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1>  新到任的司令员是一位40来岁的老军人。他身材高大, 一米八 左右。但不算胖,穿着一身不算太新的呢子空军服,上绿下蓝, 戎装 笔挺,浑身上下没有一个皱折儿。 他胸前披着一枚白底红边黑方字的 “中国人民志愿军”布质胸章,举止言谈质朴大方。他面色微黑泛光, 高颧骨、大眼睛、 眼皮上两道又黑又浓的朴刀眉和那两只明亮而又深 沉、闪闪放光的眼球把他妆饰得更加深沉、豪爽、老练而又大方。 他 有一副好嗓子,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啷啷”入耳, 像一只音质清脆, 令人鼓舞的优质铜謦,加上他那种活泼而幽默的说话风度, 令人一见 就能产生一种由衷的亲切感和信任感。   他在裴正君的陪同下,走进裴正君的“小宫殿”,这位久经风雨, 广见世面的老军人也有些目瞪口呆了。 他轻轻背着一只手慢悠悠的勾 着脑袋东走走、西看看、会客厅、密谈室、左寝房、右寝宫、洗漱室、 卫生间、高雅华贵的小书房,……他一一看了一遍, 时而摇头咂舌, 时而低声赞叹, 用穿着黑色军用皮鞋的脚在那光滑如镜的拼花地板上 轻轻滑动两三下;用手指摸摸那五彩缤纷、七棱八角、 奇形怪状的彩 色壁灯和发着各种柔合光线的照明设备。来到裴正君的左寝房, 他还 坐在那软乎乎、暄腾腾,一蹦多高的沙发床上暄了暄。   裴正君又殷勤、又活跃、一直陪着司令员不离左右地走过来、 走 过去、滔滔不绝地充当着义务讲解员。   “嘿嘿,这是德国进口的,有人说,当时价值八千马克呢! 这是 一个法国货,这是意大利特产,这是葡萄牙……嘿嘿, 这反正都是日 本关东军给咱们进的‘贡’。国民党祸国殃民, 没权力享用这些珍贵 的‘贡品’,所以他们就老老实实移交给人民了。 其实这都是敲诈中 国人民的血汗,如今归还给人民。这、这也叫做‘取之于民、用 之于 民吧’?”   司令员一面点着头听他讲、 一面伸手摸了摸一个类似现代组合柜 的高级大立柜。裴正君也急忙来了一段令人惊讶不止的解说词:   “这是一个地道的英国货。 据说是模仿英国女王叫什么‘沙白’ 的宫廷家俱制做的。当年英国的一位外交官, 为了换取日本人的一份 重要情报赠送给关东军一位头目的。哈哈, 如今落入中国人民之手, 这象征着我国无产阶级革命的伟大胜利呀!”   裴正君的左寝宫里放着一面巨大的穿衣镜,镜面不小于三平方米, 光滑洁净、墩厚庄严、镜框用紫色檀香木雕刻着祥云图案制成! 造型 朴素大方,很像北京故宫里珍藏的文物。司令员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 镜子里的形象栩栩如生,不走形儿、不变色、实乃一块巨形宝镜。 他 止不住伸手指着镜子问:   “这个镜子又是那个国家进的‘贡品’呀?”   “这个么, ”裴正君用手轻轻摸着镜框说:“这倒是一个地道的 中国货。据说是中国最后一个皇帝爱新觉罗溥义赠送给日本关东军的。 ”   ……   司令员在裴正君的小宫殿里参观欣赏半小时之久,最后来 到小型 会客厅。 在一个制作精美的鹿皮包装的大型沙发上慢慢坐下来。裴正 君急忙送上一支烟,仍在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这座兵营的建造历史。 司 令员抽了一支烟,长长出了一口气, 尔后把两道炯炯目光在裴正君脸 上扫了一下说:“老裴呀,人们都说你住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小宫殿’ 之中,像一个威风凛凛的小皇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看来你 裴正君算是革命成功了。20年前你大概没有想到会有今天吧?”   裴正君一时猜不透司令员的话什么涵义。 因此他咧着大嘴喜不自 胜地伸手在 头皮上挠了几下哈哈一笑说:   “是啊,革命么,死里逃生,艰苦奋斗20年, 到头来是为了个 啥?还不是为了翻身做主人!20年前我还在地主家放牛。 那时候, 别说住进这么高级的小宫殿,听也没有听人说过呀! 那年月心里只想 着不管好坏有顿饱饭吃 , 冬天有个破棉袄遮遮寒也就心满意足了。 谁想到会有今天?这是托毛主席的福,依靠党的英明领导才得到的!”   司令员斜着眼珠看了他一眼,在烟灰缸里掸了一下烟灰说:   “唔,这么说,你现在是心满意足了。 看样子也有些得意忘形了 呢!”   “啊?这、这--”裴正君一听司令员用了一个贬意词, 心头一 惊,感到一点寒意。也自有几分不自在。 他抬头看看司令员的脸色, 只见他还是乐呵呵的样子慢慢的抽着烟。 心想这老头子总爱说笑话, 据说当年在长征路上,战斗打得很残酷。 有一次前线指挥员接连牺牲 了好几个!彭德怀司令员亲自给他下命令, 要他轻装前去越过敌人插 翅难飞的封锁线,到前沿阵地接任指挥员。他答应了一声“是”之后, 伸手向彭总要酒喝:“拿酒来!现在不喝, 等脑袋上钻了眼儿喝酒也 不香甜了!”彭总递给他一碗酒,他双手捧着酒碗一饮而尽。 然后用 袖口在嘴唇上抹了一下说:“彭总放心,我保证活着上去,活着回来, 把敌军司令官的心脏带来做下酒菜。战斗结束后, 他果然活捉了敌人 的司令官,但没有把人家的心脏扒 出来做下酒菜。想起这件事, 裴 正君心想老首长又在跟自己开个玩笑吧?因此,他毫不介意地解释道: “老首长又在跟我开玩笑! 如今我裴正君要说‘得意’也算得意了, 但‘忘形’二字可不敢当!我是个放牛娃出身, 今生今世也忘不了在 牛棚里过的苦日子!”   “哦?是呀!”司令员再看他一眼, 掸掸手里的烟灰说:“你忘 不了过去的苦日子,所以就特别珍惜现在这份得来不易的‘无价之宝’ !但你把当年帮你拉过队伍,打过敌人,而今仍住在那仅能遮雨, 不 能挡风的小茅屋里的农民兄弟忘记了不少呢!”   “啊?--”裴正君一听这话里有话,心中立刻警觉起来了。 他 心里想,这老 头子今天给我搞“突然突击”,上任不到半个月,先到 我这里来视察。 来视察连个招呼也不打,进门儿就往机场钻。看样子 来者不善,说不了是专来找我的毛病的。他眉头一皱, 立刻做出一副 深受委屈的样子说:“老首长,我、 我裴正君当年就是中国最最贫苦 的农民,我怎会忘记当初帮我打敌人的农民兄弟呢?但推算起来, 我 也算是奔走革命20年的老革命。 大家死里逃生打下这座江山也算有 我的一份儿功劳吧?咱不说‘论功行赏’,就说‘按劳取酬’呗, 我 也该比普通农民取到的报酬高一点。革命胜利后, 全国人民的生活都 有提高么,农民有了地,工人有活儿干,大家都有饭吃, 不再受土豪 劣绅和日本鬼子、国民党的气、这不就是解放了? 这不比解放前的日 子好多了?我住在这里是豪华了些,但这是敌人给我们留下的。 我不 住,谁敢住?大家都不住,岂不是浪费?”   “哎呀,”司令员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顺势瞟了裴正君一眼, 尔后双手抱着膀子,靠在沙发上, 轻轻闭起眼帘儿微微一笑说:“是 么 , 听起来还是很有一点道理呢!死里逃生,奔走革命20年, 劳 苦功高啊!你放牛娃裴正君同志的革命目的算是达到了,彻底翻身了。 全国的百姓么,有了土地,有了工作,不再饿肚子, 不再受土豪劣绅 的气,也算是翻身解放了。你裴正君为解放他们立下了汗马功劳, 是 大大的有功之臣,‘报酬’高一点儿算是‘多劳多得’, 符合社会主 义分配原则。那,你后半生还有什么事干呢?”   “后半生?这, ”裴正君理直气壮地梗着脖子说:“当然也不能 说革命已经成功了。后半生,还要搞社会主义,实现共产主义么!”   “啊?哈哈!”司令员忽然睁开眼, 抬起头来说:“这还像个共 产党员说的话!可你知道共产主义是个什么样子吗?”   “这、这--”裴正君倒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了。 他想了一 下,心想自己虽然也说不清、道不明、 但在司令员面前决不能交‘白 卷儿’。他笑了一下顺口说:“共产主义么, 当然是人类最美好的社 会。大概就跟神仙过的日子差不多吧!‘各尽所能,各取所需’。 那 就是有活儿就干,要什么有什么。当然比神仙过的日子还痛快!”   谈到这里,司令员忽然收起笑容,挺起胸膛,颇为庄重的样子说:   “是啊,我们都是为共产主义事业 奋斗半生的老共产党员,但要 具体 回答这个极为普通的问题好象又不那么简单哩!大革命的时候有 人 问到什么是共产主义,不少人说是‘打土豪、分田地、反帝、反封 建、打倒军伐’;抗日战争的时候一句话就能概括了 :‘打倒日本帝 国主义’; 解放战争的时候也很明确:‘打倒蒋介石,建立新中国’。 这些不同时期的‘共产主义’鼓励了很多人, 吸引了千千万万的民众 为了它们去拼搏,去战斗,去献身。可是现在, 这些曾经是中国民众 最宝贵的精神粮食的‘共产主义’一个个都实现了,新中国也成立了, 共产主义又是个什么样子呢?你说是‘神仙过的日子’。哈哈, 老裴 呀,这神仙过的日子又是个什么样子呢? 细想起来各国人民心目中的 神仙可是大不相同哩!欧美人大多信仰上帝。 上帝什么样?谁也没见 过。但据我所知,信仰上帝的人并不要自己做上帝, 他们只要做上帝 的‘好儿子’,时时刻刻能得到上帝的帮助和保护。 东方文化就比较 复杂。有人信仰上帝,有人信仰伊斯兰、有人信仰释加牟尼、 还有人 信仰太上老君、至圣先师、玉皇大帝……五花儿门,各说其是。 咱们 中国汉人居多,心目中理想的神仙就更复杂,有上帝、有依斯兰、有释 加牟尼、有太上老君、玉皇大帝、 还有各种各样儿的神和仙。但不少 人信仰玉皇大帝,其实细细推敲起来, 玉皇大帝那班人马内部也有尊 卑贵贱之分,人剥削人的现象十分严重哩!玉皇大帝高高在上, 他的话 就是不可违抗的‘玉旨’。他的亲生女儿也没有婚姻自由, 同心爱的 人结为夫妻便是违犯‘天条’,大逆不道,还要受到最严厉的处分。 哈 哈,老裴呀,神仙如此众多 ,信仰各不相同,你说你要做什么样的神仙呢? ”   "嘻嘻,老首长真会同我们开玩笑!”裴正君一边用刀子削着苹果, 一边止不住哧哧笑。“人们都说共产主义好,到底怎么个好法,我这 个放牛娃的嘴巴也给你说不清。我想能象神仙那样就行了!”   司令员也在“哧哧”笑。他一边笑, 端起一个造形十分精美的细 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茶,忽然皱着眉头细品了一下道:   “唉呀!你这个茶叶恐怕也有点儿名堂哩!”   “是的。”裴正君在司令员的杯子里添了茶,兴致勃勃的笑着说: “不瞒老首长说,这是一点儿正牌儿地道货,几十万元一斤呢!”   “啊?你一个月几块钱的津贴费,那么来这么多的钱?”   “这、”裴正君怔了一下,低着头, 嘿嘿一笑说:“我的津贴费 不够买三条中华烟,我那有钱买这个。一个老朋友送的。”   “老朋友?”司令员穷追不舍地说:“这个‘老朋友’, 也不是 个凡人吧?”   “这、”裴正君脸一红,心里怦怦直跳,急忙改口搪塞道:“哦, 他、他兴许也是朋友送的吧?这个我倒没有细问过。”   司令员点点头,意味深长地长叹一声道:   “据说有些同志在全国胜利后, 不惜利用手里的权力动用公款购 买十分昂贵的礼品去给高级领导送人情。中央首长对此十分重视, 并 发了文件严令杜绝用公款购买高级礼品事件再度发生。 你这里不会有 这种吭国利已的坏事吧?”   “啊?这、这、这绝对不会有! ”裴正君嘴里说着‘绝对不会’ 的话,脑门儿上已经冒出一阵阵冷汗。 他用手绢儿在额头上擦了一下 说:“我裴正君克已奉公,一心为革命,老首长不是不知道。 在五岭 山下养伤时,吕大爷给我杀了一只鸡,我还写了一份检查, 赔给吕大 爷两块钢洋呢!”   “唔、这就好!”司令员说:“看来事情不大, 但胜利后如果忘 记了赔偿那两块钢洋的精神, 我们也会像国民党推翻满清政府以后那 样慢慢烂掉的!”   “啊?--”裴正君一边用刀子削着苹果,抬头看了司令员一眼, 心想“那有那么严重的?不就是一支高丽参吗? 一支高丽参就能把我 们变成国民党?我现在可不是当年穷山沟里放牛的‘裴崽儿’了, 别 拿大话吓唬人!中央发文件, 那是教育广大群众的……”想到这里, 他咧嘴淡淡一笑说:“老首长放心,我这里绝对没问题。 回头我发个 文件,要求大家发扬‘两块钢洋’精神,坚决杜绝公款肥私事件!”   司令员听了这话头,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点上一支烟, 两个指头 夹着吸了两三口。尔后把眉头一皱,眉心间涌起两道深深的皱纹道:   “好了,这些老朋友的家常话,留待以后再叙吧。 现在我们书归 正传,淡一点儿正事吧!”   “是!”裴正君放下苹果立刻站起来, 双手贴在裤缝上立正回答 道:“多年未听首长教诲,聆听首长指教!”   “你坐下!”司令员朝他把手向下按了几下说:   “你别给我来这个!我只问你,你这支部队什么时候能够上前线? ”   “这个呀,”裴正君一听, 屁股刚刚挨着沙发又站起来答:“只 要首长下令,随时都能上前线!”   “随时都能上前线?”司令员瞪起眼睛愕然问:“你凭什么? 就 凭今天你欢迎我的‘特技表演’吗?”   “这--”裴正君脸色一红强辩道:“常在河边走,谁能不湿鞋? 步兵行军也有掉队的。何况这支创建不久,高度现代化的空军部队呢! 我们这里几乎每天都有几十架飞机在空中飞来飞去, 发生一点儿事故 也在所难免。但从今天部队排除事故的能力看, 两架进入‘罗旋’的 飞机都能及时改出罗旋,这说明通过最近艰苦的飞行训练, 部队水平 又有很大提高呢!”   “唔、说下去。”司令员用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的胳膊肘, 另一 只手的姆指和食指叉成一个倒八字轻轻捏着两个腮帮闭目倾听着说: “还有那些成绩可以保证你随时都能出征的?”   裴正君略事沉思了一下接着说:   “近半年来,我们先后接收并成功地训练了26名新飞行员, 补 充了24架米格战斗机,扩建了5个飞行中队。就其建军速度说, 也 是资本主义国家望尘莫及的。近一个月来,训练成绩尤为突出。 各飞 行大队都飞完了具有实战意义的高级科目, 并取得了极为优异的训练 成绩。在极为困难的条件下,我们还成功地参加了国庆检阅, 大灭了 敌人的威风,大长了人民的志气。国庆一战, 一举全歼入侵之敌于国 门之内。真是举国欢腾,人心大快。 以上事实足以证明我们的成绩是 主要的,战果是辉煌的。取得上述丰硕成果后,我们不骄不燥, 认真 总结经验和教训。根据上级党和总部首长的英明决策, 为了‘更上一 层楼’,进一步提高部队的作战能力, 目前我们又组织部队飞完了‘ 中队进攻’,‘双机格斗’、‘空中拦截’、 ‘团编队’等一系列高 级实战科目。正在向更高层次的实战科目胜利前进!……”   裴正君一口气说了半个多小时,娓娓动听,头头是道。 让不了解 情况的敌人听了也定会吓得胆战心惊,屁滚尿流; 让不了解情况的普 通百姓听了定会感到胜利在望,欢欣鼓舞。 然而司令员却没让他说完 就睁开眼睛把手轻轻摆了一下说:   “好了,你的记忆力惊人的强, 基本上都是按照你的书面报告背 下来的。有没有存在问题呀?”   “当然,问题也还是有的。”裴正君松了一口气, 站起来躬着腰 给司令员添添茶,又送上一支烟,划支火柴给司令员点上烟。 尔后回 到自己的沙发上继续叙说道:“问题多发生在部队开创之初。 摔了几 架飞机,也死了几个飞行 员,但在 师党委的正确领导下, 我们终于 克服了重重困难,基本上杜绝了机毁人亡的大事故, 取得了日益丰硕 的辉煌战果。”   “那103号文件被窃事件呢?”   “103号文件被窃后,在师党委的正确领导下, 我们立即组织 了有26人参加的强有力的专案组, 对大量可疑的人和事进行了深入 细致的了解和审 查, 整顿和清理了我们的阶级队伍, 大大提高了部 队的战斗力--。”   “唔,那一号机爆炸事件呢?”   “一号机爆炸事件,肯定是万恶的敌人进行的破坏活动。 但由于 我们防范惜施 强大有力,敌人的阴谋并没有得逞。事故发生后, 年 仅18周岁的青年飞行员魏平同志, 由于我们平时政治思想工作抓得 紧、做得好 、该同志临危不惧--”   “哦,三支队不是又摔了两架飞机吗?”   “那是两个刚出航校的新学员--”   “听说你这儿还发现了一些反动传单?”   “有几张,那是阶级敌人进行垂死挣扎的表现。 我们已经做了大 量的工作,目前虽未最后查出反动传单的编写者是谁, 但我们相信在 师党委的正确领导下,必能查个水落石出。 最后把暗藏的敌人全部抓 出来。”说到这里他缓了一口气 , 望着司令员笑了笑, 做出一副谦 虚的样子接着说:“总之,成绩是主要的,也是令人的鼓舞的。 问题 虽然也不少,但那是前进中发生的问题。当然罗, 这支部队取得的所 有成绩和辉煌战果,首先应该归功于党,归功于伟大领袖毛主席!”   司令员呵呵笑了一下说:   “那问题呢?你这里的问题也不少, 这大量发生的这问题应该归 “过”于那一个呀?”   “啊?这--”裴正君听着司令员的话味儿越来越不对胃口, 心 里就有些发毛。他警惕地望着司令员支唔道:“问题虽然不少, 但、 但那是支流。主流--”   “唔、”司令员用鼻子哼了一下说:“我还有一事不明, 你为什 么要千方百计整跨肖俊良,必欲置其死地而后快?”   “这?”裴正君大吃一惊, 心中暗想司令员今日“突然袭击”, 决非一般例行公事的简单视察,而是“背着抓勾下乡,专门来‘找事’ 的”。他心中不服,但又不得不赶快筑起‘防域工事’, 防备司令员 的步步进攻。想起肖俊良,他心中一股子憋不住的气, 愣了一下便以 攻为守地梗着脖子,瞪起眼睛说:   “我、我整他还是他在整我呀? 自他从苏联学飞行回来担任副师 长以来,处处跟我作对!拒不服从领导,好像他竟是这里的一号首长! 让他到前线修机场,三军总部制定的作战方案他也敢修改; 我们这儿 来了一个国民党起义的高级技术军官,追随蒋介石多年, 思想极为反 动,我让他下连队当文化教员, 肖俊良却提拔他担任前线基地建设总 工程师,这不是在抬高自己,打击别人,专门给我制造难堪, 让我下 不来台?国庆检阅是军区一号首长亲自决定的,我坚决执行, 他坚决 反对!敌人偷袭机场,我当机立断,正当下令出击, 他却为了急于表 现自己,抢头功哗众取宠,没接到命令就出征! 这不处处是跟我作对 吗?在这里,我是师长?他是师长?我说了算,还是他说了算? 我‘ 整’他那是想挽救他,避免他犯更大的错误;他整我是要我下台, 让 出这个‘一把手’! 毛主席他老人家也说过:‘一定要把军队的领导 权牢牢地掌握在无产阶级革命家的手心里’。因此, 这是一个天大的 原则问题,这个领导权,我绝对不能让!”   裴正君站在地上越说越激动,口吐白沫,指手划脚, 眉毛胡子都 在打哆嗦,眉梢上那条卧蚕伤疤变得又红又亮。那样子大有沉冤海底, 无以审诉之慨。   司令员端着茶杯慢慢喝了几口茶, 不紧不慢悠然自得地抱着膀子 慢慢地抽着烟。直待裴正君把‘气儿’放光,把话说完, 方才把手里 的烟头朝烟灰缸里一按,慢慢站起来,背着手声音不高,但铿锵入自, 令人胆寒,目光中饱含着一种老军人那种特有的, 令人见而生畏的威 严:   “裴正君同志,据我们所知, 你要整垮肖俊良的理由还不止这一 些。肖俊良胆大妄为,竟敢以其才貌不凡之优势招惹一位姑娘的青睐。 你裴正君对这位姑娘早已百般追求,但 这位姑娘竟敢拒绝你的‘恩惠’ 。你不仅威胁她不准嫁给别人, 甚至图谋不轨,妄图对她强行非礼。 未达目的,于心不甘,于是你就把这笔账记在肖俊良的头上, 必欲除 之而后快!”   “不!这、这--”裴正君早已出了一身汗, 但他仍像一头受伤 的猛虎,决不肯束手待毙。他脸色涨得绯红, 眼睛里布满蛛网般的血 丝,嘟哝着厚厚的嘴唇道:“这是我的私事,与肖俊良无关!”   “你个人的私事就可以为所欲为吗?”司令员转过身, 两道目光 像两支锐利的长剑逼视着裴正君:“陈春香的事,你又是怎样处理的? ”   “她、她、我不爱她!”   “不爱她为什么和她结婚?”   “那、那是为了革命!”   “哼哼!”司令员冷冷一笑说:“你现在和王娅萍非法同居, 也 是为了革命?”   “没、没、没这事儿!”说这话的时候,裴正君的脖子也变粗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下的木头桩儿, 达拉着脑袋拧着脖子又像一 个做了恶作剧被大人当场捉住,又死不肯认错的大孩子。“那、 那是 阶级敌人的造谣污蔑,妄图逼我下台,我、我是无产阶级革命家。 我 决不会忘本,也决不会下台!”   正在这时候,小赵在门口探了一下头,跟着便轻手轻脚地进来了。 他凑近裴正君耳边悄悄儿的说:   “首长,过点了。你让我准备的晚餐--”   裴正君一听,急忙朝小赵摆摆手,狠狠瞪了小赵一眼。 小赵一看 倒糊涂了,心里一慌,用手朝外一指道:   “是呀,我没弄错,是在空勤灶食堂!”   “唉呀!你、你给我出去!”   这一回司令员听见了。他慢慢转回身来问:   “空勤灶食堂怎么啦?”   这一问裴正君不知如何回答才是好。 他原想在空勤灶食堂盛情款 待司令员,后来见风向不对头,知道这一下又是“头痒挠屁股, ”没 挠到正地方。可恨小赵不机灵,正好又把这事儿捅出来。编个瞎话吧, 又怕司令员那双眼睛瞒不过。急中生智,他只好硬着头皮说:   “我、我原想请司令员参观一下我们的空勤灶食堂, 顺便在那里 吃一顿便饭。也算是深入基层,检查工作吧!”   “哦,”司令员虽无责备之意, 却在惊讶之后十分郑重地说:“ 我的师长大人,你的权力可真不小,你有权力批准我吃空勤灶?”   “这、司令员轻易不来一次,我想--”   “你想得太天真了! ”司令员语重心长地叹息道:“我们这个国 家刚刚获得解放,既贫穷、又落后, 目前又担负着抗美援朝这场大规 模战争的全部 费用,负担沉重呀,在这种极为困难的条件下,为了保 证空勤人员飞高空的能量需要,让他们吃空勤灶。 他们的伙食标准比 一般人要高六七倍。因此,上边有明文规定,这你不会不知道。 中央 有关部门为此下过文件,你也不会没看过。 任何不参加飞行的高级干 部都不得以任何理由擅自食用空勤灶。我们这些将军、 司令们未曾开 过这样的先例。如果你认为手里有权就要吃。 吃上几顿当然也不会就 把我们吃垮。但有权就要吃,不分青红皂白,如此这般吃下去, 有一 天会把我们这个英明伟大的共产党活活吃进肚子里!”   ……                  (2)   第二天,司令员要到下边各个部队去看看。裴正君要求陪同, 司 令员一听,用开玩笑的口气笑着说:   “怎么,怕我去摸你的‘底牌’?”   “不、不怕! ”裴正君也理直气壮地笑着说:“真金不怕火炼, 人正不怕影子歪。但首长来我部视察,我是‘一把手’, 理当亲自陪 同。”   “呵呵。”司令员诙谐地笑了一下说:“你一定要陪我, 这倒让 我想起一个很有趣的故事来:有一天狐狸和老虎在森林中相遇, 狐狸 告诉老虎说,‘它是兽中之王’。老虎一听,当然不相信。 狐狸就说 ‘你不信吗’?咱们一块儿到森林里去走走, 百兽见了我都会退避三 舍。’老虎听了,便让狐狸在前面走,他们一块儿向林中走去。 百兽 见他们过来,果然纷纷逃避。今天你要陪我去你的部下视察工作, 大 家会有些什么反应呢?”   “这、”裴正君笑了一下说:“那就让妙春陪首长下去吧。 我去 处理昨天的飞行事故。”   “不,”司令员摇摇头,断然拒绝道:“宫妙春不懂飞行, 和我 一样。我看让夏继祖陪我同去吧,遇到不懂的事,还可以请教他。”   “这?”裴正君一听,暗吃一惊,拿眼睛翻了司令员一下, 又提 不出更有说眼力的反对理由来。因此,只好点头应允道:“那、 也好 吧。我立刻派人去找他。”   夏继祖来了。司令员拉着夏继祖的手定要他坐在自己的车上。 夏 继祖并不推辞,等司令员上车后,也便跟着上车坐在司令员旁边。   “继祖同志!”司令员在车上坐稳后, 便十分关切地两眼望着夏 继祖问:“身体还好吧?”    “谢谢司令员。我身体很好!”夏继祖欠了下身子答。   “不。”司令员伸手示意道:“不要拘谨。 我听说你在拘押室里 过了大半个月,老裴只给你吃高粮米配咸菜?”   “这,”夏继祖扭尼地淡淡一笑,脸上显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儿。 他摇摇头喃喃自语似地说:“这没什么, 比当年住在国民党的监狱里 好多了!”   “哦!”司令员一听,把眼睛瞪得大了些,怔了一会儿, 颇为动 情地长叹一声道:“是啊,你是被国民党判过死刑的人, 如今又蹲了 我们共产党的拘押室吃咸菜疙瘩,这发人深思啊!可我,也是‘双料’ 囚犯呢!”   “啊?!”夏继祖张着嘴,瞪着眼,半天没说出话来。“您? 司 令员同志!--”   “是啊, ”司令员绷着嘴唇把头轻轻点了几下说“1928年, 国民党说我‘通共’,把我抓起来下进大牢,要杀头, 后来彭总领导 的红五军把我救出来;1932年在江西苏区大抓‘AB团’, 肃反 委员会又把我抓起来,说我是‘AB团’,要杀头, 又是彭总把我保 出来。你看看,这不是‘双料’囚犯吗?”   “哦,”夏继祖不禁惊讶地说:“没想到, 司令员还会跟我有共 同的遭遇!”   “有共同遭遇的人,恐怕远不止我们两个呀! 可是要立志拯救我 们这个苦难深重的祖国,远非我们年轻时候想象得那么简单呢! 听说 你见过周总理?”   “是的。”夏继祖点点头,“那是从苏联回来的时候, 周总理百 忙中亲自召见我们。不,是他亲自跑到招待所看望我们的!”   “唔,”司令员也点头笑笑说:“至今,总理还记着你的名字呢! 离京前总理亲自召见了我,提到你的名字, 还给我介绍了你参加苏德 战争的英雄事绩。总理说让我见到你的时候转告他的问候!”   “啊?!这--”夏继祖听了心头一热,总理站在他面前, 用拳 头轻轻捶击他胸部的形象,跃然重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眼睛有些湿润 了。两眼呆呆地望着前方喃喃自语道:“总理他,还惦记着我们哪!”   “是的。”司令员接着说;“总理十分关心我们空军部队的成长, 总理说,在航空事业上,我们已经落后于世界上一些先进国家几十年。 要我们快马加鞭,迎头赶上啊!这支部队已经组成一年有余, 你是内 行,以你之见,这部队的战斗力如何?现在能不能打仗?”   夏继祖见司令员为人耿直,说话坦率, 几句话过后就觉得像见了 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似的,心里感到亲切,说话也就大胆了。 有什么, 说什么。   “不瞒司令员说。”他非常郑重地皱着眉心儿说; “以我看来, 部队士气很高,但好钢没有用在刀刃儿上, 浪费了不少宝贵的时间。 目前,从整个部队的情况看,这支部队甚至还没有作战能力!”   “啊!为什么?”   “从军事技术上说,还缺乏系统而有机的作战训练。看报表, 飞 了不少用于作战的高级科目。但那都是些给领导看的‘花枕头’, 华 而不实,没有坚实的基础。部队连连出事故,绝密文件被窃, 飞机上 被装了定时炸弹,甚至在飞行员大楼附近还出现了反动传单。 所有这 一切,我总觉得整个部队就像座落在一枚定时炸弹上, 不知什么时候 就会飞上天!从组织建设上说,搞空军,我们没有经验, 目前刚刚起 步,人才奇缺,但不知为什么,我们好像并不珍视人才, 更谈不上‘ 人尽其才’”。   “唔 ,”司令员双手抱着膀子,轻闭二目,随着车身的颠波微微 晃动着, 过了一会儿方才吁了一口长气道:“是啊,‘人尽其才,物 尽其用, ’说起来这是千百年前就被我们的祖先发现了的颠扑不破的 真理。我们也经常挂在口头上。但遗憾的是, 我们这些立志要建设一 个人类最美好的社会的共产党人,却往往不能很好地运用它。 甚至明 知故犯,反其道而行之,岂非咄咄怪事!”   “是啊,这实在是一个发人深省的怪现象。 肖俊良同志在苏联学 习时,我是他的飞行教官。我非常了解他, 当时我曾经说过:学飞行 我是他的教官,但如何改造 我们这个苦难深重的祖国,他是我的教官。 可是他, 这次也被无故拘押审查半个月之久,前几天又被调走了。那 是一个十分可贵的人才啊!”   “是啊,那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司令员咂咂嘴点了点头说:“ 这次召他进京,是总理要召见他, 还要就前方修机场的事同他研究一 些问题。过几天你们还会见面的!”   “啊?!--”夏继祖一阵惊喜, 激动得竟在车厢里一拍大腿站 起来。上边“咚”的一下碰着了头,他方才回手按着头皮看看车厢顶, 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司,司令员同志,这,请恕我过份激动, 在首 长面前失态了!”   司令员也“咯咯”笑着用手捣着夏继祖的鼻子说:   “你这个老夏呀!如果你见着了肖俊良,该从这顶蓬上钻出去吧? 哈哈,碰疼了吗?”   “没什么。只要肖副师长还回来,从顶蓬上钻出去也不会疼!”   自从肖俊良进京后,夏继祖就为肖俊良的命运操着一份心, 捏着 两把汗。肖俊良启乘那一天,他亲自送到飞机上, 双手抱着肖俊良的 手,两只眼睛红红的:   “老肖!多保重!一旦有了消息,立刻给我来信!”   “放心!”肖俊良一只手和他紧握在一起, 另一只手在他那宽厚 的肩膀上拍了几下说:“我不管走到那里,都要先给你来信! 但我有 一件事还放心不下,你那本书,一定要抓紧时间写出来!另外, 请关 照一下陆静!”   肖俊良走后,他整天搬着指头查日月,今天走了三天了、 今天走 了四天了……日子越久,他心里越紧张。 他常常躺在床上翻来复去地 想:老肖给中央写过信,难道说,是这封信捅了大漏子? 那封信的内 容他全知道,虽然文如其人,言词有些激烈但句句说的是实话。 论据 确凿,论证有力,字里行间充份体现了他一丝不苟的事业心; 他为了 战胜敌人,建立一支强大的人民空军,不惜牺牲自己, 甚至用自己的 血肉去筑成这支铁军的忘我精神。 假如因此肖俊良获罪……那时候他 也曾心恢意冷,甚至想到解甲归田,到五岭山找参谋长做伴儿去。 但 想到肖俊良的临别赠言, 他的忧虑和积愤一古脑儿都倾注在他的书稿 上。他心里想:今生今世不能为一个先进富强的祖国添砖砌瓦, 也要 把这笔珍藏的财富遗留给子孙后代!……   司令员带来的消息使他感到绝路逢生,喜出望外。 他怎能不激动 得在车厢里站起来?   司令员也很激动, 忙从兜里掏出一块叠成方块形的白色带暗格儿 的手绢递给老夏说:   “擦一下!”   夏继祖双手接了手绢,在眼睛上轻轻沾了几下说:   “我要谢谢司令员,谢谢周总理呀!不瞒司令员说, 我夏继祖不 过是学飞行早了几年,打过几次仗,算是一个懂飞行的内行罢 了。 肖副师长他可不仅是一个飞行的内行, 他还是一个了不起的战略家, 一个顶天立地的治国人才!这次他能够见到周总理, 那不仅是他个人 的幸福,我的幸福,我们空军的幸福,也是我们全国人民的幸福呀 !”   夏继祖心里很激动,说话的声调儿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激情。 司令 员点点头,想了一下说:   “可有些人反映肖俊良‘目空一切,飞扬拔扈。’”   听了这话,夏继祖更加激动了。仿佛一个新兵上战场, 远远的听 到炮声响,心里越想越害怕,一个冲锋上去双方见了面, 明晃晃的刺 刀对刺刀展开肉博战,什么顾虑都烟消云散了。他好像完 全忘 记了 对方是一位 有职有权, 威风凛凛的司令员。   “司令员同志。”他激情满怀, 愁肠百转地侃侃而谈道:“这个 问题要作具体分析。以我看来,人们常说的骄横拔扈, ‘目空一切’ 之类,其实有两种类型,但人们常常混淆不清。其一种, 某些人具有 某种‘资本’,或者叫做‘优势’,比如一技之长、劳苦功高、 年轻 有为、经验丰富、甚至有一个好‘后台’等等。因此便目空一切、 旁 若无人、说话气儿粗、走路眼珠儿朝上。这种人自命不凡, 其实一个 致命的显著特点儿,就是胸无大志,无所追求, 沾沾自喜于自己的一 孔之见,一技之长,全不知天外有天,更不顾国家、民族、 以至别人 的利害,一味顽强追求个人的名誉呀,地位呀、体面呀、享受呀等等, 这是一种类型。其实,这种人,当着面人家吹捧他、奉承他、 给他戴 ‘高帽儿’;背地里人们诅咒他、卑视他、捣他的脊梁骨, 恨不能挖 了他的祖坟!另一种类型的显著特点是胸怀大志、勇于探索、 实事求 是、讲科学、求实效,把自我溶于国家、民族、 乃至全人类的利益之 中。他们敢于攀登、敢于坚持真理、甚至不怕流血、牺牲、 掉脑袋。 那只是为了国家、民族、乃致全人类的兴旺、发达与进步。 而不是为 了个人的名誉、地位和权力的巩国和提高。像人类文明的先躯、 天文 学家哥尼白那样、 奋斗终生只是落了个被当作‘妖人’绑在斩妖台葬 身火海。这种人为了坚持正确的意见,证明一个伟大的真理、 为人类 做出较大的贡献,必将表现出一种顽强的个性, 甚至被指责为‘固执 已见’,‘目空一切’、‘骄横拔扈’。 但这种‘固执己见’的一个 显著特点是表现在工作和事业上。 而对事业无关的个人生活之类的小 节,他们则全不放在心上,甚至丢了个人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这种人 也常被人们误判以‘骄横拔扈’、‘目空一切’。 尤其不能为第一种 类型而且掌握了重权的人们所容纳,必欲除之而后快。其实, 第一种 人是人类文明的蛀虫,社会进步的枷锁! 而第二种类型的人才是人类 文明的先导,社会进步的动力!”   司令员双臂交叉胸前,依在靠背上悉心静听着, 脸上挂着一丝深 沉的微笑。有时候还轻轻点点头,用鼻子“嗯嗯”两声。 夏继祖说完 了,他还在闭目点 头, “嗯嗯”连声。过了半分钟, 他方才吃惊地 望着夏继祖一笑说:   “说完了?那你说肖俊良的‘目空一切’、 ‘骄横拔扈’属于那 一种类型?”   “这、”夏继祖讪然一笑说:“假如世上果真有两种‘骄磺拔扈’ 、‘目空一切’,那肖俊良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把答案告诉了大家!”   “哦,好,好!”司令员笑着点点头 , 用手在夏继祖背上轻轻 拍了两下说:  “没想到你这个飞行大行家,对‘人才学’, 也有 如此精辟而深刻的研究。难能可贵啊!那第二种类型的人, 就不能谦 虚一点儿吗?”   夏继祖用手绢擦擦脸上的汗,看看司令员,自己先笑了。 其实在 这样一位高级干部面前如此涛涛不绝, 高谈阔论阐述自己的观点儿, 他也感到心里紧张的不得了。 好像全身每个细胞都进入高度戒备的临 战状态。说完后他觉得司令员笑得很开心, 而且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 了拍,那绷紧的心倒骤然放松了许多, 好像一座严峻的冰山在温暖的 气候中突然溶化了一般。他极为舒心地笑了一下说:   “其实,真正属于第二种类型的人,是最谦虚的。 他们执着地追 求社会的发展,人类的进步,一旦发现自己犯了错误, 违背了事物发 展的‘客观规律’,危害了他们的事业,触犯了国家、 民族和全人类 的利益,他们会毫不顾及个人的荣誉和得失,勇敢地承认错误, 改正 错误,跌倒了爬起来继续前进。 哥白尼为了证明‘地动学说’的伟大 真理,不知经历了多少次谦虚地‘承认错误’,和谦虚地‘改正错误’ ,到了60岁方才取得了伟大的成功。但教会要烧死他的时候, 他宁 肯化作骨灰,也不肯向教会低头!这才是真正的谦虚, 伟大的‘目空 一切’!”   “好一个‘伟大的’目空一切!”司令员左手托着右肘尖儿, 右 手捂着前额闭目深思道:“这种观点很值得研究!说下去、 说下去、 这里面很有一点学问哩!”   夏继祖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认为第二种类型的人,由于胸怀大志, 本身可能就有较高的 才气和悟性。他们能够理解的事,别人也许暂时还不能理解。 因此, 人们也会觉得他们‘自以为是’、‘固执已见’、‘唯我独尊’。 为 了追求事业的成功,等待别人的理解就会贻误战机,这时候, 他们为 了追求真理,便会力排众议,‘一意弧行’。这时候, 如果暂时不理 解他们的人们也具有同样的事业心和共同的奋斗目标, 事情还比较好 办; 如果像当年烧死哥白尼的教会那样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力和尊 严,事情就非常难办了。他们会利用手里的权力, 把一切敢于向他们 的权力和地位挑战的,真正‘伟大的目空一切者’统统化为灰烬!”   “唔、有道理!”司令员点点头, 深有所思地说:“前者是认识 不同的矛盾,容易统一;后者是利害关系的矛盾,那就难以统一了。”   司机旁边的一位随行人员回过头来问:   “继祖同志,你说的第一种人是不是指的……”   “不!”夏继祖摇摇头, 把手朝前一伸断然否定道:“我不是专 指那一个人!我说的是一种比较普遍的社会现象。这种现象古今有之! ”   “哦──”那随行人员瞪大了眼睛点点头, 尔后又问:“继祖同 志,那裴师长无故把你关押起来半个月之久,你不觉得委屈吗?”   “委屈?”夏继祖哑然一笑, 伸手在耳朵以上挠了几下吱吱唔唔 地说:“这,我想它既然是一种普遍的社会观象,而且古今有之, 这 种倒霉事说不定会轮到谁的头上呢。 司令员在1932年不是也轮到 过一次吗?因此,我倒没有感到多委屈。在拘押室里半个多月, 我, 嘿嘿,我却偷偷写了一本书!”   “啊?!--”   司令员和随行人员几乎同时“啊”了一声。 司机也转过头来看了 夏继祖一眼。大家的眼睛都是红红的。司令员用手指按了下眼角说:   “你那本书写完了没有?”   “这,”夏继祖脸色一红,把头轻轻低了一下说:“写完了。 又 让我烧了。”   “烧了?为什么?”   “这--”夏继祖更加不好意思地惨然一笑说:“这全怪我自己 太幼稚,一时冲动就--哦、我正在修补。如果需要, 我立刻就能把 它补起来!”   司令员默然点点头,两眼转向窗外,过了两分钟, 方才转过脸来 带着一点儿浓重的鼻音说:   “你立刻把它补起来!肖俊良告诉我, 那是一份‘无价之宝’! 那一本书,不知要让敢于侵犯我国领空的敌人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呢! ”   “是!……”   夏继祖真的哭了。                  <3>   大家在车上推心置腹地畅谈着,不知不觉已经来到机场停机坪上。 宽阔而平坦的停机坪上, 一字排列停放着银白色的喷气式战斗机群。 那喷气战斗机机型矫健优美,圆圆的脑袋微微上翘, 尖尖的翅膀轻轻 下垂,双双向后背去,尾巴却像一只长颈鹿的脑袋高高向上撅起。 一 架架飞机都像一个个精力饱满的长跑运动员,躬着腰,垂着背, 目视 正前方,只待栽判员那一声信号枪响,便可如箭离弦儿, 鹏程万里! 人们站在停机坪上远远向机群望去,令人心潮澎湃, 由衷地产生一种 发自内心的自豪感。   机群后面有两架飞机一个头朝南,一个头朝北,头顶头放着。 飞 机四周有十几个地勤人员在忙活。有的掂着一个长长的工具箱, 有的 弯着腰在地上找东西,有的用扳手,罗丝刀之类的工具在拧什么。 有 一架飞机翅膀上一左一右爬着两个人, 翅膀下站着两个穿黑色棉工作 服的机械兵。他们身旁各自放着一个工具厢,像无影灯下的“二把手” ,不断把各种形状的工具递到爬在飞机翅膀上的人手里。   夏继祖第一个下车,朝停机坪上一看, 一眼便认出爬在飞机翅膀 上的人一个是机械师王云明,一个是飞行大队长孟检。 他急步走上前 去在孟检的屁股蛋儿上拍了几下说:   “喂,老孟,快下来。司令员来看大家了!”   孟检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他一边和王云明交换意见,一边低着头, 把右臂弯成一个弓形,屁股一扭一扭地上罗丝。   “老孟!”夏继祖又在他屁股上给了两家伙, 提高了一点嗓门儿 说:“快,司令员来了,还不快下来!”   “老团长,你别逗了!”孟检手不离板手,头也没回笑了一下说: “司令员会到这个鬼地方来?夏天揭一层皮,冬天透心儿凉。 咱们师 长大人还没有来过呢!”   “谁说司令员就怕你的‘透心儿凉’?官僚主义! ”孟检话没落 音儿,司令员已经站在飞机翅膀下, 伸手在孟检腿上拍了几下说:“ 听你这‘炮筒子’,我就能猜出你的名字准是叫孟检!”   孟检一听话音儿不对味儿,急回头看了一眼道:   “啊!这、司、司令员同志!我、我轻易不发牢骚, 发一次牢骚 还让司令员当场捉住了!哈哈,对不起,司令员同志。 让我把这个罗 丝上紧,马上就完!”   司令员不禁哈哈大笑道:   “你上、你上!哈哈!老夏你听见了没有? 孟检‘轻易’不发牢 骚!如果这是真的,恐怕‘牢骚’这两个字要从我们的词典里抹掉了! ”   夏继祖也“哧哧”笑起来。   这时候,孟检上完罗丝从飞机翅膀上一纵身子跳下来。 他用一团 废棉纱头擦着手,咧着大嘴“嘿嘿”一笑, 把黑呼呼的大手五指并拢 朝眉稍上一举道:   “报告司令员同志,我是一大队长孟检, 我在跟机械师王云明同 志学习修飞机!”   司令员一看这个两手油泥,说话不拘小节的黑大汉, 止不住从心 眼儿理喜欢他。没还礼就乐呵呵地把手伸过去。 孟检一看司令员要同 他握手,忙不迭朝后退了一步,把手藏到背后说:   “啊、啊、司令员同志!我、我手上有油!”   司令员不容分说,强握他的大手笑着说:   “好你个孟检!干空勤还修飞机,不务正业!”   “这、嘿嘿。”孟检头一低、脸一红、 一个淳朴的憨笑道:“报 告司令员同志,摆弄机关枪的手换上一副操纵杆儿, 真叫二小子学绣 花,一百多斤儿压不住一根绣花针!我想抽空儿跟机械师学几手, 摸 摸它肚子里到底有几根肠子,到了天空,它就能听话些儿!”   “唔? ”司令员无不惊讶地看看身旁的夏继祖:“这又是一种攀 登科学高峰的‘新理论’,令人耳目一新! 这就是昨天空中相撞的那 两架飞机吧?”   “是的。 ”孟检用手指着身边那两架头顶头放着的飞机说:“这 一架,翅膀上碰了一个坑,那一架尾巴上戳了个小窟窿。伤势都不重, 今天就能修好。”   “人呢?”   “人? ”孟检诡秘地笑了一下说:“肇事的那个让我押了禁闭, 叫白勇刚。人倒挺聪明,就爱出个小风头儿。 他爹是正在前线和敌人 浴血奋战的赫赫有名的白军长。 我们师长打电话让我‘给点面子’, 我也没放他!”   “唔、是他?”   “是他。”孟检把眼一瞪说:“司令员同志, 您可别让我‘给面 子’。我可不管他是谁的儿子,玉皇大帝的儿子我也不饶他! 这小子 凭他是个高中生,有文化、进步快,心眼儿也比别人灵, 光想出个风 头露一手给别人看。过去出过多次洋相了,老检查,老不改。 前些时 飞机空中停车,他怕死跳了伞。白军长路过这里来看他, 吓得连他爹 都不敢见。见了白军长,他就“卟嗵”一声跪那儿了。 一跪半个多小 时,裴师长讲了情,方才让他起来的。可这小子,老子一走他还是他! 我非让他在那小黑屋里好好‘露一手’不可!”   司令员一听,哈哈大笑道:   “那好!咱们俩很可能害的是一样‘病’,──认理不认人! 白 军长是我的老战友,他跟咱们是‘同病相连’!你代他教子成才, 他 一定会感谢你!我相信,你一定会把他炼成一块好钢的!”   说罢,司令员朝大家招招手,示意孟检让在场的地勤人员全过来。 大家在水泥地上随便坐下,围成一个半圆形,司令员坐在正中间, 大 家天南海北地唠起家常来。   司令员两腿交叉,盘腿大坐,笑咪咪地环视大家一周说:   “小伙子们,我是司令员,算是一个不小的官儿吧? 你们跟我在 一起,心里拘束不拘束呀?”   一个十八九岁的机械兵先腼腆地一笑伸手在脖子里黄茸茸的汗毛 上摸了一下说:   “俺不太拘束。司令员说话跟俺们一个样儿,没有官腔官调儿的, 俺心理热呼。”   “唔?官腔官调儿?”司令员微微一怔, 笑了一下问:“什么叫 ‘官腔官调儿’?”   那机械兵见司令员问话也随便, 心中顿生一种见了亲人似的亲切 感,胆子一大,便站起来先把脖子轻轻一缩出了个怪相, 尔后把双手 朝后一背,肚子朝前挺直,南腔北调儿地学说道:   “啊、同志哪!啊、你们地勤人员,不辞劳苦, 日夜战斗在这四 下透风,无遮无盖的停机坪上么!啊、那是十分光荣的! 而且也是十 分伟大的!啊、我代表祖国人民,前来慰问你们啦!啊--”   这个貌不惊人, 还流着两筒清鼻涕的机械兵把在场众人一个个都 逗得笑出了眼泪。司令员也掏出手绢擦着眼睛说:   “小伙子,你表演得很形象,很逼真! 可你知道有些人为什么要 ‘官腔官调儿’吗?”   “这--”那机械兵颇觉尴尬地摸摸自己的脑袋说:“这大概是 一种习惯吧?”   “唔。 ”司令员点头微笑继续问:“为什么很多人都有这种坏习 惯?他们从娘肚子里生下来就有这种令人作呕的坏习惯吗?”   “不, ”孟检笑了一下说:“这种习惯是升了官儿以后才有的。 这种人官儿瘾大,当了官儿以后,他们时时刻刻、 处处事事都要表现 出自己是一个与老百姓不同的‘官儿’。说出的话, 放出的屁和普通 老百姓都不是一个味儿!”   哈哈哈哈!……   司令员同大家在一起兴致极为广泛。 谈笑中他问到这个大队有多 少南方人,北方生活可过得惯?东北大米吃了香, 就是有点儿发粘, 南方的同志可吃得惯?地勤灶伙食花样多不多? 一个月吃几回饺子? 空勤灶吃面包、喝牛奶、为了增加热量还要规定大家吃牛肉、 吃西红 柿、喝红糖水,飞行员们有几个“骂娘的”?这个大队有多少人, 平 均年龄有多大,最小的多大,最大的几岁,有几个大学生? 多少人结 了婚?多少人还是光棍儿汉?结了婚的小伙子想老婆不想? 地勤工作 很辛苦,穿的衣服冷不冷?笨不笨?你们是头顶青天, 脚踏水泥板, 一年三百六十天,冬战‘三九’、夏战‘三伏’停机坪上的日日夜夜, 如何乘凉?如何取暖?……   这些与‘大人物’似乎绝缘的普通话题勾起了大家极大的兴趣。 大家似乎早已忘记了这个40多岁的老军人竟是空军前线最高司令官! 士兵们从司令员身上好像看到了党的形象,感受到了党的温暖! 党、 这个听起来令人肃然, 想起来又琢磨不透的抽象概念此时此刻似乎得 到了最具体,最深刻的体现。 司令员也从大家的谈笑声中对部队的士 气、情绪、战备水平、作战能力、存在问题等等, 很多方面得到了大 量从秘书那里得不到的感性认识。大家欢笑一阵后, 司令员回头问孟 检:   “老孟,你是个‘直筒子’, 你就说说你这个大队目前能不能上 前线?”   “上前线?”孟检眉头一皱,大嘴一咧, 把头摇了几下说:“说 老实话,目前还是石狮的屁股──没门儿。 飞上去自己别跟自己打起 来,就算万幸了!飞‘拦截’,谁也看不见谁。只有一次让我碰上了, 师长还下令‘稍息’了,谁知是真是假?飞‘格斗’,少数人还可以, 但那是自己跟自己斗,要跟敌人斗,那是戴着草帽亲嘴儿, 还差一大 截儿!‘打拖靶’飞过两三次,脱靶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三!‘打地靶’ 还有百分之七十吃了‘烧饼夹鸡蛋’。这水平,能打仗? 别听政治部 瞎吹,真要拉上去打仗,斯特拉特梅耶将军准欢迎!”   “啊?这么说,这一年多几千吨煤油让你们‘白’喝了?”   “这,怎么说呢?”孟检斟酌了一下说:“咳, 最近这半年多, 谁知道上边儿是咋想的?今天飞编队是‘政治任务’; 明天飞‘空中 拦截’是政治觉悟高不高! 我们在下边儿倒像一群没头没脑的机器人 儿,有人按开关,你就啥也别问,跟着转 圈儿吧!为啥这样转?”孟 检把肩抖了抖,脖子一歪, 笑了一下说:“那只有天知道。以我看哪, 咱们是人不是机器,有个思想,有个感情,不管干啥 事, 没有个能 吸引住他们的美好理想那就像几天没吃饭,提不起劲儿来哩! 都说我 孟检是一条瘸腿儿机枪和敌人拼到最后一个人的战斗英雄。不错, 有 这么一回事儿。我们一个连阻击敌人半个团的兵力激战一昼夜, 最后 剩 下我一个人, 到底没让敌人越过封锁线。那时候, 咋恁大劲儿? 心里有一个打倒国民党,建立新中国的美好理想; 打不倒国民党就过 不了好日子么!因此,天塌下来也要把它顶个大窟窿! 这半年多是怎 么过来的?在前方,敌人炸得咱百万大军抬不起头来, 炸弹都给咱扔 到图门、缉安、安东、九道 沟来了。国庆节那天,几个小毛贼竟敢闯 进来压机场! 我们还是空喊‘抗美援朝’,就是不练真本事!仗还不 能打,不知要检的那门子阅 , 费资劳时的练了几个月大编队! 编队 飞得再好,花样儿飞得再新, 敌人窜到咱们机场上空咱凭啥把人家揍 下来?光凭夏继祖和肖俊良去拼老命? 咱们有几个夏继祖和肖俊良? 国庆一战,那是不幸中的万幸。你看那个吹呀 ,什么‘人民空军战无 不胜’啦,‘第三空军强国’啦,广播站直吆喝了一个多礼拜。 我听 着头皮直发麻!吹牛可能是一种鼓励士气的手段, 但吹小点儿也许还 能鼓励士气,吹大了,吹过了头儿,谁还相信那一套?练花样儿, 飞 编队专供某些首长们参观。我看那些首长也是吃饱饭撑的! 他们也没 有想一想,一架飞机一个起落几千万元就化作一股青烟儿了, 他们也 不心疼?后来又是180度大转 弯,没学会走就要你跑,打地靶还吃 ‘烧饼’,硬让我们‘带着无产阶级感情’去飞‘拦截’,‘飞格斗’ 。奶奶的,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就是飞不成。 师长说合格率百分 这六十以上!哈哈,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统计出来的! 我对师长有意 见,总觉得他是鬼迷心窍儿,闷在他那‘小宫殿’里净出馊主意! 馊 主意出多了,他敢说我们的飞机不用起飞, 坐在那儿一想就把敌人的 飞机击落了。就这也有人相信!”   这一顿牢骚孟检一口气儿发了20分钟, 把几个月闷在肚子里的 怨气、怒气、不服气、一古脑儿倒了个净光。司令员也听得膛目结舌, 直冒虚汗。在场众人看看孟检,再看看司令员, 一个个都替孟检担着 一份心,捏着一把汗。但人们又觉得好像吃了一副顺气丸, 糊在心头 上的一张纸,让孟检这一下子给捅破了。   司令员长出一口气,微微点头笑了一下说:   “好家伙,你这个‘炮筒子’,真是名不虚传! ”司令员用手捣 着孟检说:“你这一顿机关枪加迫击炮, 轰得我也浑身热辣辣的直冒 汗!我这个司令员虽然上任不久,但也没有当好这个司令员。 我应该 向同志们做检讨。训练计划马上就改,要符合实战要求,要实事求是! 夏继祖同志积10余年飞行、授课, 参加二次世界大战的丰富经验写 了一本教材书。肖俊良告诉我那是一本难得的好教材。继祖同志, 我 在这里挨批评,你可别站在旁边儿乘凉快,要拉我一把咧!”   “他呀!”孟检“哧”的一笑说:“司令员同志, 您别看他文质 彬彬,少言寡语的从来不说废话,其实跟我差不多! 歪嘴骡卖个驴价 钱,嘴边儿没个站岗的。我们师长见了他就皱眉头。 他提过不少好建 议,都让大风刮跑了!我们团长还差不离儿,别看老实巴脚的, 撑船 还能看个风向!”   “唔,你们团长那儿去了?”   “师长请他去研究昨天的飞行事故,到师部去了。”   “研究事故为什么不让你这个当事人参加?”   孟检笑了一下说:   “级别太低,没资格!今天司令员一杆子插到底, 倒叫我们觉得 这儿不是一马平川的停机坪,而是遍地青纱帐的高梁地!”   “你这个孟检呀! ”司令员用手点着孟检又怜又爱地狠狠在他背 上给了他一家伙,“铁嘴钢牙豆腐心,历史上的‘人镜’又复活了!”   听完孟检的意见,司令员又转过头来问王云明:   “云明,你们是飞机的‘保姆’和‘医生’, 飞机能不能安全上 天就看你们的了。有什么问题、建议、困难说一说。”   王云明和孟检年龄相仿,和孟检的性格大不相同。 他老实巴脚, 口齿迟钝,干工作全凭一股子“老黄牛精神”。司令员一提问, 他倒 像个没出过门儿的大姑娘似的脸一红,把头低下了!   “没,没什么。 ”他拨弄着两只老蚕儿多厚的大手吱吱唔唔地说 “有困难,自己克服呗。目前最大的困难是飞机零部件太缺。 自己又 做不来。”   一句话,倒把司令员说得心里沉沉的。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意味 深长地望着大伙儿说:   “是啊,这是一个带普遍性的问题。咱们是一个大国、穷国, 9 60万平方公里土地,要保卫国防,没有一支现代化的空军是不行的! 但是搞空军,和过去的游击队不一样, 没有自己的航空工业就是‘无 米之炊!’修飞机没有零部件不行,一架飞机上的零部件成千上万种, 缺了那一种飞机也不能上天呀! 没有一个强大而先进的工业基础我们 这支部队就是一个‘海市蜃楼’,空中楼阁!打起仗来更复杂。 你们 看,别看全国解放了,新中国成立了,我们的任务还大着呢! 可有些 同志在全国解放后就大大松了一口气,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儿, 要吃 得好,住得好,还要有一顶称心如意的‘乌纱帽’!大家都是这样想, 我们就会走国民党的老路!推翻一个旧中国, 就没有能力缔造一个先 进富强的新中国!目前我们还不会造飞机,连汽车也不会造。 暂时还 没办法,要珍惜每一颗罗丝钉,穷日子还要穷过。闯过这道‘封锁线’ ,就会迎来一个先进富强的新中国!”   那个学‘官腔官调儿’的机械兵‘哧’的笑了一下说:   “司令员同志, 我们机械师把飞机零部件看得比他儿子还重要! 上次有一架飞机撞山,他老婆正在生孩子,难产。 他不顾儿子死活, 搭上一部汽车跑到飞机撞山的地方去拣飞机零部件, 不小心掉进一个 雪窝儿里,差点儿闷死。我们把他救上来,他已经停止呼吸, 可手里 还紧紧抓着两根输油管儿!”   “啊?”司令员一怔,回头望着王云明, 轻轻拍着他的肩膀问: “儿子,安全出生了吧?”   “没,没,没事儿!”王云明低头笑着说:“现在, 都快会喊爸 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