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1) 在黄云飞和董明的共同努力力下, 马连祥案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 展。这天他们在外边跑了一整天落实情况,晚上回来,正好发津贴费。 黄云飞领了津贴费便跑到兵营门口买了一斤葵瓜子, 一瓶老白干儿, 回到屋里朝桌子上一放说:   “喂,伙计,我在门口掂了一瓶老白干儿,起来,喝两盅!”   董明跑得有些累,回来便躺在床上看报纸, 见黄云飞掂着酒瓶子 回来,便“嘻嘻”一笑,把报纸叠 了两下朝枕头底下一掖坐起来。   “你不是不会喝酒吗?”   “今天这酒要喝!”黄云飞一面开着酒瓶子, 一面笑着说:“听 说你的酒兴很高。这些日子只顾忙案子,还没见过你喝酒呢?”   “哈哈!”董明叉着腿,迈过桌子旁边的一个小方凳, 在那里坐 下来,伸手抓了一把瓜子在嘴里嗑着说:“要说喝酒呀, 这玩艺儿好 像也有遗传。听说我爷爷爱喝,一次半斤没事儿;我父亲也爱喝, 一 次八两喝不醉;轮到我这一代,过去喝半斤 脸不红,心不跳,后来喝 八两刚有点儿麻麻儿的。遇到高兴事,一斤二斤也 能喝。今天呀,我 看这一瓶酒就不够我一个人对付的!”   黄云飞坐在桌子旁边笑着说:   “哈哈 ,那你就忍着半拉吧! ”黄云飞拍拍酒瓶和瓜子说“这 是我一个月的津贴费,这不,买了这些东西还剩下二百块! (旧币, 合新币二角。)要想再过一次瘾,等到下个月!”   两个人说着,笑着,嗑着瓜子喝着酒。董明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 “啊”的一声差点儿吐出来。他急忙用手捏着喉咙说:   “乖乖,这么辣!”   黄云飞一怔,看看董明脸也红,眼也红,脖子也好像变粗了, 捏 着半拉喉咙咳又咳不出来的样子怪滑稽,止不住哈哈大笑道 :   “你这货,原来是吹牛!”   董明按着自己的喉头也忍悛不禁大笑着,用家乡话自我解嘲地说:   “阿拉宁波宁(人),阿拉说的是索(绍)酒嘞!”   两个人彼此相望,哈哈对笑,直笑得四行眼泪一齐往下流。 黄云 飞拍拍酒瓶说:   “这是关东老白干儿,65度,酒鬼们喝了也抓喉咙! 你喝的索 (绍)酒才有几度呀?”   “谁晓得,大概也有一二十度吧?不过还是这家伙来劲儿。 关东 天寒地冻,冬天来几口65度老白干儿,能顶半拉棉袄呢!”   两个人说着,笑着,嗑着瓜子唠着家常话。 不知不觉中奔波一天 的疲劳竟也慢慢消失了。董明慢慢喝了一口酒, 轻轻放下茶缸若有所 思地说:   “云飞,说正事,马案有此进展,得来不易,情况基本落实。 下 一步,你想怎么办?”。   黄云飞有一下没一下地嗑着瓜子,两眼目视前方,不动声色, 陷 入深沉的思考中,继而他轻轻舒了一口气, 把一个嗑坏了的瓜子狠狠 扔在地上说:   “我想找到任爱莲母女。可是, 这两个人物肯定是乔装改扮的, 姓名都不一定是真的。要找到他们,宛若大海里捞针,费资劳时, 恐 怕短时间内办不到。师长只给半个月时间,我想释放马连祥, 一则师 长那里未必说得通,再则,我觉得这样有可能惊动敌人, 打草惊蛇。 我有心把我们取得的进展向师长如实汇报。但是, 师长身边有不可靠 的人。这--”说到这里他回头看看董明, 嘿嘿一笑把一个瓜子扔进 嘴里接着说:“今天夜里让我躺在被窝儿里再‘过过电影’吧! 你的 想法呢?”   董明先看了黄云飞一眼,尔后拍拍手, 又在黄云飞的肩膀上轻轻 拍了几下说:   “老弟见识不凡,有胆有略有谋 。凭你的才干,当个处长绰绰有 余, 在这里当一名小 参谋,实乃牛鼎烹鸡,大才小用了!”   “唔--”黄云飞把捏瓜子的手朝董明一挡瞪着眼睛笑说道:“ 这个玩笑可开不得,万一传 到师长耳朵里,我又要磨几天笔尖儿!”   “为什么? ”董明把脸一怔说:“没听人说‘不愿当元帅的士兵 不是好士兵’吗?当个处长算个啥?”.   “唉,”黄云飞哑然一笑道:“我们师长的脾气 你还不知道, 其实他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是为了升官, 才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向他献媚 讨好的。但这话说出来犯大忌,表现出来也不行。轻则让你磨笔尖儿, 重则打发你回老家!古人曰:‘欲取之,必弃之’。 在他面前必须施 用‘隐身法’!可惜我老黄啥都能学会,就是这‘隐身法’么,哈哈, 与我无缘呀!”   “可我总觉得师长对你还是另眼看待的。”   “是啊,这也不错。 ”黄云飞一边瞌着瓜子说“46年我给他当 警卫员,替他挨了一炸弹,算是救过他的命。 伤好后他就提我当侦察 连长。49年打王家集我顶了他一下,他又撤了我的职。 后来事实证 明我提供的情报分析是对的,有人讲情,算是官复原职了。 改编空军 时,他问我‘脾气能不能改一改?’我说‘咋改?’他说‘听我的’。 我说‘谁对听谁的!’得,一句话不要紧, 一顶‘侦察科长’的帽子 算是白瞎了。这不,让我当参谋,当参谋就当参谋呗, 还对我说‘你 小子脾气不给我改一改,永远别想重用你!’哈哈, 给我使了个‘定 身法’!人家都说‘参谋不带长,放屁也不响’。我看不一定, 人说 ‘无官一身轻’,用不着整天围着他的屁股说好话。干起工作来, 我 觉得咋对就咋干。无官可免,无职可撤,他也拿我没办法。 他这个人 讲‘恩情’,有时候他就对我格外关照,我可不领他这份情。 将来有 朝一日他觉得我对他没啥用处了,或者不听他的话, 他就觉着心里不 好受,甚至屁股下边儿的将军椅儿都坐不牢,最多他大笔一挥, 让我 回家修地球!”   “哈哈,原来是这样!”董明笑了一下,嗑瓜子的手再次停下来, 深吸一口气,长声叹息道:“忌贤妒能! 这是咱们中国人一个带有传 统性的老毛病,千百年来,埋没了多少人才啊!”   “是啊,为什么咱们中国人就特别忌贤妒能呢?”   董明笑了一下说:   “因为咱们中国人重‘权’不重‘财’。有权就有一切。 因此, 当权者总怕别人超过他,唯恐权把子不翼而飞了。”   “外国人就没有忌贤妒能吗?”   “咋没有?为了除掉对手还自相残杀呢! 这好像是人类的一种本 能。但人家讲‘竞争’。用法律保护‘竞争’,你高明, 我要想方设 法比你更高明,这就能促进社会的发展与进步。 咱们中国人可往往不 讲这一套。你高明,我就利用手里的权力压住你, 或者干脆打发你回 老家!”   “是啊!”黄云飞也停止了嗑瓜子,两手握拳,两臂弯曲在胸前, 低着头,深沉地趴在桌子面儿上说:“如果都这样忌贤妒能, 一个国 家,一个民族 , 还怎么能够发达进步呢!我发现文化水平越低的人, 越容易忌贤妒能。我们副师长和师长就不一样。我就信服人家那一套。 高祥是国民党起义过来的高级技术军官,人家响应政府号召, 满腔热 忱来抗美援朝。师长却让人家去当文化教员。 副师长他不讲那一套, 在前线重用高祥当总工程师,才修出那样神出鬼没的空军基地来! 你 老董的作风就很像我们副师长。听说你上过大学,还留过洋!”   “哈哈,那也算是‘留洋’吧!”董明笑了一下说“在法国, 半 工半读,勤工俭学。抗日战争爆发后,我才回来的。”   “你看看,”黄云飞用手捣捣董明说,“怎么样, 上过几天大学 就跟没文化的人大不一样哩!”   “不、”董明摇头笑说道:“这回你可没弄对!文化程度高, 甚 至留过洋的人也忌贤妒能。‘忌’起来比没文化的人‘忌’得更邪乎! 因为那个‘权’字的性能十分蠹惑人心。人们一旦受它愚弄, 就很容 易鬼迷心窍儿,心狠手毒,六亲不认。没上过大学, 没留过洋的人也 有一身正气,誓死追求真理和进步的人。比如我们的黄云飞同志!”   “啊?--哈哈! ”黄云飞仰面大笑道:“我可不是天上下来的 神仙,也许是因为我还没有尝到那最能蠹惑人心的东西的甜头吧?”   “不,你不是已经‘白瞎’了一顶‘帽子’吗?”   “啊?--哈哈哈哈!”   两个人同时抖动着肩膀纵情大笑起来。说笑了一阵, 董明收起笑 声郑重地说:   “云飞,不谈这些了,关于‘马案’的推进, 我有一个尚不成熟 的设想。但裴师长那一关也许不好过。”   “唔,什么设想? ”黄云飞双手抱着肩膀趴在桌子上侧耳静听道 “说来我听听。”   “先给你透露一个好消息!”董明眼睛一亮, 伸着一个指头朝四 处打探了一下说,杨大军已经成功地打入敌人的内部, 但敌人内部组 织十分严密,每人都保持单线联系。目前他正在努力做工作, 力争能 够接触敌人的上层,为这事,总部又派来两名侦破专家, 我们的处长 也来了。为了不惊动敌人,他们都不到这边来。”   “啊?这太好了!”黄云飞聚精会神地点点头, “他们的意见, 马连祥怎样处置?”   “还没有给他们汇报。 ”董明说:“我有一个大胆的设想:放了 马连祥,把敌人引出来!”   “啊?这,”黄云飞瞪着俩眼儿把头轻轻摇了摇;“敌人未 必相 信他。”   “这个,我自有办法让敌人相信他。 ”董明信心十足地笑笑说: “关键是裴师长这一头,鉴于他身边的人不太可靠, 因此我们的行动 方案就不能全部告诉他。问题就在这里,既不让他知道, 又要让他同 意释放马连祥,支持我们的工作。两头作难的媳妇可不好当咧。”   黄云飞笑了一下说:   “不好当也要当!酒,咱们别喝了。过几天我给你搞二斤索(绍) 酒来,让你喝个痛快。今天咱们就豁上一夜不睡觉, 把这事儿好好琢 磨一下!”   两个人叽叽哝哝琢磨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 董明才拍拍黄云 飞的肩头说:   “就这样,先找裴师长谈谈,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咱们的眼皮直 打架,迷糊一会儿吧!”              ×   ×   ×   ×   天麻麻亮的时候, 裴正君睡醒了。他伸手朝里边一摸, 床上就 剩他一个人,娅萍不知什么时候就走了。 他甚觉依依难舍地抬头朝四 下看了看,屋里收拾得又整齐,又干净。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铁壳儿红 花热水瓶,水瓶旁边放着他的雕龙杯。一觉醒来正有些口渴, 他在被 窝里坐起来,端起雕龙杯,打开杯盖儿一看, 不凉不热正有一杯沏好 的茶 。他喝了几口茶 ,浓淡正可口,放下茶杯, 他轻轻靠在床头上 只觉得心里麻呼呼的像过电。他点起一支烟慢慢地吐着一道道白烟儿, 眯缝起两眼细细地回味着昨夜的好时光,这个女人真是天上难找, 地 下难寻!她不仅长得美,心眼儿好,还特别富 有女人味儿!昨夜云雨 三通, 她竟能变换6次花样儿!有时候她半裸半露,含情脉脉露出你 最喜欢的地方让你心痒难禁,眼花缭乱,直想抱住她啃几口; 有时候 她坦荡豁达,一览无余,身上一丝不挂,好像在告诉你:来吧! 我的 一切都属于你,你就为所欲为,尽情欢乐吧! 交合之中她有时如痴似 醉,微闭二目,轻张小口,“哦哦”连声不知是痛苦还是欢乐。 她双 手轻捧你的臀部好像在殷切地暗示你:快一点,动作再大些!再大些! 有时候她紧抱你的脖颈乱咬乱啃, 下边儿却似一条刚刚被你捉获的肥 蛇,浑身乱扭乱动!裴正君常常被她调拨得如呆似傻,如醉似狂, 一 次云雨刚收场,回味心中的余香,止不住就颠鸾倒凤,再戏鸳鸯。 昨 夜连战三局,枕边说了好多悄悄话, 裴正君“哦哦”连声一概应允, 醒来的时候,心里记住的却也没剩几句了。   他还在床头上靠着,慢慢“吞云吐雾”, 如痴似醉地回味着昨夜 的好时光,忽听小赵在外边捏着半拉嗓门儿喊:   “首长,您睡醒了吗?8点30分, 总部的董科长和黄参谋在办 公室等您。见他们不见?”   裴正君一听,把没吸完的烟轻轻按灭在烟灰缸里说:   “知道了。让他们稍候,我马上就到!”   裴正君穿好衣服,到洗漱室略事梳洗,便到办公室来了。 也许是 昨夜房事过度,也许是没有睡好觉,来到办公室, 他方才感到身上轻 飘飘头重脚轻,有如腾云驾雾一般。 他坐在将军椅上让小赵给他沏了 一杯浓茶,喝了两杯茶 ,精神慢慢好了些。   这时候,董明把马连祥案件的进展情况向他做了简要汇报, 并提 出释放马连祥的建议。但如何利用马连祥把敌人引出来的 计划却没有 说。 裴正君一听要释放马连祥,这才忽然想起昨天夜里王娅萍搂着他 的脖子撒娇的事,娅萍拒绝他上身,在被窝里扭动着腰肢:   “不么,你听我说,黄云飞没事找事,要重审 马连祥,我们专案 组的工作就算白做了?”   “别胡闹! ”裴正君半威半求地推着娅萍的肩膀说:“我可是等 不及了!”   “嗯--”娅萍捉住裴正君的手撒娇道,“你就知道玩儿, 全不 关心人家的工作。我现在也是个副科长, 让我给下边的同志们怎么交 待么!”   “唉呀,”裴正君连哄带劝地说:“他审他的么, 还能搞出个啥 子名堂来?大权在我们手里抓着,将来定案还是以你们的 材料为准, 这还不行吗?”   “行,行,只要你关心支持我的工作就行!哎哟!--你、 你、 哦 、哦 ,你真行!……”   裴正君想到昨夜许给娅萍的话,不禁微微笑了一下说:   “小董呀,审 来查去忙乎了半个月,你们也没有查出什么新的东 西么, 啊?至于杨天保胁迫马连祥开小差,这全是马连祥自己说的, 查无证据,不足为凭。”   董明怔了一下说:   “不,任爱莲母女在八里屯租房骗马连祥相亲确有其事, 怎么说 没有新的东西呢?”   “找不到任爱莲母女,也不足为凭。马连祥兵痞出身, 当过多年 伪军。为了活命 ,编造一套危言耸听的谎言也是嘴边上的 话, 不足 为信。”   “不! ”黄云飞插言道:“八里屯的情况我们三次考察过现场, 马连祥打死杨天保的饭店,我们也多次考察过, 只可惜那里的老板和 伙计都跑了。杨天保的情况我们也做了充份调查, 大量事实都足以证 明马连祥提供的情况基本属实。轻率处决马连祥,那是无辜的!”   “哼,”裴正君喝了一口茶水 ,把茶杯重重地在桌子上一墩说: “情况属实,打死人也是要杀人偿命的!何来无辜?”   三来五去,双方见解有差别,也 便针锋相对地争论起来了。 董 明据理力争,最后裴正君方才做出让步说:   “好了好了,根据你们的意见,马连祥暂作关押, 但不能释放。 你们抽出力量继续查访任爱莲母女。待情况全部查清后再作处理 。就 这样,你们去吧, 我还没有吃饭呢!”   黄云飞想到释放马连祥有可能把敌人引出来的诱敌计划还想争论 下去,裴正君却朝外挥挥手,断然下了逐客令。董明拉了他一下说:   “走吧,让裴师长再考虑一下吧。”   黄云飞被董明拉着胳膊,推着屁股从师长办公室里出来了。 来到 外面,黄云飞却有些难以理解的样子问:   “不释放马连祥,我们的诱敌计划怎能实现呢?”   董明笑了一下拍着他的肩膀说:   “裴师长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争也无用, 再争下去会适得其反。 晚上我去找处长,让他们想办法,你跟我一块去。”   “这,也好!”   两个人边走边说,出了裴正君的“小宫殿”, 正好碰见夏继祖胳 肢窝里夹着一大包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朝这边走过来。 这些天夏继祖瘦 多了,看上去好像又增加了四五岁, 两个小眼角旁一道道细细的皱纹 像成熟的大麦芒一样向外扩展开去,眼窝也比平时深多了。 见了黄云 飞,他便笑嘻嘻地用俄语同他打招呼:   “日得拉斯特维捷(你好),黄参谋! 一号机爆炸的事有些眉目 了吗?”   黄云飞答应着急忙迎上前去和他握握手,并转身向董明介绍道:   “这就是参加过苏德战争的英雄夏继祖同志!哦, 这是总部来的 董明科长!”   董明热情洋溢,肃然起敬,双手和夏继祖握在一起道:   “久仰久仰!只可惜没有见过面。夏主任,您这是去干什么呀?”   “我去找师长。这些天没事儿干,我写了一个教材。 这是我从事 飞行、作战、当教官10多年来的一点亲身体会。请师长看看, 也许 对部队训练有好处。”   “啊?”黄云飞早就听说夏继祖在写一本书。 但此时此刻拿去给 师长看,他不禁有一种凄凉之感。 想起夏继祖受审查的情形他心里发 酸,直想流眼泪。他有心劝阻他,可这话如何开口呢? 他吱唔了一下 说:“夏主任,你、你--”   “怎么?”夏继祖见他说话吱吱唔唔, 便用手朝前指了一下说: “师长不在?”   “在、在,”黄云飞颇感惆怅地点点头, 伸手又握住夏继祖的手 紧紧握了一下说:“他很忙,这些日子他常同 安眠药交好, 那有心 思看这个?夏主任,我看还是过几天再去找他吧!”    “哦, ”夏继祖满怀信心地拍拍自己的书稿说:“好不容易把 它写出来,我想 ,这份教材也许能给他带来一些安慰呢。”   “啊,不、夏主任!你--”   “啊?”夏继祖朝前迈出一步刚要走, 黄云飞本能地又拉了他一 下。这一拉把夏继祖拉醒了。他回过头来惨然苦苦一笑, 轻轻摇了摇 脑袋说:“云飞!你的意思我懂了。 你是说师长还要对我继续进行政 治审查,怕我进去碰一鼻子灰是吗?哈哈,这没什么。他审查他的 , 我干我的。我看到三支队又摔两架飞机, 这心里实在不好受。大家的 技术修养太差,极需要这份材料呀!,其实, 这份教材有不少文字都 是在隔离室里偷偷写的呢!”   说罢,他朝黄云飞和董明招招手,苦苦一笑, 转身迈着大步向裴 正君的“小宫殿”走去。 黄云飞从背后望着他高大的身影一抖一晃地 渐渐远去,心里止不住刮起一阵凄酷的冷风, 顿觉浑身都充满了一阵 阵寒意。               (2) 国庆一战虽然转 败为胜了,但当过一年团长的夏继祖一直都在心 事重重, 愁肠满怀。苏德战场上他虽然也历尽艰险,但终于没有败在 德国人手下,并先后击落敌机28架,成为名噪一时的英雄。 然而那 时候,先进的德 国用的 也是带罗旋浆的“容克”飞机。不到10年, 各先进国家的空军都换上了如光似电的喷气式。 现代科学技术发展之 快令人眩目咂舌!首次同美国人交手, 他又亲眼目睹了人类航空技术 同10年前相比 又有巨大进步。而自己祖国的航空事业呢?八字还没 有一撇! 一支刚刚诞生的航空兵部队尚在襁褓之中又面临着一个凶悍 而强大的对手。 百万大军在前方作战面临着敌方“空中优势”的严重 威胁,如何才能让我们这支襁褓中的航空兵快快成长, 怎样才能在强 敌面前争得一席之地呢?……   这是一个小人物难以作出回答的大问题。 但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 “老飞行”,夏继祖每时每刻都在心潮起伏,忧国忧民。 自从肖俊良 作战负伤回来,在病榻上的一句半开玩笑的话, 竟不知不觉点燃了他 心中的一支蜡烛。百忙中他决心点燃自己,照亮别人, 呕心沥血把自 己从事航空事业10多年的血汗经历都写出来。稿成后厚厚一摞, 长 达13万言。写完后他如释重负,信心百倍, 深信这份10年心血的 总记录,定会为自己贫穷落后祖国的航空事业添一块砖, 砌一片瓦, 铺上一条不宽不窄的小马路。 稿成后他拿去给张光华和孟检等人看了 看。张光华拿去一夜没睡觉,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抄了16页。 孟检 悄悄儿把笔记本给他“盗”出来,三天功夫传遍全团, 成了一份十分 抢手的“手抄本”。 二支队三支队的飞行干部也来“将”夏继祖的“ 军”,说他把“手抄本”教材只给张光华团传抄是“太自私”了, 夏 继祖方才咧着大嘴哈哈大笑说:   “你们误会得好!我就怕这份材料写出来你们不愿意看呢! 我这 就去找师长,请求他翻印成册,人人都有!”   夏继祖雄心勃勃地找到裴正君,把自己的想法, 要求和书稿的主 要内容向裴正君作了简单汇报后, 裴正君坐在将军椅上伸手在书稿上 轻轻按了按,顺手朝外推了一下说:   “好么,洋洋十几万字的东西写出来也是要大动一番脑筋咧!啊, 哈 哈 ,你要求把它翻印成册,发到每个飞行员手里。 这动机也许是 好的。那上级发的教材呢,难道不比你这个东西好?”   “这,”夏继祖窘然一笑道:“首长,上级发的 教材当然也不错。 但那些教材都是讲的一般规律,像小学生上课用的教课书,全部把它 背下来,打起 仗来却不一定能够用得上。 我写的教材全部是实战体 验,是我二百多次空中战斗的经验总结。 并根据目前战场上美国空军 的特点和我军的实际情况编写的。学即可用。 这是当前我们的飞行员 们迫切需要的知识啊!”   “什么?”裴正君把眉头一皱, 用手在手靠上轻轻一击道:“上 级发的教材是‘小学生上课用的教课书’?你也太狂了! 如何对待上 级的教材是个态度问题,立场问题,阶级感情问题! 无产阶级司令部 发下的教材你竟敢如此轻蔑,你、你的个人主义已经发展到登峰造极, 无可救药的地步了!”   “这,”夏继祖当头挨了一棒,弄得膛目结舌, 一时还弄不清楚 错在什么地方。他闭着眼睛把脑袋扑棱了几下 ,迫使自己清醒片刻, 不尴不尬,似哭又 笑地解释说:“首长,上级发的教材也是一种 传 播知识的教学工具, 为什么不能说它是一种小学生上课用的教课书呢? ”   “哼!”裴正君怒上加怒,狠狠把手靠拍了一下说 :“马恩列 斯的伟大著作你也能说它是一种小学生的教课书? 毛主席他老人家的 不朽著作你也能妄加评论吗?”   “这,这--”夏继祖手足无措, 莫明其妙地望着裴正君说:“ 毛主席也说过,马列主义是革命行动的‘指南’, 而不是‘教条’。 他们的伟大著作,在人类科学技术,不断发展进步的今天和将来, 一 旦发现有不符合客观世界发展规律的地方,后人当然也是可以纠正的。 这才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   “放肆!--你、你、你反动透顶!”裴正君脸一红、 眼也红、 眉边那条卧蚕形伤疤由红变紫了。手靠拍得“叭叭”响, 屁股在将军 椅上蹲了四五下,好像火山已经爆发, 那炽热的岩浆正在从火山口中 喷出来似的。“你这个狂徒! 马列主义和毛主席的伟大著作你也能修 改?我这个小小司令部还能容得下你吗?你你--”   “首长,您别急。”夏继祖却不紧不慢, 有条不紊地辩解道:“ 这、这完全是不能混淆在一起的两码事么。 前者是探讨人类社会发展 规律的学术问题,后者是对待上级的 态度问题。 探讨人类社会发展 的规律不能因为上级的干予而出卖自己的良心, 违背事物发展的客观 规律--”   “好了,别说了!”裴正君挥手打断 了夏继祖的话。 用命令的 口气说:“这是我的办公室,不是学术讨论会!我问你, 宫副主任命 你写自传, 要你接受组织上的 进一步审查,为什么拒绝执行?”    夏继祖一听,咧着嘴唇苦苦一笑道:   “自传?我已经写过8次了, 档案袋里鼓鼓囊囊装的都是我的自 传。政治审查我也经受过四次了。每次审查组织上都有结论, 需要哪 一份,让他自己去找么。档案是组织保存的,又不在我这里, 再写都 是翻来复烫剩饭,浪费时间。”   “需要你写,你就写。需要你再写10遍, 你就要再写10遍。 上级的 命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接受组织审查,就是这样!这一 次要你重点交待你的家庭成员和社会关系,以及目前同他们的联系。”   “哼哼,”夏继祖忍不住冷冷一笑道 :“家庭成员? 除了我远 在莫期科的妻子和一个六岁的儿子外,一个个都已经不在人间! 社会 关系么,我出国10年之久,也早已断绝往来,不知东南西北了。 知 道的,档案里都有详细记载。勿须重点交待。”   “有没有问题,那是组织上的事。交不交待, 是你的态度问题, 一个对组织三心二意的人,还怎样让组织信任你?这是命令, 必须服 从!此外,在组织上对你进行政治审查的过程中,绝对不许参加飞行! ”   “是。”夏继祖近似麻木的心情,感到一种极为痛苦的隐疼。 停 了一下他抬起 头来,喃喃地问:“我编写的教材怎么办?”   裴正君冷眼看看放在桌子上的教材草稿伸手朝外推了一下说:   “暂时归你保管,需要的时候再交上来。”   “这--?”夏继祖的心,一下子结冰了。 仿佛从万米高空骤然 跌 下, 头皮发麻,眼冒金星,心脏好像也离了位。他几乎用哭 的声 调儿说:“首长! 这是我10年的心血,也是我上次空战用生命换来 的十几万文字呀!我相信,这对我军建设必能发挥重大作用。 也是当 前对付美国空军在朝鲜横行霸道的重要作战技术资料!我请求, 我强 烈请求--”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 ”裴正君冷冷地瞥他一眼说:“个 人奋斗,要同组织上的需要相结合。否则便毫无价值!”   ……   夏继祖带着自己用生命编写的教材草稿踉踉跄跄返回自己的房间 里,用力关上门窗,失魂落魄地一头倒在被子上, 双手抱头“呜呜” 痛哭起来。这个被旧中国宣判了死刑的硬汉子,如此嚎啕痛哭, 还是 他有生以来头一次。   他哭了一阵, 起身从自己仅有的财产--一个德国制造的旧皮箱 底下翻出他同妻子和儿子的合影照片, 柳鲍娃和儿子夏明的音容笑貌 立刻映现在他的脑子里。此时此刻他万分怀念远在国外的妻子和儿子。 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个茫茫大千世界中, 好像已经变成一个多余 的人。唯有在妻儿面前,似乎还有一点人生价值。   他两眼呆呆地望着柳鲍娃和儿子的照片, 双手托着自己的书稿木 然呆立着,麻木的神经仿佛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昨日灯光下高亢奋 进的美好理想,今日一场暴风雨竟把它化作一阵淡淡的青烟, 废纸一 摞!他悲切切凄然收起那厚厚的一摞书稿看了又看, 阵阵作疼的心仿 佛在流泪,在淌血!他无声地暗自抽泣着, 两行永无止境的泪珠一颗 接着一颗落在书稿上。书稿湿了一大片,又湿了一大片, 首页完全湿 透了! 他用微微颤抖的手哆哆嗦嗦从身上摸出一盒“前进”牌火柴, 把书稿放在地上 ,划了一支火柴,熄灭了,又划了一支火柴, 又灭 了……他连划21支火柴--十年的血汗浇灌出来的丰硕之果啊, 终 于化作一团熊熊大火!   这时候,他呆呆地望着那一团熊熊燃烧的大火岂止是心碎? 是哭 泣? 他真想一头扎进那烈火中把自己这具已经毫无价值的躯体一同化 作一股青烟,让它永远飘逸在自己为之奋斗半生, 至今仍然贫穷落后 的祖国上空!   他木然呆立着,倏忽间他想起了肖俊良, 想起了和肖俊良一同回 国时的情景。那一天, 从莫斯科开出的国际到车经过一个礼拜的长途 奔跑,终于徐徐开进了北京站。他们怀着一颗早已沸腾的心, 从那绿 色的车厢里走出来,立刻被一群身着黄色军装的人群包围了。 大家流 着眼泪紧紧地握手,热烈地拥抱,用最亲切的语言彼此问候着。 一位 将军级的高级首长亲自跑到站台上来迎接, 和他们一个个都握了手。 将军还满面红光,喜不自制地给了他们每人一拳头。   第二天晚上,他和同志们刚刚进入梦乡,哪位亲切和蔼, 爱开玩 笑的将军又来了。一进门他便亮着铜锣般的嗓门轻轻的喊:   “喂,小伙了们赶快起床呀!周总理亲自来看望你们啦 !”   “啊!周总理来了?”。    夏继祖顾不得穿裤子,“突 ”的一下就从床上跳下来。 那位 将军一看他没有穿裤子, 身子朝后一仰“哈哈”大笑着在他屁股上拍 了一掌道:   “你这副模样儿迎接周总理,要让总理大笑三天哩!”   夏继祖把脖子一缩,急忙回去穿裤子,刚刚穿好衣服, 周总理已 经进来了。   时值午夜,总理虽然红光满面,但眉宇间仍不免露出一丝倦意来。 他迈着骄健的步伐走进大家的宿舍时,每个人的心情都很紧张。 没想 到总理见面第一句话,竟笑容可掬地轻轻把手朝上一扬说:   “同志们,我耽误大家的好梦了!可是,我想念你们哪!”   大家排成一行队,夏继祖是排头兵,笑着哭了。大家也笑着哭了。 总理眼里也噙着闪闪发光的泪花。他走到夏继祖面前,先和他握握手, 然后用拳头轻轻在夏继祖胸前捶击了两下满怀激情地说:   “你就是我们中国的苏联英雄夏继祖同志吧?”   “啊?”夏继祖没想到总理这样称呼他,止不住心血沸腾, 鼻子 一酸倒真的哭起来。他两只脚跟一碰,举手一个军礼道:“报告总理, 我叫夏继祖!”   “好!”总理笑了一下,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说:“好么, 你不辱 祖国人民的使命,在苏德战场上为中华民族争了光。 如今你又回到自 己的祖国,为建设一个先进、发达、繁荣、 富强的新中国贡献自己的 聪明才智了。我代表主席,代表中国人民来欢迎你们哪! 我们的祖国 既贫穷、又落后、有了你们这样一批批优秀的人才, 建设一个先进富 强的新中国,我们就有希望了!”   ……   想到这里,他忽然感到手指头一阵剧疼。 原来燃烧的稿纸已经烧 到他的手指头,他浑身一抖,猛然醒悟。   “啊?--这书搞不能烧!不能烧!!”   他急忙站起来拉起自己的棉被在燃烧的书稿上 一蒙,火灭了。   是啊,总理说“中国既贫穷,又落后、 有了你们这样一批批优秀 的人才,建设一个先进富强的新中国就有希望了”。 那位爱开玩笑的 将军也说:“困难很多,比推翻一个旧中国的困难还要多得多。 其中 也包括我们自己头脑中的各种保守思想所造成的种种障碍啊!”   是啊,我夏继祖为之奋斗半生,多少鬼门关都闯过了, 如今不过 是碰了一鼻子灰,怎能就此鸣罗收兵,一厥不振, 辜负总理和那位爱 开玩笑的将军,乃至全国人民的重托呢?   书稿上的火焰扑灭了。然而如何处理它? 他抱着黑糊糊残缺不全 的书稿呆呆地站在地上半小时之久。 一串串热泪伴随着他孤独的身影 凝望着妻儿的照片又过了几分钟, 两只僵硬的手终于慢吞吞地把书稿 收起来。用手轻轻抹去上面的残灰,重新把它展平, 尔后找到一张废 报纸,把书稿整整齐齐地包起来,和那张照片一起放在箱子的最底层。 他回到床上用两手兜着后脑勺仰面朝天躺下来, 两眼呆呆地望着灰蒙 蒙的天花板发楞。楞了一会儿, 周总理的音容笑貌和那只拳头轻轻碰 击在他胸前的幸福感受又惊醒了他。他一跃而起, 打开皮箱再把书稿 拿出来。   “不,不能收起来,应该补起来!现在就补, 而且比原来的还要 更精美,更详尽!”   他把残稿重新铺在桌面上,心里虽然还隐隐作疼, 但心情却好多 了。他把那些烧得字迹模糊的篇页全部撤下来,下决心要重新写。 他 刚坐稳拿出一本稿纸写了几个字, 忽听窗外一阵巨雷般的马达声掠空 而过,一下子又把他惊醒了。他霍然而起, 想起今日的飞行科目是“ 中队格斗”。这又是裴正君急于求成,强令部队吃的“夹生饭”, 飞 起来不仅冒险,而且危险。昨天他同张光华有约, 开飞时他到塔台去 关照,马达声一响,他急忙收起残稿,慌忙取下自己的飞行帽, 三步 并作两步朝外边跑。   他的警卫员急忙追上来:“夏主任,你还没有吃饭!”   “来不及了,到机场去吃!”                   <3>   孟检大队飞空中拦截失败了, 魏平的飞机又莫名其妙地挨了一炸 弹,裴正君一度感到十分烦恼。 停飞三四天也没有查出什么问题来。 后来他又觉得训练计划本身没有错, 而引起爆炸的原因虽然可以断定 是敌人的破坏,但也不可能每架飞机都被敌人装上莫明其妙的小炸弹。 因此他下令部队进一步加强警戒,每架飞机都派两个战士昼夜看管着。 采取一些安全措施后,部队又恢复正常飞行了。   这时候,他纵观自己参加革命20年, 虽然也度过了不少出生入 死的惊涛骇浪,但总是从胜利走向胜利, 革命的敌人一个个都被击败 了。如今无产阶级一统天下,大权在握, 在他心目中似乎再也不会有 什么战胜不了的困难和打不败的敌人。 他常常感到训练计划太保守, 不足以体现无产阶级的伟大气魄。 他提出要在半年之内初步达到苏联 空军的技术水平,压倒美帝国主义貌似强大的所谓“空中优势”。   他的“伟大”理想虽然遭到不少人反对, 但也赢得了更多的喝彩 和赞颂。一份比较“先进”的训练计划终于在一片欢呼中诞生了。   按计划今天是“中队格斗”,就是两个飞行中队彼此在空中撕打。 鉴于上次飞“拦截”在空中飞来飞去,找不到“敌机”的教训, 为了 保证格斗顺利成功,张光华灵机一动,建议格斗双方不作远距离飞行。 彼此一同起飞,就在机场上空撕打,炮膛里不装炮弹, 撕打中谁拍了 对方的镜头谁就算获胜。 裴正君十分赞赏这个创造性的合理化建议, 并且当众表扬张光华是部队训练中的“标兵”。   开飞前张光华亲自驾机上去看天气,夏继祖赶到机场时, 张光华 已经返回地面。他正在把全团飞行员集合起来讲解空中气象特征, 下 达飞行任务。   停机坪上,飞行员们排成三列横队,成讲话队形。 一个个皮衣皮 裤,飞行靴,精神抖擞,全身披挂,手里掂着图囊和飞行帽。 张光华 在队前讲得正起劲:   “……今天的飞行科目是比较复杂的, 但是有十分重大的政治意 义和实战意义。新来的四名学员飞行时间不到20小时, 飞‘格斗’ 确有困难,今天可以在下面观战。其余的同志都要积极参加格斗。 保 证完成这次艰巨而光荣的飞行任务,向师党委报喜!”   “坚决完成任务!!”队列中一声响亮的回答。   “好!”张光华憨厚地一笑说:   “现在,请夏主任作指示!”   夏继祖从吉普车上跳下来,站在张光华背后听了一阵子。这时候, 他心中仿佛压了一座山,喘气也感到有压力。 他想想部队开创以来, 不到一年时间,机场旁边的小树林里已经累计增加到七个新“馒头”, 重大飞行事故高达13次!飞行员们都是在陆军挑选的, 经过多次战 斗考验,他们血气方刚,大有初生之犊不怕虎之气概。 在中国革命节 节胜利号声的鼓舞下,一个个都怀着美好的理想, 决心献身新中国的 航空事业。因此上级一声号令下,那真是“刀山敢上, 火海敢闯”, 下海捉龙王,也个个一马当先。然而他们多数来自旧中国的农村, 文 化水平十分低下, 掌握这种瞬息万变的现代化武器实在是费了不少周 折。据说有人计算过,培养这样一个飞行员, 其代价之高等于给每个 人铸造一座金像。而这种造价昂贵的喷气战斗机,我们国家还不会造, 损坏一个罗丝丁也要高价到国外去购买。 这种耗资千金的飞行训练多 么令人担心啊!   张光华让他“作指示”, 夏继祖方才迈着沉重的步子向前走了四 五步,轻轻咬着嘴唇轮视大家一周,他知道, 在这里决不能完全说出 真心话。他急忙把含在眼眶里的泪珠抹去,换上一副笑脸道:   “同志们,‘中队格斗’的要领我们已经反复讲过了。补充一点, 根据我们的实际水平,格斗中要求大家不要盲目追求‘战果’, 动作 不可太猛,‘开炮’距离不得太近,至少不小于800米。当然, 这 个距离是大了些。但我们要实事求是。 目前多数同志的驾驶技术还不 够熟练,空中操作还不能运用自如。这种高速战斗机, 一个动作或慢 或快几秒钟,后果就可能是十分严重的。 我希望大家哪怕是少拍对方 几个镜头,也要安全返回地面。”说到这里他嗓子有此嘶哑, 急忙回 头对张光华道:“就这样,开飞吧!”   张光华宣布解散。大家分头去做准备。这时候, 张光华走近夏继 祖,用手搭在他的肩上极为亲近的样子说:   “老夏,开炮距离不小于800米, 我们的机关炮有效射程是— —”   “是啊,”夏继祖回过头来答:“就目前情况说, 我看安全是最 重要的。”   “可是,真空战这会影响命中率。”   “反正不是真空战!”夏继祖止不住又把实话掏出来,“说真的, 真正打起仗来,凭的是运用自如的飞行技术,胆大心细, 主动创造战 机的应变能力。目前我们的水平,飞这种科目实在弊多利少。 一旦失 控,极易发生灾难性的事故。师长急于求成,这是盲目追求进度, 好 向上级请功啊!”   “这,”张光华尴尬地一笑, 不觉在对方肩上拍了一下说:“老 团长,人们常说‘看透别说透,说透不是好朋友’。 你的技术人人赞 扬,你的胆量,我们佩服,可你这张嘴,惹来多少麻烦呀。 常言道‘ 忍得一时愤,终生无恼恨’有些事你就不能忍一忍?”   “咳,”夏继祖推开他的手臂正色道:“这要看什么事。 明明违 反事物发展客观规律的事,干下去要走弯路,犯错误,甚至要摔飞机, 死人闯大祸,‘看透不说透’也行吗?”   “这--”张光华带着一丝尴尬的微笑点点头, 又无可奈何地摇 摇头说:“唉,其实你说的对。但人们常说, ‘识时务者为俊杰’。 肖副师长怎么样?有胆有略,有勇有谋 ,堂堂正正,刚直不阿,又是 ‘38式’的老干部,立过多少赫赫战功? 就是不能顺着上边儿的意 图去办事,总是‘个人意见第一’, 他那条‘胳膊’不是也扭不‘大 腿’吗?常言说,‘在人房檐下,不得不低头’哇!唉,多好的人哪! 他就是不接受教训,硬要和那明明扭不过的‘大腿’扭一扭。 结果怎 么着?老公公背儿媳妇过河,出力不讨好吧?依我说, 上边怎么说, 咱就怎么干,出了问题有上边儿负责,管他娘嫁给谁呢! 再说操那份 闭心也没用啊,何必呢?老夏呀,你是个好人, 我心里比谁都明白。 他们批斗你,完全是无中生有,胡闹锅台!我心里也难受, 可又有什 么法子呢?”   “哈哈哈!”夏继祖仰面大笑, 反手拍着张光华的肩膀道:“伙 计,可真有你的!你的处世哲学都是一套一套的! 其实哪叫‘抹杀个 性’,不能叫‘个人意见第一’。 任何抹杀人类个性的做法都有可能 阻挡甚至破坏人类社会向前发展的进程! 你听说过哥白尼的故事吗? 当时人们都说太阳是围着地球转的;他偏偏说地球围着太阳转。 他的 ‘个人意见第一’,真可谓‘登峰造极了’。 最后被当时执政的教皇 当作‘妖人’活活烧死了。临死他也不低头。 当年马克思提出共产主 义学说时,也算是‘个人意见第一’了,过了将近一百年, 才得到千 千万万人的拥护。你看看,假如远古时候, 没有第一个‘个人意见第 一’的人发明了火,把东西烧熟了吃, 恐怕到现在你我还在茹毛饮血 呢!”   “啊?这,这,”张光华一脸窘态, 讪笑着说:“你是留过洋的 大学生,自然比我懂得多,可这些道理我听着好象也对, 但总觉得有 点儿别扭。嘿嘿,老团长,我可全是一番好意,看到你千辛万苦, 办 事老不顺心。说真的,我这心里也难受啊!”   “谢谢你!”夏继祖和张光华手握着手,一脸肃气地说, “你是 我的好朋友!现在,大家都准备好了,咱们就开飞吧!”   “好。”张光华诚恳地用手朝塔台一指说:“说真的, 飞这种科 目我也是一口吞了把芝麻,心里有数也查不清。你上塔台指挥, 让我 在下边照应。”   “不。”夏继祖说:“还是你来,这也是一个学习的好机会。 我 给你保驾!”   指挥所飞出三颗绿色信号弹,停机坪上一阵忙碌。 两个飞行中队 同时点火起动,8架飞机一架跟着一架徐徐滑向起机线, 张光华在塔 台下令起飞,八架威风凛凛的银白色战机成双成对的斯鸣着,吼叫着, 如箭离弦儿,滑出跑道射入长空。   过了几分钟,机场上空便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搏斗。 两个中队不断 变换着各自的队形在你追我赶。一中队进攻,二中队防守, 战了几个 回合,二中队反守为攻把一中队压在下边。一中队不甘示弱, 一个上 升倒转翻过来……。然而激战三分钟,双方队形大乱, 个别人保持着 双机,其余都成了“单干户”。八架飞机横三竖五象流星似 的在空中 乱窜,活象受惊的老鸹乱了林。   夏继祖用望远镜在塔台外边观战,他一看空中乱了阵, 急忙伸出 两个指头说:   “老张,命令他们,注意编队,保持双机!”   张光华在塔台对着送话器声嘶力竭地大声喊:“注意编队, 保持 双机!”但扬声器里乱糟糟一阵阵尖声怪叫,谁讲的话也听不清。       “停止格斗,重新编队!”   张光华急了。其实他一颗“突突”乱跳的心早己悬在半空中。 心 想这样乱马交枪地“斗”下去,不象个空战的样子, 一架架单机满天 乱窜,一着不慎就会在天上给你乱“亲嘴儿”!   张光华下令停止格斗。两个中队长也在空中努力召唤自己的伙伴。 但空中还是乱七八糟,甚至也没有变成一对对双机。 是他们自己乱了 套,长机找不到僚机呢?还是大家求功心切,不重视编队? 正在这时 候,只听无线电里一个粗暴的声音喊:   “白勇刚,你他妈离我远一点!你要找死呀?”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六千米高空一个耀眼的小白点儿拖着一条 长长的白尾巴居高临下,风驰电掣地正在向另一个小白点儿急剧靠近。 夏继祖一看这“镜头”,“嗖”的一下跳上了指挥车。 不问青红皂白 伸手接过张光华手里的送话器,历声命令道:   “372,停止进攻!立刻找你的长机编队去!”   然而已经太晚了,一眨眼功夫, 只见被进攻的“小白点儿”在空 中晃了一下,屁股一扭,一个跟头栽下来。 而白勇刚的飞机也突然来 了个360度,尔后身子一晃, 象片树叶似的在空中飘飘悠悠变成“ 自由落体”跌下来。   “372,不要紧张,拉起来!舵板配合,猛提驾杆, 加油门, 改出罗旋!——”   白勇刚的飞机进入“罗旋”后,飘飘悠悠跌下千多米。 这小子有 文化,进步快,人也机灵,飞行技术也比较熟练, 在夏继祖的地面指 导下,他虽然弄了一身汗, 但终于“呜”的一声改出罗旋又把飞机拉 起来。另一架飞机已经下跌 三千米, 地面上几百双眼睛都在望着他, 几百颗绷紧的心都在替他捏着一把汗。但从外表现象看, 那飞机受伤 不会太重,很可能是飞行员年幼无知,惊慌失措, 一时头晕眼花不知 该拨弄哪个机关。夏继祖瞪着眼睛观察片刻, 立刻判明飞机可能出现 的故障。他紧握送话器,轻轻放在唇边。这时候, 别人都急如火燎, 他反而把声调压得既低沉又温和, 一字字一句句告诉对方如何脱险, 怎样操作。紧张而惊险的二十秒钟啊,在场众人无不心惊肉跳, 捏着 两把汗,眼睁睁在等待着那一声令人心碎的爆炸声。 然而出人意料, 那离地面只剩下千把公尺的“罗旋”状飞机终于摇几摇,晃几晃, “ 哗”的一声又拉起来。   “好险!!”张光华含着眼泪用袖子在额前抹了一下说:“老夏! 多亏你在这!可是这,这下一步该怎么办?”   “停止格斗,立即返航!”   夏继祖的返航令下达不到三分钟, 身边的电话“哗哗”响起来。 他拿起电话刚刚放在耳朵上,裴正君便在电话里怒冲冲地问:   “怎么搞的?!你是谁?   “报告首长,我是夏继祖,刚才发生事故。”   “什么事故?”   “双机进入罗旋!”   “娘卖 ,你们是怎么指挥的?不许停飞。二大队继续格斗!”   “是!可是这——”   “这什么?忧柔寡断,顾虑重重,坏就坏在你这个信心不足, 右 倾保守上!你交给张光华指挥,立刻给我回到这边来!”   “是!”   夏继祖放下电话慢吞吞地从塔台指挥车上走下来。 他回头再看看 天空,正在返场的飞机乱糟糟的在机场上空散开一大片。这时候, 他 心里比插着两把刺刀还难受。然而又有什么办法泥? 他踉跄数步走下 塔台车,差点栽下去。这时候,一个身穿军大衣,高个子, 四排脸, 两眼炯炯有神的中年军人伸手托住他的胳膊道:   “慢点儿!你干啥子去?”   “回指挥所。”   “等等。”那中年军人轻轻背着一只手, 用右手拨了他一下问: “你就是夏继祖吧?”   夏继祖转过身,仔细打量,这才发现中年军人的举止,言谈, 风 度,气质,都不象个“大头兵”。军人的习惯, 他立刻站了个立正姿 势答:   “是我。您?—─”   “哦,”中年军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笑了笑, 用川味儿颇浓的 普通话说:“你就是国庆迎敌,一举毙敌两架的英雄夏继祖 ?久闻大 名,如雷灌耳咧。 只可惜我们只在照片上见过面!”   中年军人身旁一个身材略低的军人说:   “夏继祖同志,这是我们新来的司令员。”   “哦,司令员?—”夏继祖惊异不止地望着司令员。   “怎么?”那中年军人哈哈大笑道:“想不到在这里见到我, 是 吧?”   “是,司令员同志!”夏继祖讪然一笑,立正敬礼道 :“想不到。 我—”   “呵呵,刚才的一切我都亲眼看到了。 ”司令员十分随合地笑着 说:“你当机立断,指挥有方, 不愧是‘欧洲’战场上的‘亚洲’英 雄咧!三言两语便救活了两个飞行员, 也为国家挽回了几十亿元的重 大损失咧!”   “司令员过奖了!”夏断祖把脸一红说:“其实, 这就是我的正 常业务!”   司令员十分赞赏地点点头,坦诚一笑道:   “不,我这个人,就不爱‘过’奖。便是奖几句, 也力求恰如其 份。”说罢,他回头看看张光华,“你是张光华,本团最高司令官罗? ”   “是,司令员同志,我们正在飞‘中队格斗’。”   “唔,”司令员收起笑容略想一下说:“中队格斗?怎么样, 飞 起来很吃力吧?”   “是。”张光华有些扭尼地笑着答:“有些吃力, 但努努力还可 以飞好。”   “是啊, ”司令员想了一下说:“飞不好这个科目是不能上去打 仗的。但我可不希望‘拨苗助长’,隔着二楼上三楼。 刚才险些儿发 生大事故。下面你们还要飞什么?”   “师长命令,二大队继续飞‘格斗’。”   “唔?”司令员略怔一下,忽然转回身, 以亲切的口气望着夏继 祖,“继祖同志,你是专家,你说呢?”   夏继祖直言不讳,开门见山道:   “我建议停飞整顿。”   “是啊,我看也该停。 ”司令员颇为幽默地呵呵笑着说:“刚才 出了那么大的事故征候,为什么还要继续飞‘格斗’? 掉一架飞机别 人不心痛,我这个司令员可没有那么大方呢!你们继续指挥部队返场。 继祖,你准备发信号,立刻停止飞行!”   “这--”夏继祖犹豫了一下说:“师长他--”   “唔,”司令员诙谐地点点头, 挽挽袖子走向电话机旁道:“你 放心,我是不会‘越俎代疱’的,待我打电话,我们是老朋友, 我想 这点儿面子他还是会给的!”   司令员亲自拿起直通电话摇了几下说:   “喂,请首长听电话。”   “什么事?”裴正君在电话里冷冷地说:   “什么事?”司令员不紧不慢地说:“请求立刻停止飞行。”   “胡说!”裴正君嗓门不小,震得耳机“哇哇”叫, “你给我执 行命令!你,你是谁?”   “我是谁? ”司令员慢慢移开电话听筒用手指轻轻压压耳根道: “好家伙,我‘请求’你停止飞行,哪来这么大的火气呀! 今天你吃 了几吨‘TNT’?”   “啊?你--”   “我是司令员,你的老朋友。我可不是以权压人, 我是‘请── 求’你师长同志批准停飞的!”   “啊?是你--”裴正君十分惊讶,声调也立刻起了变化。 “司 令员同志!老首长!你,你怎么跑到我的机场里去了?我--”   “哈哈,你的机场就不许我来吗?来到这里不到机场看一看, 我 就觉得心里不透气!天天蹲在你的指挥所里发号施令, 你就不怕霉烂 变质呀?”   “这个,是!老首长,我立刻到机场去迎接你!”   “这可不敢当!”司令员笑着说,“ 我可不敢劳你的大驾,还是 我自己去吧!现在,我的请求怎么样,可以批准吗?”   “是!司令员同志,我立刻执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