地望着肖俊良。 想 起刚才的误会,她感到心头一阵阵臊热。这时候, 她仿佛透过肖俊良 的皮肉看到了他的心肠。 她觉得自己好像沐浴在春色明媚的阳光下, 无限清爽、幸福、甜美和舒畅。她两腮一阵灼热, 终于情不自禁地扑 进肖俊良的怀抱里:   “俊良!这条道儿,如果直通坟墓,我跟你一块儿走下去! 我不 能让你感到孤单!很多人都支持你,我也支持你! 在日后漫长的岁月 里,更需要我的支持。我一定是你的好帮手!走到天涯海角, 我也不 会离开你!”   肖俊良长到二十八九岁,第一次尝试到这种异性的温暖。 他有些 陌生,又十分激动, 庄重地伸出双臂像怕把对方压碎似的轻轻把陆静 抱在怀里说:   “陆静,你实在是一位十分难得的好姑娘! 只可惜我生性孤傲, 卓尔不群,一生选择的道路几乎没有一条是平坦的。 我预感到我的后 半生很可能比前半生的道路更坎坷, 因此很可能不是一个合格的好丈 夫!”   “不,你又犯了一个‘伟大的错误’! ”陆静把面颊紧紧贴在肖 俊良的胸前说:“如果你随波逐流,与世俯仰,那就不值得一爱! 而 你的所谓‘孤傲’倒恰恰是点燃我心中爱情的火种! 一生别无他求, 只求同你在一起,携手并进,走在那条坎坷不平的道路上,彼此关照, 心相呼应,这就是我最好最好的丈夫了!”   一股幸福的暖流倏然传遍肖俊良的全身。 人说落难之时一杯剩茶 暖人心,此时此刻他更何况得到了一颗纯真而圣洁的姑娘的心! 他像 珍惜一朵盛开的鲜花似的用手轻轻理了下陆静额前一绺乌黑发亮的乱 发,深情地又把陆静看了好半天, 方才轻轻地把灼热的嘴唇送到陆静 久已等待的唇边,一个持久而热烈的甜吻!   ……                   (3)   陆静告别肖俊良已是夜晚10点钟, 一座庞大的军营已经进入梦 乡。然而她心潮起伏不能平静, 想起清川江畔的战斗和肖俊良的雄心 壮志,心中尤觉义愤难平。看看裴正君的‘小宫殿’里隐约还有灯光, 她本想回队休息,那灯光又勾起她心事重重。她犹豫片刻, 终于在‘ 小宫殿’前止步,决定去会会裴正君。   裴正君为了一篇令人陶醉的好文章早把陆静的事抛到九霄云外。 接着又来了一位能给他带来仙曲妙乐的“吹鼓手”, 因此他早已陶醉 在另一种美梦难醒的“桃花园”之中。他和宫妙春在高谈阔论, 不知 不觉已近深夜。 此时他万万没想到电话上三请请不到的“佳宾”竟成 不速之客!惊喜之余他又忘记了宫妙春,急匆匆亲自去开门。 这一次 他也不呼唤警卫员们来待客,沏茶、让坐、拿糖果, 一切都是亲自动 手,赤膊上阵。   “哎呀呀,小陆同志呀!”他送了糖果又送茶, 一一放在陆静身 边的茶几上。“快坐,快坐!这次入朝实在是辛苦了你呀! 听说你几 经生死屡遭险境。啊啊,一个女同志,难能可贵呀!我为你放心不下, 几次关照肖俊良,他这个人呀,只知道冲冲杀杀, 全不通人情事故! --哎呀呀,不谈这些事了,妙春呀, 你这个当代出类拔萃的‘大秀 才’,面对我们当代的女英雄,为什么无动于衷呀?”   陆静进门后从容不迫,端庄大方,来到裴正君面前, 举手一个军 礼报告道:   “报告首长,我来向首长反映一点情况!”   “哦,好哇好哇!哈哈哈,反映下情我是求之不得的! 你们都知 道,我是非常欢迎什么下面一些同志的反映的!古人说:‘兼听则明, 偏听则,则-’”   宫妙春见首长吱唔不上来,急忙欠了下身子笑说道:   “偏听则暗,则暗。哈哈,首长一时高兴, 竟连常用的词句也想 不起来了!”   “啊,是呀是呀,我为我们女英雄的英雄事迹所感动, 一时倒有 些语无伦次了。这话说得很好么,经常听听下边的反映, 可以避免我 们工作中的官僚主义么!妙春就常来我这里反映情况, 这就很好么! 有你们这些关心我们的党,关心我们的事业的好同志, 我是犯不了官 僚主义错误的!妙春呀,你是不是也在这里听听呀?”   裴正君言外有音,宫妙春何等精明?他急忙起身告辞道:   “首长,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久坐。陆副队长,失陪失陪!”   “去吧去吧。”裴正君起身送客道:“你是个大忙人! 别忘了, 那两篇文章抓紧写出来!”   “是!今天晚上不睡觉!”   宫妙春走了。裴正君例外地把他送出门。 他返回身轻轻关了门, 走到陆静身边用胳膊在陆静腰间轻轻一围极为亲切热情地相让道:   “坐呀,坐呀,好久不见,今天反倒生疏了! 回来几天也不来看 看我。我给你准备的水果,糖果都快要放坏了!今天我还是糖果招待, 还有空军总部首长赠送的西湖龙井茶,权当为你洗尘接风了!”   陆静机敏地转了一个圈儿,轻巧地把裴正君闪在一旁。 尔后大步 走过去,在裴正君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她一边坐, 一边落落大方地开 口道:   “首长刚才说欢迎我们下面的同志来反映情况,今天反映情况前, 能不能先提一个问题呀?”   裴正君见陆静在对面落坐,又不辞劳苦把准备好的苹果、水果糖、 茶杯一个个挪到对面去。同时嘻嘻哈哈地连声说:   “好哇好哇,别说提一个问题,十个八个我都欢迎! 毛主席说‘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么! 有什么就提什么, 军事的、政治的、党内的、党外的、我一概欢迎!这里有茶、有糖果、 边吃边喝边谈着!”   “好。”陆静点点头,为了使气氛缓和一些, 有意拿起一个水果 糖在手里拨弄着:“我想请问首长,这次我们小分队到朝鲜去修机场, 算不算犯了一个错误呢?”   “谁说的?”裴正君在陆静对面的一个大沙发上落坐, 左腿压右 腿,背靠沙发,两臂左右分撑,像一座三角架。他面带春风, 笑嘻嘻 地说:“欢迎会上我不是讲过吗?这是我人民空军出国打响的第一仗, 具有十分重大的政治意义。 这光荣的一页将永远载入我军光辉的史册 呢!特别是我们的女英雄陆静同志,我已下令政治部, 派专人收集资 料给你请功哩!”   “哦?”陆静故作惊讶之状说:“具有这么重大的政治意义, 那 我们的总指挥为什么还要停职反省呢?”   裴正君一听,脸上的春风笑意立刻退去一半。 他眨了眨眼睛瞥了 陆静几眼,慢慢悠悠地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茶,尔后冷冷一笑说:   “这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码事。肖俊良自作聪明,屡抗军命, 擅 自修改作战方案,因此屡遭挫败,造成严重伤亡, 问题的性质是十分 严重的!但这和下边的同志是毫无关系的。该奖的奖,该罚的罚, 这 是我党的光荣传统么。再则关于肖俊良的问题,这是领导上的事。 你 们不要过问。”   陆静一听,柳眉一蹙,恰似两道细细的弯月, 两只发亮的明目冷 冷望着裴正君不紧不慢地说:   “首长,这么说我倒有点儿糊涂了。听首长作报告, 常常要我们 关心国家大事,把中国革命进行到底; 党章上也明确规定党员有权越 级向上级反映情况,直至中央主席。现在,如此重大的事件, 首长怎 么又要我们‘不要过问’呢?”   “这──”   裴正君一听,心头一震,大为不悦, 眉稍上那条长长的伤疤亮了 三亮,蹋了三蹋,陆静的话句句叼在他的痛处,不免引起他怒火中烧。 他怒目注视陆静,直想翻脸不认人。 今日陆静一则是为肖俊良求情讨 好,再则竟敢把党章上的词句用来盘诘他,便是令他垂涎三尺, 思慕 已久的陆静也让他心中自有七分不痛快。他不觉暗自愤愤地想:“哼, 党章是用来管你们的,也能管得了我?我走南闯北打天下, 我是开国 功臣,这天下就是我们打下的!党章是党的章程,党的法规, 什么是 党?在这里,我就是党,党就是我!哼哼……”想到这里, 他直想把 两眼一瞪,狠狠把陆静教训一顿。但一转眼,陆静的花容月貌, 仙姿 妙态,便是她微微倾身坐在沙发上的坐姿, 垂在坐前那丰满的大腿, 那圆滚滚的臀部两侧, 那微微鼓起的前胸……无不惹得他心痒难禁, 眼花缭乱。他不禁深吸一口气, 心中又暗自解脱道:“这个女人天下 难找!无论如何不能把她推到肖俊良一边!”再往深处想, 他又欣喜 地发现陆静深夜来访其中可能暗藏着微妙含意:白天请她她不来, 那 是人多眼杂,不便登门,这深夜来访么?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阵乱 跳,心血上涌,脸上那点怒气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他转怒为喜, 眉 开眼笑地轻轻晃着脑袋道:   “哎呀呀,我的小陆同志呀!有人说你‘貌比嫦娥,才过文姬’, 嫦娥什么样儿?谁也没有见过,我看你比嫦娥还要美; 文姬的才有多 高?我是个‘大老粗’,没研究过历史, 但我看你这张小咀儿比文姬 还厉害,讲起话来娓娓动听,针针见血, 一着不慎就会让你抓住小辫 子呢!哈哈,这倒也没有什么。常言说‘良药苦口,利于病, 忠言逆 耳利于行’么!我是很喜欢听听‘逆耳’之言的。 特别是对你小陆! 有什么要说的你就只管说,有什么要管的,你就只管管,想来管, 你 就天天来管么,就怕你不来管!”   陆静抿嘴儿一笑道:   “首长这么说,我可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肖副师长的 事,我暂且不问。 我想以一个当事人和前指党委委员的身份向首长反 映一点真实情况,谈谈我自己的亲身感受。 目前朝鲜前线敌我双方空 中力量的对比几乎是零比无限大, 这种力量对比是国内我们所经历过 的战争中从来都没有的。一天之内, 敌人对任何一个重要攻击目标都 可以连续出动几百架次,甚至上千架次的作战飞机。 这对我们中国军 队来说,恐怕也还是破天荒第一次。我们要在那里修机场, 敌人岂能 容你?在这种情况下,总指挥肖俊良同志身先士卒,沤心呖血, 做了 最大的努力。他身为副师长,不仅亲手救过我的命, 为他亲手救下的 干部战士不下一个排!他自己被埋在炸弹坑里六次!他修改作战方案, 那是因为在一览无余的平原地带上根本无法施工。 作为一个军事外行 我也曾天真地想象过:美国的空军司令也太笨蛋, 假如我是美国的空 军司令我就不炸你,让你放心大胆地修机场。机场修好了, 你的飞机 也飞过来了,我再派几千架次飞机连机场带飞机一块儿炸, 看你那机 场还有多大用!首长是身经百战的老革命, 虽然没有在朝鲜挨过炸, 但想想在这种力量对比悬殊的条件下作战, 也该知道我们为什么要修 改作战方案吧!”   裴正君眯缝着两只眼睛斜靠在沙发上, 嘴里“哼哼哈哈”地答应 着,两只眼睛却不住劲儿地在陆静的头上、脸上、胸部、腰部、大腿、 屁股上滴溜溜地搜索。他心里想:“这个女人太棒了! 今生今世能得 到这样一个美人儿做老婆,也不亏我东拼西杀,死里逃生20年! ” 陆静把话说完半分钟之久,他还在半张着嘴, 痴痴地望着陆静发呆。 他见陆静柳眉一皱,方才倏然醒悟似的“哦哦”两声说:   “是啊是啊,你说的这些我全知道,全知道。当然罗, 肖俊良同 志也有值得肯定的一面么。他的成绩和功劳,党和人民是不会忘记的。 而且已经给了他一份十分优厚的报酬么。他出国学飞行的时候, 充其 量不过是个团级干部。在国外上了几年学,有什么功劳? 回来就给他 个副师长,这还不够他满足的?急于往上爬,哗众取宠, 不顾党纪国 法,反对党的领导,直想在关键时候露一手一步登天, 这也太过份儿 些。我们的党是绝对不能容许的!因此, 他的错误也是十分严重的。 当然罗,小陆同志来讲情,这个情我们还是要给的。 过两天等肖俊良 把检讨报告交上来,我给北京打个电话,替他美言几句!”   陆静听了不觉暗吃一惊。心想“一份十分优厚的报酬”, 这叫什 么话?按照我们党的传统解释:‘职务高低是革命分工不同’, 就是 说,革命需要你干啥就干啥。今天革命需要你当师长,你就去当师长; 明天革命需要你当战士,你就拍拍屁股去扛枪,没说的, 一切服从革 命的需要。如今怎么变成一份‘十分’优厚的‘报酬’了? 把官职当 报酬,赏赐给臣下,这是封建帝王的做法。古代帝王论功行赏, 常把 官职当作一种最珍贵的财富赏赐给臣下。为臣者越能讨得帝王的欢心, 或者对帝王的功劳越大赏赐的官职越高,权力越大。 并不考虑受赏者 德才如何,能否胜任,甚至实行官衔世袭,以赎其心。 因此才造成历 代王朝统治者一代不如一代,日渐愚昧荒唐, 腐朽没落的历史悲剧。 我们是共产党人,怎能把官职也当作“优厚的报酬”呢? 这明明是一 种封建意识!她真想站起来直言不讳来和裴正君展开一场大辩论。   可是不行啊。她非常了解这位首长的怪脾气, 这二年来他变得喜 怒无常,半句赖话也听不进,给他汇报工作也只能说好的, 不能说赖 的,铁铮铮的事实面前也休想让他低头认输。直言相驳, 必将弄巧成 拙。因此她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徽徽一笑, 故意做出一副女儿姿态, 两手朝前,轻轻捧着自己的俊脸儿道:   “首长,我再提个问题好不好?”   “好哇!有言在先,十个八个问题都可以提,有问必答, 百问不 烦么!”   陆静想了一下说:   “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政治学习的时候, 我们有个问题总是想不 通,大家都请教我,我也想不通!”   “啊?什么了不起的问题呀,能难住我们上海来的大学生?”   “首长是抗日战争的老英雄, 对抗日战争的战略战术一定是了如 指掌的。我们却想不通,当年日本鬼子那么凶,杀了三千多万中国人, 占去大半个中国,我们坚决抗日, 为什么不在战争开始的时候就堵住 日本鬼子不让他们进来呢?记得我到解放区来的时候还在躲着敌人走。 整天跟他们转山沟?”   陆静送给他一顶“老英雄”高帽儿, 乐得裴正君喜孜孜地咧着大 嘴笑:   “哈哈,这个问题么,你们这些娃娃们当然是一下子理解不了的。 ”裴正君抬起胳膊把两只袖子分别朝上提了提, 鼓其如簧之舌有说有 笑,谈笑风声地说起来:“当年日本拥有雄兵数百万,我军十分弱小, 蒋介石虽有百万大军,但他抗日消极、反共积极。 当年红军经过二万 五千里长征到达陕北时,只剩下廖廖几万人。 一方面要防备国民党进 攻,另一方面还要打日本。那时候,怎能把敌人堵在国门之外呢? 伟 大领袖毛主席高瞻远瞩, 根据全国战争形势把抗日战争分成三个战略 发展价段:‘战略退却’、‘战略相持’、‘战略反攻’、。 在‘退 却’和‘相持’阶段敌人强我十倍、不跟敌人转山沟才怪! 你是想考 考我的军事理论呀,怎么样,我这个答卷儿还算及格吧?”   陆静绷嘴儿一笑说:   “首长不愧是抗日老英雄!这回我懂了。可那时候敌强我弱, 能 把战争划分成三个战略发展阶段,如今朝鲜战场上, 空中力量对比敌 更强,我更弱,为什么就不能把战争划分成三个战略发展阶段呢?”   裴正君一听,竟觉得这脑袋“嗡”的一声响, 心里像刮起一阵凉 溲溲的小旋风,一肚子热气儿倏忽之间一下子跑光了。 他不觉长叹一 声懒洋洋地坐回沙发上,翻起沉重的眼皮冷冷地瞟了陆静一眼道:   “小陆同志呀!”他点上一支烟,深吸两三口, 尔后吐出一道长 长的白烟儿接着说,“这回你到朝鲜去, 下边儿有很多流言蜚语对你 很不利。我正想落实一下情况给以严正处理。”   “什么流言蜚语?”   “唉,有些话,也许你本人听不到。我正想问问你, 你和肖俊良 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是总指挥,我是军医,上下级关系。”   “那,你和我又是什么关系呢?”   “你是部队首长,我还是军医,当然也是上下级关系。”   “既然都是上下级关系,我三请请你你不来, 今天却又要深夜来 访为肖俊良讲情,还要绕着弯子,兜着圈子让我往里边钻。 这是什么 意思?”   “这个意思很明确,又简单:因为真理是无情的,谁违背它, 谁 都会遭到它无情的报复,不论权力大小和职位高低。 为了寻求真理, 让首长做出正确的判断,如实地向首长反映情况就不能以人划线。 否 则就会让首长作出错误的判断,让首长遭到真理的报复。”   “这是资产阶级的真理观!”裴正君终于动怒了, 他板起面孔, 俨若一个站在宣判席上的大法官, 铁面铮铮地宣布道:“真理是阶级 斗争的产物,具有鲜明的阶级性。站在资产阶级的立场上, 你就会歌 颂资产阶级,批驳无产阶级;站在无产阶级立场上, 你就会歌颂无产 阶级,无情地揭露资产阶级;因此,在无产阶级的领导下, 真理只有 一个,那就是维护党的领导, 一切与维护党的领导相违背的人和事, 都是缪误的!”   陆静仰着脖子,挺着胸膛,两眼一动不动地望着裴正君说:   “首长,这么说,我又糊涂了。遵照首长指示, 站在首长的立场 上就只能批驳肖俊良, 明明朝鲜战场上敌我空中力量对比十分悬殊, 敌强我弱,肖俊良修改作战方案是为了避开敌人的锐气, 寻找一种行 之有效的作战方案,我也只能说敌弱我强,敌人不堪一击, 肖俊良修 改方案是多此一举,违抗军令,十恶不赦,这、这就是我们的真理吗? ”   “你、你这种论调儿是要犯原则性大错误的! ”裴正君回手指着 陆静说:“小陆同志!我一切都是为你好。你出身在非无产阶级家庭, 虽然参加了革命,阶级立场站不稳, 也是要被革命的洪流所淘汰的。 你要体谅我这份良苦的用心呀!我还可以坦率地告诉你, 我非常喜欢 你,我爱你,现在我们虽然还是上下级关系, 但我决不允许你嫁给别 人,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什么?”陆静一听也严肃起来。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耿耿而立, 义正词严道:“首长,你是部队首长,革命的功臣, 权力是很大的。 但谁给你剥夺我嫁人的权力?你是有妇之夫, 说这话有失革命老前辈 的尊严,党纪国法也难容你!”   裴正君愕然一愣,觉得很奇怪,他原想凭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直 接了当地告诉陆静他很爱她,要她做妻子, 她一定会认为这是一种十 分优厚的赏识和待遇。应该满心欢喜,拍手称快。 没想到她竟然当面 回绝,甚至用“党纪国法”吓唬人。这简直不可思议,无法理解。 他 愣着两只眼睛问陆静:   “你?你这是真的?我、我很快就会和陈春香离婚的! 离婚手续 一办,你就是名正言顺的--”   陆静没等他说完便冷冷一笑说:   “这只能说明你的灵魂不健全!陈春香是你的救命恩人!”   “不,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裴正君双手微微颤抖, 抬头看陆静 时,只觉得陆静虽然有些怒气,但怒中更美。 那白中略显透红的脸蛋 儿像一朵含苞欲放,无比娇嫩的鲜荷花。 那微微隆起的乳房和匀称苗 条的体型仿佛形成一个强大的引力场,裴正君揉了揉眼睛再看时, 心 想这那里是一个凡人,简直是传说中的一位绝色仙子飘然下凡。 他心 痒难禁,心神荡漾,霎时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尊严。 他颤巍巍走近 陆静身旁道:“小陆子,好妹妹,我爱你,你是我心中的天神! 普天 下的女子,我只爱你一个人!过去你也曾对我一向情深的。 我所以没 有说出来,只是因为我还没有办离婚。 在办离婚手续的问题上我不够 果断,那是因为我还常常想到陈春香救过我的命。现在我想通了, 她 根本不配做首长夫人!只有你陆静才配做我的妻子。 你同我结婚后, 我给你带来的将全部是幸福。婚后我把你调到政治部,当政治部主任! 我要尽我最大的努力为你创造一个人间最美好的小天堂!”   陆静朝后退了两三步,用极大的耐心听完这段话。 白皙的面孔早 已变成紫红色。她怒目圆睁颤声道:   “裴正君同志!你把我看错了,我也把你看错了! 过去我的确尊 敬你,爱戴你, 那是因为你对解放我们灾难深重的祖国做出过很大的 贡献。我把你当作人民的英雄,民族的救星。 想到你就好象看到了我 们国家的未来,民族的复兴。因此, 我和很多同志都为你英雄的过去 激动得掉过泪。而今你的社会地位改变了, 你的思想感情也大变了。 你以为推翻一个反动政府,自己做了主人就是革命成功了? 你是打天 下的英雄,从此天下归你所有,你可以高枕无忧,为所欲为了。 你说 换老婆,就要换老婆;你说强敌不足为虑,赤手空拳也能战胜它, 就 要别人伸手去把敌人的飞机从天上捉下来!否则就是反对你这个‘党’ 的领导,抗命不遵;你要陆静做妻子,陆静就该俯首听命,谢主龙恩, 否则就是阶级立场没站稳,就会随时随地犯错误,被革命洪流所淘汰! 实在对不起,陆静身上没长这块贱骨头!我也决不会嫁给你!请记住, 不管你做了多大的官,作威作福总是暂时的, 地球的运转规律决不会 跟着你的意志转!”   说罢,陆静转身昂然而去。裴正君呆愣片刻, 急忙夺路急进堵在 大门前:   “好妹妹,你不能走!你、你--”   “你要干什么?”   “我不能没有你!”说罢, 他伸手拉住陆静的肩膀把她拉回来。 手臂触到陆静那柔软的腰肢,心中便一阵迷乱,止不住两臂轻轻一合, 把陆静紧紧抱在怀里,“好妹妹,答应我,我一切都可以听你的, 听 你的!-”   “放开我!!”   陆静一声怒喝,双手拼命挣扎。裴正君竟完全失去理智, 死死抱 住陆静不放,并把脑袋朝前拱,要强行亲吻。陆静忍无可忍, 左手猛 推裴正君的下巴颏儿,同时抽出右手向后猛力一扬,“啪! ”的一声 狠狠给了他一个嘴巴子。 裴正君“啊”了一声一手捂着热辣辣的面颊 朝后退了小半步,盛怒之下竟把右手插进腰间的枪套里。 陆静一声冷 笑反而逼进一步怒喝道:   “你敢!!再动一下我要向中央军委控告你!1”   裴正君颓然一愣,倒像刹了气的皮球一般,慢慢把手放下来。 然 而他深藏杀机的望着陆静远去的背影道:   “你这个资产阶级臭小姐,老子决不会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