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1)   司令员在下边转游了两三天,所以之处无不有说有笑,谈笑风生。 他和各级干部上自师党委成员,下至炊事员,机械兵谈得都十分投机, 可谓心心相印,水乳交融。用他自己的话说, 这叫“免费上大学”, 来时腹内空空,去时满载而归。   裴正君在他的“小宫殿”里可有些沉气不住了。 他通过信得过的 人四下打探司令员带着夏继祖在下边的活动情况。 反馈的信息虽然都 不太完整,但都让他到不容乐观。   王娅萍不断前来探望他,安慰他, 他也失去了往日那种如饥似渴 的情趣。他总是抚摸着娅萍松的秀发心事忡忡地说:   “你去吧。这两天,我心里不安宁!”   娅萍总是亲尼地坐在他身边,或者干脆坐在他的大腿上, 双手胯 着他的膀子,轻轻晃着腰肢做出一副动人的女儿态:   “首长,您悉什么?司令员来部队看看, 指导我们的工作这是好 事么。为啥要烦我呢?”   “不烦,不烦。 ”裴正君无可奈何地抢着她的肩膀在她脸上吻了 一下,“你去吧,你不知道这老头子的厉害。 这几天你要提防些儿, 少到这里来,万一让他碰上可不是好玩的!”   “唔──”娅萍把腰肢轻轻晃几晃,娇滴滴地说:“我看您, 我 要和您结婚,做长远夫妻。这是我们的私事,司令员也管得着么?”   “这他管不着,可是现在,唉,我的小宝贝儿, 别跟我搅和了, 我心里烦!”   “首长!”她轻轻依偎在裴正君的怀抱里, 用娇嫩的纤手抚慰着 裴正君愁眉不展的面庞道:“亲亲我,男人心情烦闷的时候, 正是需 要女人关心的时刻。我不能离开您,我要做您的妻子!”   “哦,亲爱的!你真是一个好女人!可是现在……”   “现在怎么啦?司令员再厉害,他还能撤了您的职不成?”   “这……”裴正君心头一震,有些悬空感, 愣了一会儿又摇头叹 息道:“撤职?我想这倒不会。我是有功之臣, 这支部队是我一手创 建的!”   “是么?”娅萍低声嘟哝道:“首第为革命奔走半生, 这半个天 下都是你们这些老将们打下的。发生一点儿小问题算得了什么? 彭老 指挥‘百团大战’还犯过战略上暴露自己的错误呢!”   “我哦,娅萍,我的小心肝儿!你真是一个好女人!你最了解我! 你……今晚司令员住三友队,你就别走了?我们………   两个人卿卿我了,耳鬓斯磨双双来到裴正君的右寝宫。 正要宽衣 解常,忽听小赵在门外喊:   “首长,司令员在办公室等您。请您马上去!”   “啊?几点了?”   “10点过一刻!”   裴正君急忙把衣服穿好,十分紧张地推了娅萍一下道:   “快,穿你衣服,从后边以出去。千万别让人碰上!”   “首长!”娅萍反倒比裴正君镇定得多。 她拿眼轻轻瞟了裴正君 一下说:   “这是首长的卧室,司令员怎会到这儿来?”   “哦,也好!”裴正君点点头:“你倒想得比我周到, 就这样, 你可千别出来!”   “您放心去吧!”娅萍嫣然一笑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裴正君去了。   他慌慌张张地来到他的办公室, 司令员早已经在沙发上坐着慢慢 抽烟了。他急走上前去说:   “司令员同志!这时候您这没休息?”   司令员微微移动了一下身子笑着说:   “刚从三支队回头。回去睡不着,来我你随便唠一唠。”   裴正君嘻嘻哈哈地应酬着,亲自倒了两杯茶, 送给司令员一杯, 自己在对面的一个小沙发上落座。   “司令员在下边走动了两三天,一定了解到不少情况吧?”   “是啊”。司令员在烟灰缸里磕了下烟灰说:   “收获是很大的,我发现这支部队,潜力很大!”   “问题也不少吧?”裴正君喃喃地说。   “唔,”司令员看了裴正君一眼,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放 下茶杯忽然笑起来:“嘿,今天是白开水招待, 一夜之间又回到了太 行山呢!”   “嘿嘿,”裴正君极不自然地苦笑道!“我一个月的贴费, 不够 买三条中华烟,上级也不供应。我那里有钱去买高级茶叶啊!   司令员再喝一上白开水,双手捧着茶杯意味深长地点头叹道:   “是啊,目前我们还是供给制, 便是在我们这茶叶的故乡之国, 也还是品不起名贵的西湖龙井的。但我可不像你那么小气, 出门自备 三级茉莉。怎么样,你也来一点儿,叫说你还是一位品茶专家呢!”   “不敢不敢, ”裴正君急忙站起身来把脸一红说:“品茶不敢, 我等着挨批评。”   “啊?哈哈, ”司令员仰面大笑道:“你以为我这次前来就是专 门找事的吧?其实,你也猜对了一半。我是要批评你的, 但我还要先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裴正君翻着眼皮看看司令员, 满具狐疑地喃喃道:“ 我有好消息?除了缺点,都是错误,不杀脑壳就够便意的!”   “唔,你这颗脑壳我是杀不了的。只怕这里边的构造慢慢起变吧, 将来有朝一日它会自己伸出一只手来把自己的脑壳拧下来,要不, 喝 一口白开水,我就想起了太行山,心里还是美美的,甜甜的!”   裴正君再把眼皮朝上翻了翻,斜着眼珠看了司令员一眼。 他不相 信这一套“学说,而且对这种“学说”既愤恨,又反感。 有时候为了 警告别人,教育部下他也会这说,但他心里绝对不相信, 或者不愿意 相信由于某种原因 , 有朝一日自己会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 他相信 无产阶级的天下是铁打的,千秋万代都不会变。 他也最厌恶谈论这种 令人沮丧,叫人心神不宁的扫兴话题。 多亏今天同他谈起这个话题这 人是他的顶头上司,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听下去, 否则他定会板起 面孔发脾气:“诽谤、攻击、反革命言论! 你给我好好改造你的世界 观!”但此刻他只能把眼皮翻一翻,换一个话题说:   “我倒想知道司令员给我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好消息吗?”司令员兴致勃勃地说:“这确是一个大好消息咧, 只不知道你裴正君感不感兴趣!”   “这,好消息我裴正君能不感兴趣?”   “这件事为了保密,原来搞得很神秘。因此,你们都不知道。 目 前,我们在前线已经拿下来几个航空兵基地, 并且有两支和你们同时 建速军的兄弟部队已经在转场,进在那里!”   “啊?这当然是一个大好消息,裴正君先是一惊,又是一怔。 继 而情绪也活跃起来了。他站起来,摇头晃脑地大发议论道:“好消息, 这确是一个大好消息!这证明我并没有错怪肖俊良。 别人能把基地拿 下来,他说不行嘛。吹什么!”   “不,这回你又弄错了!”司令员摇摇头, 用手捣着裴正君说: “恰恰相反,这几个基地大获成功,正有肖俊良的一份功劳呢!”   “他?--”裴正君倒糊涂了。他张着嘴,瞪着眼,仰着脖子问: “他明明让敌人赶了回来,标新立异, 修了一个什么‘隐避式’基地 也派不上用场,怎么又是他的功劳呢?”   “哈哈,你呀,你这个老革命是遇到了不少新问题呢! ”司令员 用讥讽的口气唧喻道:兵不厌诈,声乐击西么, 肖俊良在清川江畔同 敌人苦苦争斗时,他就给部写过一份报告,分析了形势, 认为强敌之 下在那里修机场是过高地估计了自己,过低地估计了敌人。因此, 便 是侥幸获得成功,将来那机场也不能用。点部研究了他的报告, 认为 很有参考价值。但苏联专家小组坚持原订方案。 总部才派出王高参去 考察观场。专家小组仍坚持原方案。这时候, 总部又收到肖俊良的详 细报告。这个报告写得很有份量。 总部方才根据肖俊良的两次报告和 王高参考察观场的结果,决定改变原计划, 把机场修在敌人空中优势 不能充份发挥作用的地方。 肖俊良修这的‘隐蔽型’基地也是一个了 不起的创举呢! 将来随着部队技术水平的提高和我军不断投入战斗, 那个‘隐蔽型’基地必能先挥重大的作用。 总部首长给以高度评价。 你怎么能说他是标新立异,违抗军令,还要让他停职反省, 隔离审查 呢?”   “啊!这--”裴正君这一惊非同小可, “唰”的一下便是一身 汗。他脸也红、心也跳、掏出手帕在脸上擦了一下又一下, 木然呆立 片刻,慌忙强辩道:“停职反省,那是空军总部批准的; 隔离审查, 那是他暗中勾结一些历史不清白的人组成反党小集团。 而且有迹象表 明,他这个小集团和部队频频出现的反动传单有联系!”   “哼! ”司令员用白眼珠儿看了他一眼道:“是不是同103号 文被窃、一号机被装上定时炸站、三支队又摔了两架飞机、 汽车连发 生凶杀案等等一系列重大事件都有联系呀?   “这,这很难说。”裴正君低着头,嘟噜着脸, 那样子很像一个 犟筋的野孩子:“我们正在追查,总部把肖俊良调走了。”   司令员有些动气了,把一支正吸的烟狠狠按来在烟灰缸里, 挺身 而起。宽厚而结实的胸腰鼓得高高的,倒背起双手, 款步走向窗前, 朝黑格隆咚的窗外看了几分钟。方才转回身来, 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 更像一位气壮山河的大将军。他深深收了两三口气, 方才朗朗震耳地 大声说:   “让你继续追查下去,敌人会给你庆功的!”   “啊?──”裴正君梗着脖子把身子晃了晃, 嘴里嘟嘟不知道说 了句什么。   “哼!”司令员见他不服气,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停顿了刻 又接着说:“103号文被窃,决非偶然事件;一号机被炸, 完全可 能是敌人妄图对人进行大规模破坏活动的一次实强演习!有人说, 大 敌当前,这支部队像坐在一枚不知何时就会爆炸的定时炸胆上。而你, 作为该部军政主要负责人,不积极开展对敌斗争,反而利用天赐良机, 组织一班人马大抓反党小集团!他们反的是那个党? 你把事实给我拿 出来!   “他, ”裴正君斜着眼珠瞟了司令员一眼:“他私破三军总部批 准的作战斗安案这就是反党;他没有得到我的批准擅自起飞作战, 这 就明明是打击别人,抬高自己,妄图把我架空取而代之。 我是这里的 党代表,他反对我就是反对党的领导!”   “三军总部代表谁?”司令员两眼逼现裴正君, 文正词严地反问 道:“苏联专家不同意修改他们设计的原方案, 总部不便公开表态修 改原方案,这个情况你是知道的。 后来总部电告前任司令员转告肖俊 良,‘新方案确有可取之处,不仿一试,’又派王高参现场考察, 给 以高度评价,这些情况你全知道。 为什么还要坚持肖俊良私改方案的 错误观点?他在反党,你在反谁?图庆检阅,敌机封住机场, 张光华 团有全团覆没之厄。你临战失策,不敢出击。关键时刻,肖俊良, 夏 继祖冒死出征,挽回败局。你阳春阴违,怀恨在心, 一心只想着你的 指挥权,是你的指挥权重要呢?还是张团的全团覆没, 放任敌人偷袭 成功的重大损失更重要?你在为谁干革命?”   “我,我为了维护党的统一领导,我的动机是好的!”   “好一个‘党的统一领导’, 在你们的党委会中有几个委员和你 是‘统一’的?”   “我是书记。”   “书记是班长,而不是皇上!毛主席说‘要搞群名堂, 不要搞一 言堂。’谁给你的权力让你张驾于党委之上,一个人说了算, 同志们 给你提意见,你有权宣布散会, 还扬言什么‘谁在下边儿犯自由主义 就是反党’!哈哈,老裴呀老裴,这二年你本领长得不多, 这花花扬 子可是长得不少呢! 你让别人把毛主席在七届二中全会的讲话再读一 千遍,你自己却做了‘糖弹’下的英雄! 这个糖弹不是资产阶级的花 花世界,而是你翻身做了‘主人’的地位! 你维护的不是党的统一领 导,而是你做‘主人’的地位!”说到这里, 司令员气哼哼地怒目注 视着裴正君,继而斩丁截铁地说:“告诉你,我到这里来, 正是奉总 部之命,特来纠正你的错误的!”   “啊,啊,啊!!--”   裴正君一听司令员代表总部来,身上像通了电,脊梁骨发麻, 头 上像引爆了一颗原子弹。他俩眼儿瞪得比鸡蛋还大, 一颗绷紧的心像 从天上一个跟头儿栽下来似的。 他像要木头桩子一样站在那里两分钟 没说一句话。他心里想,这回可能真完了,代表总部来,声势那么大, 难道说,要撤我的职不成?撤了职,丧了权, 这20年革命不是白干 了?这威风凛凛的指挥权,这舒适豪华的小宫殿, 娅萍的柔情蜜意, 眼看到手的将军头衔……他畏缩了,胆怯了, 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如 野兽般怒冲冲地望着司令员。他直想哭,却哭不出来; 他想喊:“天 哪!丢了权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你们不能撤我的职, 这个权是我一 刀、一枪、一块肉、一腔热血换来的,这个天下,是我的!!!……”   司令员看看看裴正君蹋了架儿似的狼狈相,心里很难过。 他转身 走向窗前,两眼望着窗外庞大的军营夜景阵阵伤感。战争年代里, 从 江西到陕北,转战太行山,整整个三年头, 可以说他是看着裴正君长 大成人的。那时候他是一条生龙,一头猛虎。 长征路上他为了掩护主 力部队转移,七次临危不惧,一张大刀片儿杀退敌人五次强攻。 渡乌 江他两次途险,闯敌阵血手夺机枪,伤后肠子流出来, 他把肠子塞进 肚子里端起机枪靠在树杆上继续和敌人干……抗战初期, 他一个连的 兵力阻击敌人一团,激战一昼夜,全连战死沙场, 剩下他一个人负伤 六处,回来时还抗着一个奄奄一息的通讯员。 那时候他为什么那样英 勇?至如今他为什么又这样自私?难道说, 他当年打天下出生入死, 就是为了坐天下享尽人间荣华富贵?假如此意当真, 一把师长的交椅 儿他岂能心满意足?……   全国解放了,五亿人口的国家还是个一穷二白的烂摊子。 别说把 这个烂摊子改造成一个先进发达的社会主义强国, 便是建造一座规模 巨大的楼房,还要几年几个月的辛勤劳动呢! 取得了天下就要抓权、 做升官、坐享荣华富贵,一个停留在土犁土耙水平上的旧中国, 何年 何月才能与世界列强并驾齐驱?   大陆上的战火刚刚熄灭,朝鲜平岛上又响起“隆隆”的炮声, 百 万大军在极为艰难的条件下抗击着世界上最强大的敌人。 十几万平方 公里的后方完全暴露在敌人“空中优势”的机翼下, 从后方到前方, 每天都承受着上万吨炸弹的猛烈轰击。 这是中国军队亘古未曾经历的 钢铁战场。人类在前进, 现代化战争没有一支强大的空军配合作战, 付出的代价是多么惨重啊?   为了改变战场上的被动局面,适应现代战争的需要, 三军总部下 决心要加速空军建设, 要让这支刚满周岁的空中健儿在极短的时间内 奔赴朝鲜战场,去同号称一流空军大国的“空中优势”一决雌雄。 裴 正君,这个唯恐丧权, 一心迷恋于荣华富贵的老战将能够完成这样一 个极为艰巨而伟大的历史使命吗?   然而他毕竟是一位战功累累的老革命。问题暴露后,如何布置他, 反应极不一致。要求撤职者有,前来讲情者有,也有人愤愤不平地说: “置图家民利益于不顾,要他何用?被‘糖弹’打倒的英雄, 杀了算 啦!”司令员忧心积虑地想到革命胜利后, 被“糖弹”打倒的英雄决 不会只有一个裴正君。 他征得总部首长同意后决定亲自走一趟和裴正 君谈谈,只有一点希望,也要让他再立新功。然而……   司令员慢慢转过身来,铁铮铮地板着面孔极为严肃的说:   “裴正君同志,你是一位典型的被‘糖弹’打倒的英雄, 根据你 的错误事实可以送你上军事法连 ,目前,你的错误还有待进一步查证 落实,因此, 我代表总部首长向你宣布,免去你师长政委的职务!”   裴正君一听,霎时感到眼前一片漆黑,天旋地转,五内具焚。 他 身子晃了几晃差点儿栽倒。镇静片刻, 他急忙用手捂了前额恨声怒吼 道:   “我不同意!!我时革命有功,这支部队是我亲手创建的!!”   “狂妄!”司令员怒不可遏地忿然道, “部队是你的私有财产? 你是共产党员,还是占山为王的草寇?尽管这支部队是你亲手创建的, 真正拥护你的人还剩下几个?”   “我,我不服!!”   “不服可以上诉!这是命令,你自己拿去看!”   这时候,裴正君方才冷静下来。 他像一头受伤的猛兽软绵绵地倒 在沙发上,双手捧腮,大口喘气, 两眼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儿长吁短 叹。他想到自己轰轰烈烈的前半生, 也想到刚刚尝到一点甜头儿的荣 华富贵。他心中既不服,又不满,然而又如困兽落入陷井里, 毫无办 法。他希望这是一场恶梦,很快就会醒来,烟消云散。 但他沿用当年 在牛棚里的经验用手轻轻掐掐自己的耳朵垂儿,一阵疼痛之感。 他心 里一下子凉透了,终于流下了两行辛酸泪。他歪子两歪站起来, 双手 拉拉军衣前襟儿,扭着脖子两只红红的眼睛望着窗外,粗声粗气问:   “我服从上级决定。今后我怎么办?”   “根据总部决定,另有安排。这里由肖俊良同志任师长, 夏继祖 同志任副师长,政委另派。肖俊良即日到任。你办了移交,原地待命, 听候处理!”   “我?……”                  (2)   裴正君免职后像丢了魂儿一样, 一直闷在他的“小宫殿”之中, 吃饭不香,睡觉不甜,夜里做恶梦,不是被别人通了一刀, 便是从空 中掉下来。他常被恶梦惊醒,孤伶伶一个人坐在被窝里抽闷烟。 抽了 一支又一支,地上的烟头能扫半簸箕。这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但 在他心目中却骤然失去了往日的光源。他看见什么东西都心烦, 便是 那具价值连城的英国大立柜,也显得呆头笨脑,碍手碍脚的。 然而想 到即将要和它们一个个分手之时,心中又阵阵作疼,恋恋难舍, 大有 生离死别之感。   一日之间自他走出家乡那个穷山沟以来, 第一次感到自己好像一 下子矮了大半截。压抑之感笼罩心头,心里像压了五座山, 又觉得心 恢意冷,羞愧难当。看到警卫员小赵也不顺眼。 这孩子也灰溜溜的抬 不起头,说话直哼哼,走路抬不起脚,拖拉拖拉像没有脚后根儿似的。 看到这些他心里不服气,心想我裴正君就此土崩瓦解、日落西山、 永 无出头之日了吗?不!不!!我决不能就此束手待毙, 把自己打下的 江山拱手让给他姓肖的!!……   然而此时此刻他又感到十分孤独。好像经过一场浴血奋战后, 在 这渺茫无际的世界上,就剩下他孤伶伶的一个人。20几小时过去了, 除了几个警卫员来来去去,默不做声地送饭、送水、打扫卫生外, 还 没有一个人前来探望他。 便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几个亲信知已也没有 来。想到这些人他又气又恨,暗中诅咒他们一个个都是卖身投靠, 忘 恩负义的“奸臣”!他很想把这些过河拆桥, 忘恩负义的王八蛋们一 个个都叫来狠狠骂他们一顿。然而如今已经丢了“乌纱帽儿”, 他们 还肯不肯来?会不会还像过去那样“聆听”我的“教诲”呢?   他苦苦思索良久,很想知道一些外面的情况, 便踱到电话机旁拿 起电话听筒说:   “要政治部,找宫副主任。”   耳机里“咔哒咔哒”响了好几声, 电话员告诉他“占线”让他等 一等。他心里一凉,顿时觉得是电话员故意捣鬼, 不禁把眼一瞪怒说 道:   “给我转干部科,找刘玉!”   电话接通了,但好半天没人接。 电话员“嘟嘟”直要了三分钟, 电话里终于传出一个不冷不热的男中音:   “找谁?”   “我是裴正君,叫刘玉接电话!”   “哦,是裴政委!”电话里的声音倒有几分慌乱了。 但过了半分 钟,方才回答道:“刘科长不在。”   “你给我去找!”   “是!可是--”   又过了半分钟,刘玉在电话里出现了:   “我是刘玉。首长有什么指示?”   “我命令你立刻到我这里来!”   “是!”刘玉吱唔了一下半吞半吐道:“可是我,我现在走不开。 ”   “走不开也要来!”裴正君急了:“找你有急事!”   “这,”刘玉又吱唔了一下说:“那、那到晚上再去吧!”   “混蛋!”   裴正君一气之下把电话也扔掉了。这天晚上,刘玉也没有来。 裴 正君正在凄苦难言,愤恨难平之际。门轻轻一响进来一个人, 他抬头 一看是王娅萍,娅萍还是像往常那样亲热、和谐、柔顺, 进了门便亲 切地喊了声“首长”,看看没有人,便一头扎进裴正君的怀抱里!   “首长,亲象的! ”她用手轻轻抚摸着裴正君有些凌乱的头分发 悄声细语道:“看你,一天不见你就瘦多了! 不让当师长就不当呗, 少操一份儿心,凭首长过去的丰功伟绩, 不当师长也不会让你回老家 去当老百姓!”   “那,”裴正君很激动, 双手捧了娅萍的俊脸儿目不转睛地望着 她:“那我可能要走了。我们--”   “首长!您走到天涯海角我都跟着您,娅萍永远是首长的!”   “啊!我的好娅萍!”裴正君紧紧抱了娅萍的脖颈, 右手按着娅 萍的后心恨不能把她按进自己的胸腔里。他在娅萍的脸上、嘴上、 鼻 子上狠狠亲了十几下,方才如释重负地出了口长气说:“娅萍! 有了 你,走到那里我也不孤单!”   “不!”娅萍推了下裴正君,挺起身子说:“可是不能走! 这支 部队是你一手创建的,这是您的天下,不能随便就让给他姓肖的!”   “可是--”裴正君摇着脑袋苦笑道:“军令难违,身不由已呀! ”   “您有很多老首长都可以替你讲情说话。 您不是说过有难之时还 可以找空军总部--”   “哦,对!”裴正君如梦方醒, 轻轻在娅萍肩上一拍道:“好, 多亏你来提醒我!这些天也把我整得糊涂了!”   他推开娅萍正要给北京拨电话,宫妙春来了。   宫妙春也好像瘦了些,白净的面孔显得又干又黄, 围着两只眼圈 儿蒙上一层谈谈的青光,眼窝儿也有些蹋陷了。 进得门来他便朝前伸 着双手,急走两步,吊丧似的哭表着脸, 眼眶里含着两颗没有流出的 眼泪说:   “首长!您受委屈了!听说首长给我打电话,我就急忙过来了!”   裴正君伸出一只又宽又厚的大手同他轻轻握了握,面部没有表情, 只把手朝沙发上一指道:   “坐吧。这两天你都在干什么?”   “司令员找我谈了一次话。”   “唔,他都找你谈了些什么?”   “也没谈什么。 ”宫妙春皱着眉头边想边说道:“只问了些专案 组的情况。我如实地向司令员做了汇报。”   裴正君背着一只手在地上走动了几下, 忽然转过身来对王娅萍挥 了挥手说:   “娅萍,你先回去吧。我和妙春说几句话。你尽管放心,天、 不 会蹋下来!”   娅萍应声“是!”转身出去了。这时候, 宫妙春方才朝前凑了下 身子,捏着半拉嗓子说:   “首长,看样子,司令员很关心娅萍的事。”   “唔!他怎么说?”   “他问了娅萍的身世、履历。还问了她什么时候入党、 什么时侯 提了科长的?”   “你怎么说?”   “我说娅萍是南下时参军的青年学生。思想进步,工作积极、 一 贯表观都很好。为了在青年中树立一个榜样,鼓励大家向她学习, 促 进青年们的进取心,方才吸收她入党,并提拨科长的。”   “唔,”裴正君提心吊胆地听着,两眼发直,神色发呆。 用一个 指头在光秃秃的下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挠了几下说:“他、 他没 有问别人?”   “问了。问了刘玉的情况。”   “唔、还问了谁?”   “问了不少人。新提拔的几个干部情况他几年全问了。 叫说还找 刘玉谈过话。刘玉的情绪很低落,见了我就想躲!”   “哦,这小子! ”裴正君咬着牙恨恨地说:“老子还没有跨台, 他就要叛变了!别人还有什么反映?”   “别的--”宫妙春皱着干巴巴的眉头想了想, 用手在头皮上轻 轻挠了挠, 哼哼叽叽地吱唔着说:“这次提拨的干部中除娅萍不动声 色,一如既往外,其他人都有些心事忡忡,神色不定的。好像--”   “哼!”裴正君两眼直直地望着拼花地板,脸上的肌肉鼓起多高, 显出一副棱角分明的模样儿。他深吸一口气, 又慢慢吐出来说:“这 个关键时刻,正是考验他们的时候!要注意收集他们的反映, 及时告 诉我!”   “是!”   “司令员还谈了些什么?”   “还问了原三支队苏政委的情况。”   “唔?”裴正君面色一沉,急问道:“你怎么说?”   “我说苏政委是个好同志。 裴政委为了支援兄弟部队才忍疼割爱 的。”   “唔,”裴正君品了下这话的滋味儿, 不觉两只眼珠在眼眶里滑 动了几下,闪出一点儿亮光说:   “好,这个回答非常好,司令员怎么说?”   “司令员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说到这里,裴正君倒背着一双手, 微勾着头把宫妙春从头顶到脚 尖儿重新打量了一遍。 他心里想:“这小子倒像一个真正的布尔什维 克,可这两天他为什么不到这里来?是像刘玉那样怕动火烧身呢? 还 是--?”想到这里,他转身回到沙发上,两腿伸直, 伸了个懒腰, 打了个哈欠,双手捧脸抹了几下说:   “妙春啊,看来这回我们是要分手了!”   “啊?!”宫妙春俩眼儿一瞪, 似惊似呆地微微张着个嘴巴问: “首长您,您认输了!”   “什么认输不认输? ”裴正君在沙发上用白眼珠瞟了他一下说: “军令难违,总部调我走,我能不走吗?”   “首长!”宫妙春从沙发上站起来, 伸着两手像要拉住裴正君似 的,走向裴正君身边说:“您,您可千万不能丢下我们不管呀!再说, 这支部队是首长一手创办起来的,这里有多少忠于您的好同志。 您这 么一走,肖俊良还不得把我们一个人都打进十八层地狱? 您常说‘自 己闯下的天下,不能让给别人坐’。您这么一走, 这支部队不就胜肖 啦?”   裴正君在沙发上再用白眼儿翻翻宫妙春,忽然把脸一嗔说:   “这叫什么话,我们的部队都姓‘共’,那有姓肖的? 我走了, 让肖俊良当师长,这支部队还姓‘共’。 他这次私改三军总部的作战 方案,算是瞎猫碰着死老鼠,让他碰对了。今后让他当师长, 他敢不 服从党的领导,自有他的苦头吃,再说,也算是我关过他的禁闭, 批 判过他,现在让他当师长,他岂能容我?”   “不!”宫妙春又急又怕, 哭丧着脸像要哭出声来似的说:“首 长,肖俊良算什么,一介武夫,缺乏政治头脑。他一时得逞, 将来还 会走下坡路!再说,这么一支现代化部队的领导大权双手交给他, 您 就放心吗?您是革命的老前辈,打天下的功臣, 我们万万不能忘记军 队的领导大权必须牢牢掌握在无产阶级革命家的手里呀!”   听了这话,裴正君再翻起眼皮看看宫妙春。 他心里想:我是“糖 弹”打倒的英雄呢?还是无产阶级革命家? ……他用手在下巴上摸了 几下说:   “嘻,留下来干什么?给肖俊良当助手? 这颗脑袋怎么抬起来见 人啊?再说,司令员让我办完移交后原地待命。看样子不光免职, 还 要给点儿处分呢!”   “啊!”宫妙春先是一惊, 继尔皱着眉头一副赤诚的样子说:“ 首长,如果是这样,可万万不能束手待毙呀, 我看先给X副政委通个 电话,然后还要亲自去走一走,军区一号首长也能替你说话呀, 你还 有很多老上级,求他们保你一本吧!”   裴正君想了一下说:   “嗯,看来你是唯一一个赤胆忠心的好同志, 但能过了这一关, 我一定重重的提拨你!”   说罢他起身走到电话机旁。军事专用线, 很快就把电话接通了。 他报了姓名,要求X副政委接电话。 他心里想着凭往日和这位首长的 交情,只要他说一句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定会平安无事的。 大 不了换个地方,照当师长不误。但他等了五分钟, 电话里回话说:“ 首长不在,到外地开会了。”话刚说完,“咔哒”一声电话放了。 裴 正君心头一凉,心想:糟!首长到外地开会他岂能不知道? 必是首长 不接电话了!他如若碰了一鼻子灰,放下电话又拨军区一号。 过了五 分钟,一个自称首长秘书的人答。   “空军的事,还是我空军司令部吧,首长没时间接电话。”   “咔哒”电话又放了。   裴正君觉得脊梁骨一凉,身上直出鸡皮疙瘩。 他接二连三又要了 几个电话,最后找到一位现任职位很高,江西时代的老领导。 他把自 己的情况只说了一半,那位老领导便打断了他的话,十分严厉地说:   “小裴呀,你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要老老实实检查自己的错误, 狠挖犯错误的根源,你的根本问题是为谁干革命, 在江西的时候你年 纪很小,那时候你就口口声声要翻身做‘主人’。 如今革命胜利了, 人倒真的做起‘主人’来!同志啊! 我们讲的这个‘主人’不是指的 那一个人,而是指的全体中国人民,将近20年的革命斗争洗礼, 你 还停留在江西当小鬼时候的水平上,不犯错误才算怪! 你们的司令员 已经去了。你谁也不要找,就找你们的司令员, 诚恳接受他的批评, 虚心地听从他的教导,否则你会犯更大的错误!”   放下电话,裴正君简直有点儿支撑不住了。他双手抱着头, 坐在 沙发上,伸手向宫妙春挥了几下说:   “你去吧,去吧,让我冷静一下,好好想一想。”                  (3)   宫妙春走了。   裴正君抱着脑袋在沙发上坐了一刻钟,脑袋“嗡嗡”的, 心里沉 沉的。想起刚才打的几个电话心里直冒火儿。平时一好百好, 有事谁 也不管了!说我是“糖弹”打倒的英雄,我不就是住了个“小宫殿”, 部队出了一点问题吗?103号文被窃,我有责任, 可敌人搞破坏无 空不入,这能完全怪我?一号机被炸,那可能是敌人搞的破坏, 我不 是也下令部队停飞三天,搞了全面大检查吗? ……说我革命目的不明 确,我身上有102个伤疤,不明确我能这样拼命吗? 说我是为了翻 身做“主人”。哼哼,不为了做“主人”你们都他妈的别当官儿! … …   裴正君越想心里越窝火儿。他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解开扣子, 双 手卡腰在地上走来走去。慢慢的, 他忽然觉得问题似乎更加严重了。 他心里想,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师级单位,战争中由于某种特殊情况, 军一级首长直接插手到某一个团,某一个营, 甚至某一个连的情况也 时有发生。但那必定有特殊情况,或主攻,或潜伏, 这支小部队的行 动必定关联到整个战局的变化。 而今三军总部直接插手到我这一级, 除了我是新建立的空军部队,随时准备赴朝作战外, 还有什么特殊情 况呢?难道是103号文事件引起总部特殊关注的? 那我的错误为什 么很多高级首长都知道了?莫不是要抓我一个“糖弹”打倒的坏典型, 杀一儆百吧?……   他越想心里越沉重,越想越害怕。   裴正君正在唉吁嗟叹,有人把门敲了三下。 他猜想又是宫妙春, 头也没抬忿忿的说:   “进来吧!”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宫妙春,而是肖俊良!   肖俊良黑了些,瘦了些,脸上好像有点儿充血, 鼻子两边儿泛起 两片谈谈的红晕。 一双笔挺的剑眉下两只虎虎然生机勃勃的眼睛更加 明亮有神儿了。他穿着一套宽、窄、大、小都十分可体的呢制军官服。 上绿下蓝,笔笔挺挺,格外精神抖擞。他见了裴正君, 面带轻松的微 笑,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握握手。裴正君让他坐主位,他点点头, 略表谦让也便入坐了。裴正君倒茶、递烟、 尔后在旁边一个小沙发上 落座。他点起一支烟,吸了两口,吐着白烟儿“嘿嘿”笑了两声说:   “老肖呀,这一回你终于坐上头把交椅儿了。祝贺你高升呀!”   “哦,”肖俊良微微一笑矜持地说:“不,其实我的所谓‘高升’ 并不意味着我个人的胜利,不值得祝贺!”   “啊,你坐了头把交椅儿,这是谁的胜利呢?”   “这是我们党的胜利,这说明我们这个党是实事求是的, 是党明 磊落的,是大有希望的!”   “啊?--”裴正君暗吃一惊,心头掠过阵阵寒意, 不觉咬咬牙 反唇相让道:“这么说来,你是代表党的啦?”   “不,”肖俊良笑笑说:“我这个人,永远不能代表党。 但这一 次我们之间的分歧,我的意见符合我们党的宗旨。因此, 只能说‘我 的意见’代表了党。 将来如果在另一个问题上我的意见违背了党的宗 旨,也会有人起来反对我,甚至把我打倒。我的意见就不能代表党。”   裴正君把嘴一撇说:   “这么说党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没有固定的代表人物?”   “不!党是具体的,党的宗旨也是具体的。建国前打倒帝、官 、 封、 建立新中国;建国后建设先进发达的社会主义强国,最后实现世 界大同的共产主义。既具体,又明确。谁的思想和主张符合这些宗旨, 谁就能代表党;不符合这些宗旨,不管官儿多大,地位多高, 资格多 老都不能代表党。只有这样,我们的党才能永保青春,生机勃勃, 成 为一个永远推动社会向前发展的最强有力的政党!”   裴正君被免职了,和对手争论起来也有点儿心虚, 但强烈的反感 情绪使他无法保持沉默。他话动了一下身子郑重地说:   “我永远不能同意你这种极端错误的观点! ”他说话带很重的感 情色采,“党的领导是具体的,党的各级领导人就是党的化身, 党的 代表,反对他们就是反对党的领导!你反对这种观点儿, 因此你才敢 于反对我。提在你做了这支部队的一号首长,下边有人反对你的时候, 你才会想到我是正确的!”   “不,恰恰相反!”肖俊良矜持地笑笑说:“下边儿有人反对我, 我一定要想想他们的反对意见是否符合党的宗旨; 查查我的意见是否 不符合党的宗旨。我错了,我就向真理投降,不管他们是那一级; 我 对了,我就‘顽固到底’,命令他们去干。干完了, 让事实去告诉他 们,他们是错误的!”   “哦,好!”裴正君甩了甩手说:“我是被免职的人, 今天不和 你争。咱们骑驴看唱本儿,走着瞧!不听我的忠言相告, 将来总有一 天你会犯大错误!”   “啊?呵呵,--我却不信! ”肖俊良雄心勃勃地笑笑说:“如 果持我这种观点儿会犯大错误,那前途将是非常可悲的!   “你--算了算了,不谈这些! ”裴正君再把五个指头朝外甩了 甩。心想这个人“太狂了”!“配木不可雕也”! 用他自己的话说, 将来“让事实去告诉他,他是错误的吧”!想到这里, 裴正君意带讥 讽地说:“现在你是大忙人,咱们谈正事, 司令员在这儿等着你让我 办移交。你既然回来了,让我先交什么吧?先交工作,先交房子?   “什么意思?”   “嘿嘿,”裴正君冷冷一笑说:“你别装迷糊, 这儿是司令部, 你不先扎下大营怎么发号施令呢?   “哦, ”肖俊良用一个指头指指房顶说:“你说的是这座‘小宫 殿’吧?哈哈,你想住,你先住着,将来你不住了, 我还是原来的打 算--把它辟作军人俱乐部!”   “你?--”裴正君用怀疑的目光望着肖俊良, 不可理解地摇摇 头说:“随你的便吧,一朝天子一朝臣,我是管不着了!”   “这些日子103号文案有进展吗?”肖俊良问。   “不知道。”裴正君再把脑袋摇摇说:“听说总部又来了几个人。 不在这儿住。他们也不向我汇报,神乎其神的, 谁知道他们在搞些啥 名堂。黄云飞在配合他们工作,也很少回来。”   “一号机爆炸事件呢?”   “没有查出来,”裴正君忿忿地说:“你走了以后, 三支队又摔 了两架飞机。有人说是一号机事件的重演; 有人说是飞行员的技术问 题。目前还正在调查!”   “马连祥案有进展吗?”   “案犯在押,没进展!”   “反动传单呢?”   “旧案未破,又有新案!”   “啊,”肖俊良怔了一下说:“老裴呀, 你不觉得敌人是针对着 我们的参战计划,正在有计划,有目的地向我们进攻吗?”   “有同感! ”裴正君皱了下眉头忧心忡忡地说:“但我倒更相信 无产阶级专政的巨大威力,几条泥鳅翻不起大浪来! 这段儿时间部队 的政治觉悟有了很大提高,精神面貌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么。 目前我 们已以尽完了‘战术进攻’、‘中队格斗’, ‘空中拦截’等等一系 列高级科目。有人提出还要飞‘盲目’、‘夜航’! 有些大队提出要 ‘苦练一百天,首战告捷,击落敌机二百架’。 我们的战士不同于资 产阶级的少爷兵,具有无产阶级的伟大胸怀。几条‘小泥鳅’, 能原 我何?我相信,部队的成绩是主要的!”   肖俊良一听,差点儿从沙发上跳起来,瞪着眼睛问:   “你说什么?一个大队击落敌机二百架?”   “你不相信?”   “不是我不相信,而是不科学!”   “什么科学?”裴正君抽抽鼻子说:“科日杜布击落敌机62架, 鲍克雷什金击落敌机59架,夏继祖还击落敌机28架呢。 苏联人能 办到的事我们就办不到?你也太小看我们中国人了吧!”   “唉呀,”肖俊良啼笑皆非地说:“爱因斯坦创立了‘相对论’, 马克思创立了共产主义学说:但并不是所有的物理学家都能创立相对 论, 所有的经济学家都能创立共产主义学说:按照苏联人创造的最高 纪录去规定部队的奋斗目标,这不仅是不科学,而且是荒唐!”   “啊!!--”裴正君一拍沙发站起来, 正想以权威的口吻给肖 俊良上一堂“政治课”, 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失去了“权威”的地位, 心头一阵隐疼,砸砸嘴,仿佛吃了一颗又酸又苦的青梅, 转过身软绵 绵地倒在沙发上说:“算了吧,我现在是免了职的人, 一个普通老百 姓!”   肖俊良站起来,友好地拍拍裴正君的手!   “生气了?伙计,别生气,在五岭山下打游击的时候, 咱们就有 过争论。10年了,咱们的争论升级为一场残酷的斗争。 可见咱们是 一对儿铁铮铮的争友呢! 但愿我们的争论仅仅是一场为了寻求真理的 学术争论,还可以继续争下去,你放心, 我决不会运用手里的权力让 你写检查,更不会把你送到那小黑屋里去!”   “啊,你--”   “这是真的,不是开玩笑!今天争论到此为止。走吧, 咱们找司 令员报到,办正事!”   司令员是个精明干练的老军人。 他从不爱坐在指挥部里打电话, 遇有重大事件,必要亲临现场查查明白再发号施令。 20多岁时他就 当师长,是一员智勇兼备的猛将。遇有关键性的战斗, 当了师长也抱 起机枪打冲锋。战士们自不用说,下级干部也依信他, 听说跟他上前 线,人人都能多长几个胆。他出任空军前线司令员之后, 偏就遇上了 裴正君这件事。没说的,亲临现场, 在下边几转游了三天才宣传免了 裴正君的职。   免了裴正君的职,肖俊良还没有来。 他便带着夏继祖等人继续在 下边转。   这天他来到张光华这个团的飞行员住地。大冷的天, 滴水成冰, 只见一个身穿单薄的秋衣秋裤, 虎头虎脑的小伙子怀里抱着一个半新 不旧的篮球跑过来。司令员心中一亮,立刻伸手给他打招呼:   “喂,小伙子,你叫魏平吧?”   “是! ”魏平略肢窝儿里夹着篮球钉子似的站在那里答:“报告 司令员同志,一大队、一中队僚机飞行员魏平。欢迎司令员到来!”   “唔?”司令员轻轻歪着脖子笑说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司令员, 认识我?”   “不,”魏平嘻嘻一笑, 把头一低说:“我们早就知道司令员来 了。今天有可能到我们团里来。刚才和三大队比赛篮球, 团长还说让 我们注意军风纪,比赛动作要文明些,不许乱冲乱撞, 不许用膝盖儿 顶人家的屁股,说万一让司令员看到不文明。”   “哦?──”司令员忍住笑, 故作惊讶地问:“这么说只有司令 员来视察的时侯才注意军风记和文明比赛?司令员不来的时侯呢, 就 要乱冲乱撞,还要拿膝盖儿顶人家的屁股罗?纯脆是做样子给我看!”   “这、这--”魏平一脸窘态。 伸手在头皮上挠了几下羞答答地 说:“我,我们这儿就是这规矩儿。上级来视察, 我们就打扫卫生, 整理军风纪,上食堂吃饭也要排着队。上级一走,该咋着咋着。 团长 说,这是尊敬上级的表观!”   “哦,”司令员用手指捣着魏平故作嗔态道:   “这是编人的鬼把戏!我才不信这一套。我要真的!”   “真的? ”魏平瞪着两只虎灵灵的大眼睛看看司令员身后站着的 夏继祖,又回头看看司令员,嘿嘿一笑说:“司令员同志, 我说的都 是真的,不信您问我们夏副师长,我小魏就不会说瞎话!”   司令员看看身边的夏继祖和几个随行人员,仰面咯咯笑起来:   “好,说真话才是好同志!我问你,穿这点儿衣服冷不冷?”   “不冷。”   “这也是真的?”   “这、嘿嘿,”魏平也低着头笑了,“报告司令员同志,是真的, 外面冷里面是热的!”   “哦,为什么?”   “司令员一来,我们就想准是要上去打仗了。 听说在前线我们没 有一点儿‘制空权’,陆军打仗吃老鼻子亏了。 我就不服美国飞行员 都是三头天臂的天兵天将,只要能上去, 定要让他们知道一下咱中国 人的厉害!”     “好,有骨气! ”司令员拍拍他圆滚滚的肩膀道:“能不能到你 们的宿舍里参观一下呀?看看你们的内务军风是真还是假的。”   司令员在夏继祖等人陪同下,来到魏平的宿舍里。 这是一个人约 十五平方米的小房间,屋里铺着四张床。床上一律是白被单, 黄军被 翻过来叠成白色“豆付块”,甚是整齐。 墙上钉着一个用木板做成的 衣架勾,正好能挂四个人的飞行图囊和飞行帽。中间两张三斗桌, 桌 子上放着两个十分精巧的铅制飞机模型。 一进门就知道这是飞行员住 的地方。   魏平拍着一张靠窗户的单人床说:   “司令员同志,这就是我的下榻处。请首长参观指导。”   司令员一听哈哈大笑道:   “‘下榻处’,‘参观指导’,哈哈,你这个调皮鬼, 下榻处有 什么好指导的? ”说司令员用手在床上按了一下说:“这么薄的褥子 晚上睡觉冷不冷?”   “冷倒不冷,板得够呛。我的肉厚,顶半拉褥子。 我们中队长个 儿高,肉薄,睡觉时一夜至少翻10次拨浪!”   魏平这儿句调皮话逗得众人哄堂大笑。司令员一阵辛酸的大笑后, 拍着床板回头对夏继祖说:   “继祖,目前咱们国家穷,还配备不起更好的装具, 请你们设法 购置一批草 垫子,日本人叫‘榻榻米’的,每人发一个。 几年以后 咱们国家强盛了,才能彻底解决你们中队长睡觉翻拨浪的问题!”   大家正在谈笑,外面进来一个五官端正,细皮白肉, 一脸精灵之 气的小青年。那青年端着一个洗脸盆,盆里满满的都是洗好的湿衣服, 一头撞进来,方才知道司令员在这里。 他怔了一下欲进又退的讪然一 笑道:   “啊,不知道司令员在这里,我--”   司令员急忙朝他摆手道:   “进来,进来,你怎么知道我是司令员,认识我?”   “这,”年轻人左右打量众人一眼答, “我们知道司令员来了, 虽然不认识,我见夏副师长陪同……”   “呵呵,又是一个机灵鬼!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司令员,我叫白勇刚。黑白的白,勇敢的勇,刚强的刚。”   “哦,别人都去打蓝球,你怎么一个人去洗衣服?不会打蓝球?”   “不,这--”魏平在旁边插嘴道:“司令员同志, 打蓝球他是 我们大队的主力军。前两天他和二中队的小牛在空中亲了个嘴儿, 大 队长让他去住几天‘单人间’儿。”   一句话把白勇刚的小白脸儿说得变成一个小红脸儿, 他狠狠剜了 魏平一眼道:   “我违犯了空中纪律,应该受处分。”   “哈哈,你这个小魏呀! ”司令员用手捣着魏平的鼻子说:“哪 壶不开你提哪壶!爱说真话也要给点儿面子咧。 小白知错必改就是好 同志。我这个司令员也犯过错误哩!”   司令员坦诚随和的风度感染着大家和两个小青年。大家就床而坐, 云天雾地地唠起来。 唠了一会儿司令员还给大家讲了一个大革命以前 的故事。   肖俊良和裴正君来到这里时,故事正讲到高潮。 魏平两眼热辣辣 地望着司令员,全神贯注,见司令员的故事快要讲完了,急忙追着问:   “司令员同志,那后来呢?后来那个外国人给你陪礼道歉了吗?”   “不道歉岂能饶他! ”司令员说:“后来那外国人朝伸出大姆指 头说:‘OK’,你是中国人的这个。可惜你们中国人的这个太少了。 外国人敢于公开欺们,就是因为你们太愚昧。 你们中国的问题是很难 解决的!’我也伸出姆指说:‘你又错了,洋先生! 我们中国人的‘ 这个’正在一天比一天多起来。 外国人在中国横行霸道的日子不会太 久了!’”   魏平皱起眉心想了想,歪着脖子问:   “司令员同志,那外国就是比咱们先进得多?”   司令员肃然点头道:“不比咱们先进,隔着一个太平洋, 他们也 来不到这里呀,现在,就是让我们去‘欺服’人家一下, 我们也还没 有横渡太平洋的本领呢,新中国成立了, 外国人在这土地上欺服中国 人的现象暂时没有了。再过几十年, 如果咱们还没有横渡太平洋的本 领,说不定外国人还会卷十重来的!”   “啊!?--”   司令员还在说,一转脸儿见肖俊良和裴正君双双在门外站着, 急 忙起身双手分别按着魏平和白勇刚的肩膀说:   “好了。小伙子们,今天我给你们讲了个真实的故事。下次见面, 你们要给我讲一个真实的故事哩!”   两个人彼此看了看,一个比一个机灵;还是小魏先开口,脸一红, 用手比量了一下说:   “别管了司令员同志,下次见面, 我们讲痛歼敌人‘空中优势’ 的故事,保管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