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   七天过去了。高祥这老头儿果然说到做到, 新基地蓝图一份份共 计30多张全部放在肖俊良的桌案上。 这老头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 人人都说他瘦了一大圈儿。但他的精神头儿好像比任何时侯都足。 腰 板挺得绷直,面色黑中泛光,大有返老还童之势, 走路“咚咚咚”, 好像能把地球踹个大窟窿似的。   肖俊良把蓝图一份份摊在桌子上,一边认真地看, 一边听高祥滔 滔不绝地讲。眼前巍巍群山中,仿佛已经展现出一座雄伟壮丽、 似隐 似现、神出鬼没的军事建筑物。   那峰峦起伏、巍巍峨峨的妙香山脚下, 向东有一片地势平坦的小 平原。 蓝图中巧夺天工十分巧妙地利用了6号峡谷和这块平坦的小平 原。一条千多米长的飞行跑道从小平原中间起步,挺身向西伸展, 一 头钻进高拔挺峻的群山中。跑道入山后,两侧悬崖陡壁,高达数百丈, 犬牙交错,参差不齐,仿佛一柄柄戳向天空的巨型狼牙剑。 一旦敌机 来进攻,两侧崇山峻岭便是一道道难以攻破的天然屏障。 高山之巅, 依山势布下三五座高炮阵地。炮位后面有山洞,进可攻、退可守, 这 不仅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我军高炮性能落后、射程不高、 威力不大的 弱点,也充份体现了“胜则进、败则退”的战术原则。山中岩洞颇多, 经过改造便是一个个安全可靠的飞机 库。作战时我机从洞中滑行而出,登上山中跑道,便可射入万里长空。   肖俊良听完高祥的讲解后,双手背在后面, 在洞中慢慢踱了一阵 儿步,尔后踌躇满志,雄心勃勃地突然把手一伸说:   “拿纸来!”   他掏出钢笔,拧下笔帽轻轻甩了甩, 尔后伏案疾书草拟了一份电 报稿:        新方案勘察设计全部完工。如前所述, 跑道全长1300米,      外露不足300米。设计完美,安全可靠。请求准予动工。   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前边注明“发给师长、司令员、三军总部” 。   据说“等待”是最令人疚心的事。电报发出后, 他便心急如焚, 盼星星盼月亮地耐心等待着。第二天早晨,高祥便跑来问消息, 一见 面就问:   “首长,有回电吗?”   肖俊良心里急,面上却坦然一笑说:   “看把你急的。总要给他们一个‘研究’时间吧!今天咱们放假! 我陪着老前辈上山去挖野韭菜,中午回来吃饺子,怎么样?”   “敌人的飞机──”高祥兴致颇高,但又用手指指天空说。   “目前,此处无战事,他们不会来!”   说罢, 他便伸手挽了高祥的胳膊二人说说笑笑奔向深山老林中去 了。他们沿着高高低低崎岖不平的山坡走了约莫二三公里路, 野韭菜 不多,在那旮旮旯旯的山缝里才找到一小把,回去包饺子, 还不够一 个人吃的。肖俊良不禁笑了一下说:   “难怪陆静从山上滑下来,原来这玩艺儿也成了‘风毛麟角’呢! ”   高祥满头大汗,挽着裤角,手里拿着一把野韭菜,哈哈大笑说:   “这东西遍布全世界,我在欧美也见过。 我们这一带也许不适合 它生长,所以就成了‘风毛麟角’了!”   “喔,”肖俊良看看高祥的满头大汗,慢慢走过去, 按了下高祥 的肩膀说:“看来今天这顿饺子是很难吃上了! 咱们还是坐下来休息 一下吧。老前辈在欧美去过好几个国家, 给咱讲讲欧美各国的风土人 情吧!”   高祥兴致更高,两手朝上一举,让袖子自动脱落到两个肘弯儿上, 哈哈一笑在草地上盘腿而坐道:   “说起在欧美的往事呀,令人可气可笑!我从瑞士到美国, 是乘 ‘布袋’飞机而去的。一路之上差点儿把我闷死!”   “哦?”肖俊良也盘腿儿坐在草地上,愣了一下说:   “什么叫‘布袋’飞机?”   “哈哈!”高祥笑得弯了腰, 把手里的野韭菜和肖俊良挖的合并 在一起,珍珍贵贵地放在一张废报纸上说:“我是被他们绑架而去的! ”   肖俊良怔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无不辛酸地捣着高祥说:   “高总历尽艰险,只因为有一身绝技啊!在国外遭绑架, 回国又 险些儿挨蒋公一炸弹!”   “投奔解放军,裴师长恩赐我一个文化教员; 来到朝鲜战场上, 宫副政委又给我戴了一顶‘大帽子’!人生道路之艰险, 真是妙不可 测啊!”   两个人正在说笑,小周一手按着挂在屁股上的驳克枪, 踩着满地 平膝的野草跑过来,后边还跟一个译电员。   “首长,电报!”   肖俊良点点头,把电报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只有几个字:       肖副师长:        电悉。新方案末经总部批示不可擅自启用。 工程不可 久停,须立即复工!                 师长   裴正君   看罢电报后,肖俊良在译电员的登记本上签了字, 挥手让他回去 了。高祥急忙皱着眉头问:   “怎么样?上边如何批示?”   肖俊良淡淡一笑,把手挥了一下说:   “不着急,再等一下吧!”   又等了两天,肖俊良心里简直像大火烧了北山坡, 野韭菜饺子也 咽不下去了。他在洞里呆不住,便跑到连队里去走走。 来到工兵团的 一个坑道旁, 一群战士在坑道口围着一个用废报纸画的棋盘下象棋。 他背着手,探着脑袋,悄悄围上去一看,黑棋已经山穷水尽, 老将爬 上了城头儿!红棋跳马一将,黑棋便成死棋。 操黑棋的战士还有一个 单车滑炮,干着急用不上劲儿。那战士手里掂着帽子,两眼瞪着棋盘, 两个鬓角儿直下奔流有四五条汗道道儿。围观者也聚精会神, 几十双 眼睛虎视耽耽地瞪着铺在地上的一张旧报纸, 咋咋唬唬喊啥的都有。 有的喊:“车沉底,反将!”有的喊:“炮拉过来别马腿! ”还有的 喊:“不中了,哈哈,小六子,交枪投降吧! ”  肖俊良看了一会 儿,从人缝中伸过去一只手把黑棋平了一步车。红棋跳马一将, 黑炮 过来别马腿。红棋再走一步,方能将死黑棋。 红棋只好动了一下车, 黑棋迎头一将,反败为胜,红棋没救儿了。大家惊疑不止,回头一看, 原来是总指挥!战士们哄然一下站起来, 操红棋的战士红着半拉脸, 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报告总指挥,不是总指挥前来助战,我又抓他小六子的俘虏了! ”   “哈哈!”肖俊良笑着拍拍那战士的肩膀说:“小伙子, 没想到 这步绝棋吧?这一招儿叫做‘海底捞月’,专破你的马和车。 只顾脑 袋不顾屁股,那是要让人 家操你的后路的!”   旁边一个战士插言道:   “总指挥别听他吹牛,他根本不是小六子的对手。 小六子今天心 情不好,让他钻了空子!”   “哦?为什么心情不好? ”肖俊良面向小六子问:“是不是想家 了?”   “不。 ”那插嘴的战士代为回答道:“昨天小六子接到一封信, 他二哥又在前线牺牲了!”   “啊!怎么牺牲的?”   “让敌机炸死的!”叫小六子的战士眼圈儿一红, 操着一口标准 的东北话喃喃自语似的说:“俺们亲兄弟四个,一块儿当的兵, 现今 就剩我独个儿了!”   “啊!他们都是怎么牺牲的?”   “都是让敌机炸死的!大哥在运输连开汽车,死在新安州; 二哥 在前沿当班长,攻占二零三高地后,敌机猛烈轰炸,炸死的; 三哥守 卫清川江大桥,也是炸死的!俺们家俺是叔伯排行老六, 他们都喊我 小六子。俺、俺在这儿修机场,也给埋在炸弹坑里四五次, 说不了─ ──”   肖俊良一听,心里酸酸的。他深吸一口气, 尔后咬着嘴唇慢慢吐 出来,气狠狠地说:“好,小六子,挺起胸膛来!咱们的基地修好后, 敌机就不能那么猖狂了!这个基地一定能修好!”   “总指挥!”众战士也一齐发问道:“咱们为啥一直按兵不动呢? 这些天,每天打扑克,下象棋,手上的茧子都快磨平了!”   “动! ”肖俊良愤然怒声道:“但不能让大家都象小六子那样剩 下他‘独个儿’!”    ……  回到指挥部,肖俊良又收到一份电报, 这是前线司令 部来的,电文说:       肖俊良同志:         电悉,事关重大,须请示总部批示。 目前总部专家 小组正在紧急搓商,意见尚难统一。战事激烈,工程不可久停。   肖俊良看完电报后倒有些左右为难了。 都说“工程不可久停”, 按哪个方案施工呢?苏联专家意见不一致, 他们为什么不能到前边来 看看呢?……   又过了几天,肖俊良在洞中看内部《敌情通报》, 上边有一段文 字说:“敌机活动猖厥,彭总指挥部又遭轰炸!”看完全文后, 肖俊 良一拳头砸在桌子上。桌子上的立式军用电话机蹦了几蹦,倒了两个。 他愤声呼喊小周道:   “小周,去请高总到这儿来!”   小周答应一声跑了。过了几分钟, 高祥一路小跑来到肖俊良的山 洞里,一见肖俊良,便伸着脖子瞪着两只探照灯似的眼睛急匆匆地问:   “首长,出了什么事吗?”   肖俊良怒气不下,在地上来回走动着说:   “哼!我们堂堂百万大军之统帅, 竟被敌人用飞机炸得一天搬几 次家,彭总屡遭险逢!这简直是我中华民族的奇耻大辱!!”   “啊!”高祥还没见过肖俊良发这么大的火儿, 心中甚觉不安地 探头看看桌子上的《敌情通报》和倒在桌子上的电话机子摇头叹息道: “是啊,敌人先进我半个多世纪。 落后的国家对先进的国家作战自有 很多受辱之战, 犹如当年八国联军洋枪队枪击八旗精壮子弟兵一般! 我们必须奋发图强啊!首长的意思是──”   “哦,请坐,!”肖俊良缓了一口气,皱着两道剑眉认真分析道: “总部迟迟不予答复,看样子问题可能在苏联专家那里。 如果是这样 ──”   “破釜沉舟,先斩后奏?这、这任重如山,凶吉难测啊!!”   肖俊良挺着胸,背着手,面色略现红润,眼眶也有些潮湿了。 他 两眼是探索,是渴求,也是希望地死死盯着高祥问:   “老前辈!最后再问您一句,您说这个方案成功的把握有多少?”   高祥一听,眼圈儿也有些发红,立刻把拳头一挥,掷地有声道:   “百分之一百!老朽愿立军令状!!”   “啊!前辈言重了!”肖军良激情满怀, 伸双手握着高祥的干手 说:“一旦有问题,肖俊良一人承担!我总在想,如此重大决策, 如 果是苏联专家害怕丢面子,固执已见,那就误了我们的大事了!”   “那,首长的意思是──”   “我设法再给司令员打电话,明天召开紧急会议, 全体总动员, 按照我们的新方案三日内破土动工!”    ……   破土动工的第三天,肖俊良便接到裴正君的电报说:“见电速回, 参加党委会。”肖俊良回电说:“工程破土动工后, 敌机卷土重来, 其势汹汹,不可一世,重任在身,实难抽身回国。 ”过了两天裴正君 又来电报说:“工程可以停下,党委会不能不参加。速回!速回! ” 肖俊良又回电说:“工程既开,分秒必争,实难回国参加党委会。 战 事迫切,人命关天,工程一刻也不能停!”    工程重新破土动工后,敌人采取连续轰炸战术, 一天也不停。 巍巍群山整天都像开了锅似的,烟滚滚、雾茫茫、尘土飞扬、 终日不 下,整个工地就像笼罩在一片茫茫浓雾之中。 肖俊良每天都在工地上 亲自指挥作战,和大家一起同甘共苦。   这天他从工地上回来,想想工程进度之快,心里非常高兴, 看看 各部队的伤亡报表几乎等于零。他轻快地解下身上披带的一只小手枪, 在小周给他准备好的脸盆里洗洗手洗洗脸, 止不住哼起那首人们都熟 悉的战歌来:          雄纠纠,          气昂昂,          跨过鸭绿江!          ……   他刚刚哼了几句,译电员来了。   “首长,电报!”   “那儿来的?”   “师部,裴师长!”   “唔”,肖俊良一边用毛巾擦着脸说:   “你就给我念念吧!”   “是!”译电员翻开一个硬纸夹子看了一眼道:   “肖副师长,见电速回,参加党委会。否则,否则──”   “否则什么呀?”肖俊良一手拿着毛巾在脖子里擦, 抬头看了译 电员一眼说:“念啊!”   “否则,”译电员咽了一口气,鼻子一酸,眼圈儿发红, 带着一 点儿哭腔说:“否则将缺席研究你的处分问题!”   “啊?──好、好。放下吧!我给你签个字。”   译电员走了。肖俊良拿起电报看了两三遍儿, 不觉心里也是沉甸 甸的。他在地上走来走去转了二三十圈儿, 最后终于把两道剑眉一拧 说:   “小周呢?”   “到!我在这儿。”小周“嗖”地一下从外边进来了。   “去请黄参谋,立刻到这儿来!”   “是!”   过了几分钟,黄云飞来了。肖俊良先把他从头顶,到脚跟儿, 反 反复复打量好几遍,尔后用拳头轻轻在他胸前戳了几下说:   “瘦多了!恢复得怎么样?”   “没事儿了! ”黄云飞眨巴着两只机敏的眼睛轮起胳膊转了几个 圈儿,又拍拍自己的胸脯说:“陆静的一把刀子真厉害! 陆军医院的 高级大夫说,这一块弹片钳在骨头缝里面, 没有华佗再世的本领休想 把它取出来。这不,完全恢复原状!再滚两次火, 也决不会半路停车 的。首长叫我,有任务?”   “是的。 ”肖俊良眼睛红红的再把黄云飞看了几眼说:“我想让 你回一趟国。”   “唔,什么任务?”   “新方案破土动工后,进展神速,效果很好。 司令员说‘可以一 试’,但师长反应十分强烈。刚才来电报,要给我处分。我抽身不得, 请你回去代我向师长报告详情。”   “是!”黄云飞咬着嘴唇想了想, 轻轻点着脑袋说:“我一个人 回去?”   “不,还有高总。”肖俊良忧心忡忡地解释道:“他最了解情况。 可是那么大年纪,让他去冒这个险,我真有点儿不忍心。再则, 他这 一身绝技,日后必有大用场,你的任务是协助他,绝对保证他的安全! ”   “是!”黄云飞也有些动感情,眼圈儿一红, 带着浓重的鼻音立 正回答道:“首长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何时动身?”   “准备一下,现在就走!”                  (2)   新方案破土动工后,妙香山下,6号峡谷一天一个样儿。 眼睁睁 看着一座造型奇特、若隐若现、 神出鬼没的航空兵基地就要在这千山 万壑之中诞生了。   敌人发现肖俊良的企图后,变本加厉给6号峡谷送“地毯”, 铺 了一层又一层,一天能铺好几遍。 敌人从空中拍去的照片连接起来能 有好几公里长,拿回去一冲洗, 斯特拉特梅耶将军举起那长长的胶卷 一看也纵纵肩膀啼笑皆非了。原来在敌人铺下的层层钢铁“地毯”下, 我施工部队在下边儿该干啥干啥。 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坑道口前一群战 士在下象棋。可能是输的一方要回棋,另一方不让回, 输方爬在地上 撅着屁股朝前伸着一只手,赢方哈哈大笑张着大嘴巴, 手里抓着几个 棋子,身子直朝后边撤。 另一张照片更有趣儿:四个战士端坐洞前打 扑克,一方扬眉吐气用手捏着扑克牌绷嘴儿笑;另一方愁眉苦脸, 两 个人脸上都贴着七八张纸条子。斯特拉特梅耶将军很生气, 亲自给空 中侦察部队打电话:   “哈罗,你们要给我派出最优秀的侦察机,配备第一流的飞行员, 一定要查清73号地区中共在下边搞的什么鬼名堂!”   “耶是,将军阁下!”   这一天,工兵部队负责的跑道拓宽工程进入紧张施工阶段。 外号 “大胡子”的工兵团长张大勇正在半山腰上他的指挥所里指挥部队作 业,一架脑袋尖尖的像个鲶鱼头,翅膀弯弯的像只小海燕, 尾巴高高 的像个“十字架”,全身洁白,又像一条“美人鱼”, 总之造型十分 优美的飞机屁股一扭摇摇摆摆钻到山沟里边来。 张大勇听到一阵马达 声“哇哇”山响,撕心裂肺,急忙抬头往上看,前后左右都找遍, 看 不到飞机在那里。他正在纳闷儿,心想声音这么近, 为啥找不到敌机 呢?无意间把眼睛朝下一瞟, 那“美人鱼”晃晃悠悠扭动着轻盈的腰 肢竟从他的脚下溜着山跟儿飞过来! 流线型的座仓盖儿下坐着一位头 戴白盔,身穿蓝夹克,大鼻子、蓝眼睛、悠闲自得, 东张西望的美国 飞行员。看那小子自由自在的俏模样儿, 活像一位潇洒风流的“白马 王子”驾着一部高级轿车在这山峰林立的风景胜地随心所欲地逛公园 儿。张大勇征战半生,从未领略过如此妙趣横生的战地风光。 他只顾 歪着脖子,张着大嘴看稀罕儿,冷不丁“哒哒哒哒!”一梭子, 暴雨 似的弹丸落在他的洞门口,尘土飞扬,火光四溅, 上上下下乱崩火星 子。张大勇闪身一躲,动作慢了点儿,竟把他的帽子打飞了! 他心里 一愣,回头看看落在地上,且打了一个窟窿的军帽不禁勃然大怒, 从 地上跳起来怒骂道:   “小娘养的!这臭小子太狂,胆敢逛我的指挥所!军事重地, 岂 能容他?大个儿,把机枪给我掂过来!”   说罢,张大勇便杠着一挺日本造的“歪把子”, 三蹦两跳爬到一 个地势十分险要的山峰上。 他选了一个三面都能发扬火力的最佳射击 点,把机枪朝上边一架,往手心里吐口唾沫,膏膏油, 瞪着两只大眼 耐心等待着。他气呼呼地在心里想,这小子今天沾了一点小便宜, 必 定还会转回来。等了三分钟,果然不出所料, 那“美人鱼”逛了几条 山沟后,又冲着张大勇的指挥所飞过来。   张大勇恨得牙发痒,“哗啦”一声机枪顶上膛,尔后屏住气, 抱 着枪托儿慢慢转动着。敌机进入我阵地,习惯性地“夜郎自大”, 大 摇大摆,如入无人之境;此时此刻他做梦也没想到, 在这山峰林立, 千沟万壑的空域中飞行,竟会有一支黑洞洞的枪口刻意跟踪他。 张大 勇知道。 轻机枪对付这快如闪电的洋玩艺儿不过是老虎头上弹老帮, 根本不中用。因此他瞄准的时侯更精心, 恨不能把眼珠子掏出来放在 准星上,专瞄敌机的座舱盖儿。他心想近一点儿,再近一点儿, 如果 侥幸能把那飞行员的脑袋钻上几个窟窿眼儿,美国的科学再发达, 大 概也不会前门儿进去后门儿又长上吧?敌人终于靠近了, 近在咫尺, 又看到那“白马王子”英俊的模样儿了。头盔下那小子长得眉清目秀, 一张小白脸儿,一双目空一切的蓝眼睛,一张紧紧闭着的长咀巴。 他 东瞅瞅、西望望,大概又在寻找“大胡子”的指挥所。 没想到这个“ 三八式”的老枪手早就跟他较上劲儿了。 他终于找到一个“最佳”战 机,把食指狠狠朝怀里一压。一梭子50发一发没剩。 说不准那目空 一切的“白马王子”头上一下子添了几个眼儿。 只见他着了魔似的“ 嗖嗖”直往前边飞,到了山根儿也不拐湾儿,“轰隆”一声巨响, 一 条俊俊俏俏的“美人鱼 ” 竟和那膀大腰圆的山神爷爷拜堂成亲了。   战士们一看敌机撞了山,那撞山的镜头又是那样滑稽可笑, 一个 个都从各自的山洞里跑出来。欢呼呀、跳跃呀、举家伙、扔帽子、 山 谷中回荡着阵阵吵杂的声响,比大年三十儿晚上还热闹。   这时候,“大胡子”抱着机枪如梦方醒, 探着身子看看山下还在 冒烟儿的敌机竟楞了神儿。他忽然感到浑身都紧张得不自在, 好像偷 了人家的东西让人家当场捉住了手脖子似的。原来总指挥有令, 施工 期间为了保守阵地秘密,任何人未经许可,绝不许对敌机开一炮, 放 一枪。自己身为一团之长,带头破坏了纪律, 这两千人的队伍还咋带 法?这……   他站在那里喘息片刻, 无限懊恼地摸着还有点发烫的枪管楞了一 会儿神,终于回头把机枪交给黄大个儿,悻悻然把双手朝后一背, 耷 拉着脑袋沿着一条羊肠小道下山了。   黄大个儿看看机枪,再看看团长,急忙追上前去问:   “哎,团长!这──”   “什么事儿?”张大勇转回身来问。   “这,你走了,以后敌机再来逛咱的指挥所, 这军事重地开枪不 开枪?”   “开、开个屁!别再给我捅漏子! ”张大勇没好气地说:“我怎 么样,你就怎么样?告诉你,我是团长,你是黄大个儿!”   黄大个儿吐吐舌头把脖子一缩,捂着鼻子一边笑跑了。   张大勇闷闷不乐地下山来。他一边走, 一边想:“敌机进来不许 开一炮、放一枪,这命令对呀。打不中敌机暴露了自己, 岂不是正中 敌人诡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是这,送到嘴边, 碰着大牙的肥 肉也不让吃,岂不是又太可惜了些儿?再说敌机竟敢钻进山沟里边来, 不给它点颜色看,盗走了阵地的秘密,岂不是怕噎着吓得不敢吃馍馍? ……”他走到群山腹部主体工程即将出口处, 远远的便看见肖俊良和 本团的两名技术干部正在指着峡谷口那两个馒头形山包谈什么。 他急 忙止步,在一块山石后面拍拍身上的尘土,拉拉衣服领子, 扣上风纪 扣,最后两手朝头上一摸, 方才想起帽子让那“美人鱼”给打飞了。他慌忙四顾, 正好有几个战 士抗着炸药箱上山来。他伸手摘下一个战士的帽子说:   “喂,伙计,暂借我用一下!”   “我的帽子是三号的。”那战士说:“团长戴不上。”   “什么三号四号的!”张大勇朝他挥挥手, 只管低头朝头上捂帽 子。“去吧去吧,只借你几分钟!”   那战士忍住笑,从另一个战士头上摘下一顶大帽子,急忙送过来。 张大勇把眼睛一瞪说:   “罗嗦!没说只借你几分钟,小一点怕什么?”   “不是小‘一点’。”那战士止不住大笑道, “团长你自己看看 么!”   张大勇只觉得头上有点紧,没考虑帽子太小戴到头上好看不好看, 一看战士们齐发笑,方才羞搭搭换了帽子说:   “笑!笑!戴个帽子有什么好笑的?都给我上山放炮去!”   战士们都给他赶走了,他才定了定神儿,清清嗓子, 尔后挺着胸 脯朝肖俊良走去。走到离肖俊良还有七八米的地方站住了。 远远的他 就把脚跟一并,举手一个军礼然后十分诡秘地朝肖俊良招招手, 意思 是要肖俊良到他这边来。   肖俊良微微一笑朝他点点头,尔后悄声对身边的两个技术干部说:   “‘大胡子’来了,你们猜猜看,他来干什么?”   “他?──”两个技术干部看看张大勇,莫名其妙地摇摇脑袋说: “不知道。猜不透。”   “我猜想,刚才那架敌机准是他亲手干掉的。 ”肖俊良歪着脖子 推测道:“别人没那个胆量。这时候他是来负荆请罪的。”   两名技术干部有些吃惊地远远望着还在徐徐冒烟儿的敌机残骸不 约而同地笑起来。   肖俊良猜透了张大勇的心事却故意不肯走过去,反而招招手, 让 张大勇到这边来。张大勇又摇头,又砸舌,一脸窘态, 摸摸腮帮上硬 厥厥的胡碴子,捣捣自己的胸脯,再指指肖俊良身边的两名技术干部, 最后摇摇头,摆摆手。   “啊!我知道了。”肖俊良故意装聋做傻, 指着身边的两名技术 干部说:“你有事找他们商量,对我保密是不是?”   “不、不!”张大勇急得直跺脚, 只好开口喊起来:“我找你, 找总指挥!──”   “哦,这回我可明白了。你是做错了什么事,来找我做检讨, 对 部下保密是不是?”   “哎呀呀我的总指挥!你怎么哪壶不开专提那一壶! ”张大勇哭 笑不得,皱着眉头,咧着大嘴扎煞着两只大手边走边说道:“咳、我、 我老张真该死!可那小子竟敢钻进山沟里来偷袭我的指挥所!这、 这 不、帽子也给打飞了!我一时冲动,操起家伙儿给了它一梭子。 你看 看,没成想那小子那么不抗揍,就那么一梭子,它、它就──咳, 我 不该打这一梭子!身为一团之长,带头违犯纪律, 这今后还怎么约束 别人呢?就这事儿,总指挥看着办,是批评、是处分、 我老张是全认 了!”   “哦!”肖俊良故意嗔着脸, 一脸肃气地摇摇脑袋说:“你咋能 干这傻事呢!身为领导干部,不能以身作则, 再去管别人部队也会不 服气的呀!再则,明知故犯,这就错上加错,论军法,就该撤你的职! ”   “啊?这、这点儿错误还能撤我的团长吗?”   “这‘点儿’错误?”肖俊良瞪大眼睛伸着脖子说:“这是战争, 是你死我活的战争!当初定下这纪律是我们共同研究通过的。 今天你 带头破坏纪律,明天大家都跟你一样,你也‘冲动’,我也‘冲动’, 这部队不就乱套了?”   “这──咳!”张大勇把头一低, 拍着自己的大腿说:“说的也 就是!可现在咋办?吃后悔药也来不及了!撤团长,那就撤吧。 我没 说的!”   “是呀,撤团长,那怕是没说的了! ”肖俊良皱着眉头一边思忖 着说:“可是,这一团人马让谁指挥呢? 两千多人的队伍没有一个好 领导,岂不是也要乱套?我看这样吧,我给你讲讲情, 撤团长的事暂 且不提。我跟步兵团王团长再商量一下,从今天起,抽调各部神枪手, 临时组织一个空中狙击队,任命张大勇同志兼职队长带教官, 专门对 付那些敢于钻进山沟里边儿来的‘美人鱼’。 这就算给你的一点处分 吧!”   “这!这不是开玩笑?”张大勇一听, 瞪大了眼睛摸着自己的脑 袋说:   “军中无戏言,谁跟你开玩笑?”   “那、那不许开枪的命令呢?”   “继续有效!”肖俊良斩丁截铁地说:“可只在一定范围内! 一 梭子机枪子弹能换一架高级侦察机,只有傻瓜才不干呢! 牛顿定律2 00年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圣经’; 200年后就只在一定范围内 还是真理。这就是进步,是发展、人类不求进步,不求发展, 就只能 停留在低水平上做低等动物!”   “啊?──”张大勇瞪着眼,张着嘴,不认识肖俊良似的望着他。 半天方才喃喃地说:“乖乖,总指挥这样理解自己的命令, 叫老张听 了这心眼儿里比开了18扇儿窗户还凉快!如果是这样, 在你手下当 兵,累死、战死也不会有一个叫屈的鬼!打开窗户说亮话, 我老张就 做不到这一点。我的命令一出口,错了也不改。 在下级面前认错儿, 那还有个‘王法’吗?这两千多人的队伍还怎么带?再说, 这张脸皮 也通不过!”   “哦! ”肖俊良想了一下笑笑说:“‘胡子’兄这张脸皮实在不 算白,可倒是又娇又嫩的!”   “这,”张大勇讪笑着, 用手摸摸自己的半拉脸皮说:“常言说 得好,‘人有脸、树有皮,没脸没皮百法难治’么! 何况我又是一团 之尊呢!”   “哈哈,我的体会可与‘胡子’兄大不相同。 在下级面前公开承 认错误,改正错误,实是解脱自己,解放群众, 保证事业成功的‘绝 密武器’和‘秘传高招儿’呢!你想想看,我不改正错误, 敌人的侦 察机碰到你的枪口上也不准你按一下扳机, 明天敌机就会钻进我的指 挥部,把所有的机密档案都盗走!”   张大勇一听,歪着脖子,眨巴着眼睛细细品味了一下点点头。 忽 然上前拉住肖俊良的胳膊说:   “坏了!要这么说,请你立刻跟我到一营去看看。 说不了在那儿 我还有一个重要的错误没改呢!”   “什么错误?”   “咳! ”张大勇一拍自己的大腿说:“今天早上我命令一营放炮 开山。一营长郑直给我出了个‘馊点子’, 说什么要‘聘请’斯特拉 特梅耶将军来‘助战’。这不是白日做梦,异想天开吗? 那老几凶狠 残暴,躲他还躲不及,请他来‘助战’,这、这不是抱着老虎亲嘴儿, 自找麻烦吗?让我狠狠训了他一顿儿。这小子还不服气儿, 死缠活赖 跟我斗了半天嘴皮子。后来我动了真格的,硬把他轰走了。 他走了, 我又觉着那小子说的有那么一点小道理儿。可我又不好意思改口, 其 实这心里老觉着不扎实。”   “哈哈,要说这个错误那就别去了。”   “啊,为啥?”   肖俊良用手指指身边的两个技术干部说:   “你没看,我们三个人正在研究这件事儿。你不来, 还要派人去 请你哩。”   “什么什么?”张大勇一听又炸了,眼睛一瞪说:“这么说, 郑 直那小子跑来告我的状?”   “唔?”肖俊良故作惊讶地笑说道:“怎么啦, 你这张又娇又嫩 的面皮又提抗议了是不是?哈哈, 这么说来你这张面皮可是无价之宝 呢!它比那环形山下近千名烈士的生命还珍贵, 比我们的基地工程更 重要?”   “啊?这、这、这叫什么话! ”张大勇把嘴一咧用手摸着自己的 脸皮不尴不尬地讪笑道:“我、我大胡子千落后、万落后、 也不会把 自己的脸皮看得比近千名无辜牺牲的阶级兄弟还珍贵, 比基地工程还 重要!这好办,为了基地大业,只要郑直说得对,咱当面认错, 说改 就改。我心里踏实,部队少吃苦头,基地也能早日拿下来。 我怎能为 了自己一张黑脸皮,不顾大家的死活呢?”   两个技术干部低着头“吃吃”笑。笑得张大勇身上直冒汗。 他红 着脸皮用手一指道:   “你们笑什么?错了就改;牺牲个人的面皮, 换取革命的胜利这 是共产党的规矩。不讲这规矩,和国民党还有啥区别? 亏你们还是大 学生,知识分子呢!”   “报告团长!”两位技术干部忍住笑, 双双立正道:“我们不是 笑这个。我们是说团长做事光明磊落,实事求是,错了就改, 给我们 做了一个好榜样。跟 着团长干革命,心里扎实呀!”   “唔,这还差不离儿。”张大勇歪着脖子像个斗气的孩子似的说: “团长没你们喝的墨水多,可啥好啥坏, 谁是谁非我心里一点儿不糊 涂!”                  (3)   按照新方案, 一多半跑道修在两侧高山夹恃的一条幽深莫测的峡 谷里;一部分还要修在峡谷外面的平原上。 工兵一营主攻最为艰险的 跑道工程。一个多月来,敌机虽然不断来轰炸,但一营损失微微, 伤 亡不大。战士们看到工程进展神速,士气空前高涨。峡谷以内的工程, 应该清除的山头儿,峰脑儿很快清除了; 应该拓宽的地方也拓宽了。 到了峡谷出口处, 当年造山的时候大概山神爷爷也没有想到若干年后 肖俊良要在这里修机场, 因此离谷口不到百米之遥的地方偏偏就多了 两个高祥称之为“馒头型”的小山包。战士们管它叫“奶头山”。 说 是“奶头”,若用人工去清除,便是使用“定向爆破”法, 几百吨炸 药大概还请它不动呢。 一营长郑直根据自己在炸弹下边拼搏总结出来 的经验和教训,大胆设想要“智取”这两个“奶头山”。   郑直是个体格健壮,精力充沛, 浑身都透着“灵气儿”的青年军 官。他原是一连副连长,营长牺牲在老方案的跑道工地上之后, 不少 人都觉得这个主力营长实在不好当。郑直却“毛遂自荐”, 自报奋勇 要当这个没人敢当的一营长。张大勇见他作战勇敢,机智过人, 一肚 子用不完的“乖巧”点儿。有心破格提拔他,但又觉得这小子说话冲, 胆子大,浑身“带刺儿”,不好领导。一个小小副连长, 竟敢在团的 会议上冷不丁的常“将”团长的“军”,这还了得? 让这号子人当了 一营长,我这个团长说话还灵吗?……副营长倒很听话, 但一听说让 他当营长,脸红得像紫茄子,扭扭捏捏摇晃着身子直搓手, 差点儿把 手上的皮搓掉:“俺不中,打仗俺不怕,指挥这五百号人, 俺啃不了 那个馍!”张大勇再劝说两句,小伙子急得直想哭。张大勇无奈, 去 找肖俊良商量,肖俊良问他郑直“毛遂自荐”, 是看中了一营长那顶 “帽子”呢,还是为了把这个基地拿下来?张大勇把俩眼儿一瞪说:   “唉,这还用问吗?自古以来都是这道道儿!‘熬得十年寒窗苦, 全为金榜提名时’,别管他唱得调儿多高,谁不为了向上爬, 捞个一 官半职的?小郑比别人能干,他能甘心当那个副连长?”   “千百年来是这个道儿,但不一定适合所有的人!”   “为啥?”   “我问过他。”   “他咋说?”   “他说让他‘代理’营长也可以, 把这个最难攻的主体工程拿下 来,看到咱们的飞机在这里降落,他还回去当他的副连长。 战争结束 后,他还想回国当一名企业家呢!”   “有这事儿?”   “不信你问他!”   “那──你说咋办?”   “我说?”肖俊良笑笑说:“这就看你了。 是自己说话‘灵’重 要,还是拿下这个航空兵基地重要,回去你自己好好算算这笔帐!”   “这笔帐好算!”张大勇也笑了,笑得怪不好意思。 红着睑把两 只菠箕般的大手合在一起搓了又搓道:“跟你在一起, 就像戴着个望 远镜,这心里也比往常亮得多!”   就这样,张大勇一狠心,破格提拔郑直一下子当了一营长。   一营是工兵团的主力。郑直从副连长一下提升营长, 也有好多人 不服气。但郑直当了营长后,这个营如虎添翼。攻必克、守必固、 伤 亡也大大减少了,功夫全出在一个“巧”字上。 郑直本人还当了总指 挥的编外“参谋长。”大家也口服心服,没话可讲。   工程出山的第二天,遭到敌机最猛烈的轰炸。好家伙, 谷口外凭 空又多了几十个“万丈深渊”。郑直堪察现场, 那些“万丈深渊”一 下子又触动了他的“巧”机关。 他心里想:如果能设巧计调动敌机来 轰炸,炸掉这两个“奶头山”岂不省钱、省力、又干得快? 于是他集 中大家的智慧,堪察地形,测量计算,和几个积极分子共同运筹策划, 终于十分大胆地设计出一套引诱敌机来“助战”的巧办法。 他把这套 办法向团长汇报,竟把“大胡子”吓了一大跳。他吹胡子, 瞪眼睛, 捣着郑直的鼻子训开了:   “我说小郑直呀,先前我们死了多少人?你们营长是咋死的? 人 家都说是‘好了疮疤忘了疼’,你的‘疮疤’没好就忘疼了? 这施工 顺序是‘先山内后山外’,正是为了缩小目标,保守阵地秘密。 为了 保密,枪都不敢放,敌人摸不着我们的底细才乱炸一通。 如今我们才 提高了工程进度,减少了部队伤亡。这才好受了几天? 你给我出这馊 主意,还要故意暴露目标,这岂不是引狼入室,纵虎归山? 我问你, 你郑直脖子上有几个脑袋?我看你也是吃饱饭撑的, 有了一点成绩就 想跷尾巴!我告诉你,这和我们的作战方针是背道而驰的! 我说不行 就是不行!别的我都支持你,这种玩儿命的馊主意, 你趁早儿给我收 回去!”   郑直不生气,不着急,厚着脸皮笑嘻嘻地说:   “老团长,亏你还是个“三八式”,战场上滚过十几年的老八路, 不暴露一点目标咋能把敌人引来呢?钓鱼还得喂个窝窝儿呢! 暴露目 标,那是虚张声势,目的是诱敌上勾牵着敌人的鼻子走。 两千年前的 孙武子还懂得‘声东击西’的道理呢!老团长呀, 你看敌人每天都要 送来几百吨炸弹,扔到漫地白瞎了,只能听个响儿。 如今咱们让它听 咱的,朝咱们需要的地方扔,省钱、省力、加快工程进度,一举三得, 这买卖为啥不干呢?”   张大勇是个善良的直性人, 每想到在敌人的炸弹下面无辜伤亡的 近千名弟兄心里就发寒。他满足于已经取得的成就, 对肖俊良的大胆 改革五体投地,心服口服。也不愿再冒大风险, 因此任凭郑直磨破嘴 皮,他只是一个不点头。最后磨得张大勇性起, 把眼睛一瞪吼起来。 郑直无可奈何,只好梗着脖子退出来。   郑直年纪不大,血气方刚,偏偏犟得象条牛。 他认准的事可是“ 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心不死”。离开团部他没回营, 便到 指挥部去找总指挥。   肖俊良十分重视郑直的“馊主意”。听了郑直的报告, 立刻找来 两名有经验的技术干部亲自到现场去考察。心想找到充份的理论根据, 尔后再去说服“大胡子”。没料想他自己找上门来了。   经过现场考察,又把高炮营刘营长请来共商大计。 “大胡子”终 于想通了。大家一致赞同郑直“智取奶头山”的作战方案。 经过几天 准备,万事齐备。肖俊良和张大勇等人一同来到郑直的指挥所, 现场 观察他如何“呼风唤雨”巧使调兵计。   第一天,白忙活,敌人没有来;第二天敌人来了没上勾。 一百多 吨炸弹又白瞎了。不知道郑直又出了个什么“馊”主意, 第三天果然 把敌机调进来。好家伙,天一亮就上来20架“B-29”。 你看那 个热闹吧。翻江倒海,地动山摇, 把个沉睡千年的幽幽山谷搅得象开 了锅。一顿饭功夫,竟把两个碍手碍脚的“奶头”削去一小半。 把郑 直乐得手舞足蹈,躲在居高临下, 万无一失的半山腰儿指挥所里直蹦 高儿。他双手捧着报话机,嗓子都快喊哑了:   “高炮三连,高炮三连,请你按照三号方案再揍它三十发! …… 9号、6号请注意,乘敌机将要大换班,快把一号、 五号目标露出来 ……”   从早上到傍晚,敌人先后上来各种大、中、小型飞机五大批, 总 数 不下五百多架次。谁知道送来几百吨高效炸药, 两个小小“奶头 山”差不多削去一多半。   第二天,敌人又采用“重炮猛轰”战术,从早晨到中午, 两个剩 下的‘奶头’残部早已粉身碎骨,踪影全无了。 到了下午郑直就有些 儿沉气不住了,他愁眉苦脸的蹲在地上直发牢骚:   “奶奶的!这些王八糕子就是不听话!炸、炸、 再炸老子还得去 填沟!谁稀罕你们这样给我溜沟子!”   肖俊良站在背后风趣地说:   “不、小伙子,不要搞‘怨假错案’,他们基本上还算是听话的, 不过还要进一步加强对他们的‘训练’!”   张大勇把嘴一撇讥讽道:   “小郑直,你别给我逞能!这算个啥本事? 有本事你能把它们调 理得叫来就来,叫走就走,叫送一千吨,不敢送九百九, 那才叫做真 本事!”   “嘿嘿!”郑直用手摸了下五天没有洗过的俏脸儿说,“老团长, 你别老拔人家的气门芯儿。其实你定那目标不算高。 要不了多久咱把 会飞的志愿军迎过来,自然有人代我去训练这些王八糕子们!”   ……   大家正在笑谈,山下匆匆忙忙爬上来两个人。 他们的动作机敏快 捷,一闪身便进了指挥所。前面一个是小周, 后面一个却是一位衣帽 不整的陌生人。经小周介绍,陌生人向肖俊良施一军礼道:   “报告首长,我是后勤部的司机。你部黄云飞同志路遇敌机封锁, 不幸遇难身亡。死得很壮烈!我们已把他的遗体交给当地掩埋队处理。 和他同行的高祥同志身负重伤。根据高祥同志的再三要求, 现在已经 把他送到这里来。黄云飞同志的生前遗物全部交给这位小同志, 请首 长指示。”   “啊?!……”肖俊良一下子惊呆了。   噩耗传来,天悲地恸,指挥所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人人都在默 哀,个个都在流泪。肖俊良震惊之余问明高祥在那里, 对来人深表谢 意后,自己便匆忙下山了。                   (4)   肖俊良急急忙忙回到自己的指挥部,却又不见高祥。他正自纳闷, 发现桌子上,军用电话机下压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个笔迹流 利,字体歪歪斜斜的钢笔字:    肖总:     我急切到工地上去看看,回头再向您汇报。                        高祥 ×月×日   肖俊良看罢字条,心中一阵不祥之兆,急挥手对小周道:   “快!立刻到工地上,把高总找回来!”   两个人刚出门, 步兵团王团长和张大勇伴有两名战士驾着高祥回 来了。高祥面黄似蜡,神色苍黄,用一只手紧紧按着左侧肋下, 完全 是被四个人抬着回来的。见了肖俊良,王团长急忙报告说:   “总指挥!高总他,一个人昏倒在工地上!”   肖俊良急走几步伸着两手去迎接。高祥一眼看见肖俊良, 那枯树 皮似的老脸上不知是惊是喜还是忧, 两个眼角旁幅射状的纹路中充满 了泪水和汗水。他有气无力地愤然道:   “肖总!老朽无能,未能完成使命啊!──”   肖俊良无声地点点头,伸双手驾着高祥说:   “不要太过悲伤。咱们回到洞里说!……小周, 快给卫生队打电 话,命陆静跑步到这里来!”   肖俊良让高祥躺在床上说,高祥执意不肯,只把屁股靠在床边上, 频频摇头道:   “肖总,不要浪费时间了,老朽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我要向您报 告详情!”   肖俊良见他嘴唇发紫,两眼发直,抖抖嗦嗦一派弥留之状, 只好 含泪点点头。高祥便大口喘着气, 如泣似诉地向肖俊良报告了回国的 详细经过。   原来他和黄云飞历尽艰辛回到师部后, 当天那一个领导都不在。 他们到处打听,最后在飞机库找到参谋长李雷。 李雷听了他们的简单 汇报后,抬头叹了一口长气说:   “你们来得正好。党委会已经开了两天了,今天休会。 国庆节要 参加阅兵式,师长和宫副主任都去军区接受任务了。 下午继续开会。 你们正可把前方的情况在会上说一说!”   下午,师长回来了。会议继续进行。黄云飞和高祥一进会场, 不 知怎的只觉头皮发麻,身上发紧,心里怦怦直跳。 原来会场上的气氛 儿很紧张。一张10几米长的会议桌,两旁坐着二三十个人, 一个个 都正襟危坐,绷着脸,谁也不说话,也没人朝他们两个看一眼。 裴正 君坐在会议桌头前,下边坐了一张藤圈椅, 双手按着一个有飞龙图案 的细瓷筒形茶杯。他斜着眼珠看了黄云飞和高祥一眼, 便虎着一张锅 底似的面皮问:   “你们回来干什么?这是党委会,你们是党委委员吗?”   黄云飞头皮一紧,两脚一并回答道:   “报告首长,我是前指党委委员。 我们代表前指党委回来向师党 委汇报工作!”   “唔,”裴正君侧过身子问:“肖俊良为什么不回来?”   “破土动工后,敌机卷土重来,比以前炸得更凶。 但我施工部队 安然无恙,工程进展神速。肖副师长每时每刻都在现场亲自指挥, 实 在抽不出身来。”   “嗯,”裴正君皱皱两道又粗又浓的眉毛, 用鼻子“嗯”了一声 说:“你们擅自修改三军总部批准的作战方案,修那个机场管用吗?”   “当然管用! ”黄云飞掷地有声地断然说:“我们根据战地实际 情况反复进行了现场考察和科学论证, 大量事实和数据都证明新方案 安全可靠,坚固实用。关于这一点,高祥同志亲自到会可作详细说明。 ”   “嗯,你既然是代表前指党委回来的, 我问你:是师党委的会议 重要呢,还是你们的工作重要?是三军总部的意见第一呢, 还是你们 的意见第一?未经上级批准,擅自修改作战方案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   “这、这要作具体分析!”   “什么具体分析?讲!”裴正君加重了语气说。   “政委同志!”说到这里,黄云飞把脖子一歪, 朝前迈了半步, 那样子反倒镇静得像一座黑铁塔似的,说话也不结巴了。 他深吸一口 气,转身半对着裴正群, 半对着会场说:“师党委的会议固然重要, 我们的工作也重要。原方案执行不到三个月,死伤一千零三人, 工地 上还是一片大大小小的黑窟窿!大家有目共睹。 不信你们到前边儿去 看看么!宫妙春同志,你是从前线回来的,我就不信你没看见! 我们 的家伙儿落后,就是落后,这是事实。北山坡抢救炸药库, 500多 名战士是用自己的肉体把火滚灭的!按照苏联专家设计的原方案, 就 算能把机场修成,那机场能用吗?新方案总部没表态, 但司令员电话 上口头指示:‘确认新方案切实可行,不妨一试。 ’还说要请示总部 派专家亲赴前方考察的。至于我们为什么提前动工?同志们! 我们是 中国人民志愿军,我们彭总的指挥部在前线一天要搬几次家! 我们做 一个中国人,就不感到心中有愧吗?!跨过鸭绿江, 你们到前线去看 看,从新义州到‘38线’, 公路两边的烈士墓都快要连结起来了! 那都是被敌人的飞机炸死的!!我们做空军的, 看了那些敌人用飞机 制造的一片片烈士墓你们就不觉得欠他们一点什么吗?!”   说到这里,黄云飞声泪具下,会场上鸦雀无声。这时候, 有谁轻 轻咳嗽一声也会像打了个大响雷。有人在掏出手绢偷偷抹眼泪。   高祥也激动得浑身直哆嗦。他两眼血红,朝前迈了半步, 先朝大 家深深鞠了一个躬,干巴的嘴唇微微颤动着:   “各位首长,同志们!请允许我斗胆进一言。凭心而论, 总指挥 所坚持的决非偏狭私见,而是经过现场反复考察,科学论证, 对战争 必能发挥重大作用的科学方案!……”   高祥从朝鲜战场上的特殊情况出发, 从军事建筑理论的角度上用 严密的科学逻辑和大量数据论证了原方案的谬误, 新方案的科学性。 但他刚刚说了一个头儿,裴正君便在藤椅上转过身, 挺着胸膛伸手在 案子上拍了一下说:   “高祥!”   “有。”   “你就是肖俊良提拔的那个给蒋介石修过专用机场的总工程师吗? ”   “卑职正是。”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会议?”   “师党委会议。”   “哼! ”裴正君再把桌子狠狠一拍说:“既知道这是我党神圣的 党委会,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多言多语?你、你给我出去!”   裴正君一声断喝,会场上像引爆了一颗炸弹!人人目瞪口呆, 个 个面面相觑, 仿佛总攻前爬在战壕里的战士忽然听到了一声冲锋号。 高祥一惊,呆愣片刻,落了泪, 充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了裴正君两 眼,一声长叹,转身而去。   “慢!!”黄云飞突的一下跳起来,把手朝前一挡,脸血红, 肉 绷紧,两个鼓鼓的眼珠好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看看裴正君, 又轮 视会场一周道:“政委同志,同志们!既然要轰我们出去, 我还要再 说两句话!说得对,供你们参考!说得不对,裴政委, 掏出你的枪, 当场枪毙我!!如果对不对都不让我说,我立刻去找司令员! 万一司 令员也不让我说,对不起,我上北京,找党中央、找毛主席!!”   会场上的气氛更加紧张了,人人都冒了汗。 裴正君狠剜了黄云飞 两眼,但没有发作。反把目光移向宫妙春。宫妙春很机灵, 铁青的脸 色立刻变成一副笑脸儿离开座位双手推着黄云飞的肩膀说:   “云飞,怎么搞的?这是党委会, 怎么在这儿要起小孩子脾气? 坐坐坐,谁说不让你说了?政委坚持党的原则,也是正确的么! 特殊 情况也是可以特殊处理的。说么,坐下来说!”   “不!我站着说!”黄云飞抖了下肩膀说:“高总,你坐着, 万 一我说的不对,等着给我收尸!”   说罢,他按着高祥的双肩让他坐在一个椅子上, 回过头站在裴正 君旁边,双手朝后一背,挺着胸脯说起来:   “同志们,各位领导,不是我黄云飞要大闹党委会, 我觉着这理 儿不顺!首先,我是前指党委委员, 高祥是最了解情况的总工程师, 新方案就是他一手设计的。我们不是来参加党委会, 我们是代表前指 党委来向师党委汇报工作的,不找最了解情况的人找谁? 师党委也不 是天上的神仙,听听凡人说话就会一个跟头儿从天上栽下来? 为啥轰 我们出去?第二,执行原方案死了那么多人,事实已经证明, 在我们 没有防空能力的条件下,再死那么多人,把那一万多人全拼光, 也只 能给敌人的飞机提供更多的‘活靶子’!大家想一想, 在敌人一天能 铺几十条‘地毯’的条件下, 就算能把那个修在一片平原上的机场拿 下来,就我们目前这几架从苏联买来的飞机, 一群出航校普遍不到一 年的飞行员,能在那里站住脚?我就不信美国飞机都是纸儿糊的! 说 到这儿,我倒真有点儿糊涂了。我们去前线修机场, 旧根结底到底是 为了啥?是为了要一个能够作战的基地,夺回制空权, 争取战争的最 后胜利呢?还是要誓死保卫一个由苏联专家设计, 经三军总部批准, 事实上行不通的作战方案?我们要的是战争的胜利? 还是要的唯命是 从,盲目忠于上级指示的愚忠精神?我的话,说完了。说的不对, 照 这儿,那就开枪吧!”   说罢,他轻轻闭上二目,仰着头,背着手,两腿微微分开, 挺着 胸脯等着挨那一枪了。   黄云飞这通针针见血、句句带肉的话把裴正君说得面红耳赤, 心 里火冒三丈。他有心下令把黄云飞轰出去,但又一琢磨不能轰, 一则 黄云飞说的并非全无道理,再则二三十双眼睛一洞洞枪口似的盯着他, 也不免使他感到有点儿心寒。他挪动了一下屁服轻轻咳嗽了两声道:   “黄云飞!这是党委在开会,容不得你的在这里胡闹! 谁不让你 汇报工作来?我们的党,是最讲民主的!有话你只管说, 天不会塌下 来!”   “那好!”黄去飞回头拉着高祥说:“高总,说!你只管说! 把 我们新旧方案的实际情况全部说出来!”   高祥并不推辞,站起来,朝前走了两步, 先向裴正君点头示意, 尔后朝会议桌旁一站, 用那口略带一点南味的普通话不紧不慢地说起 来。他个子不高,长得精干, 站在那里很像一位在某一个讲台上授课 的大教授,口词清晰,不瞌不绊,也不用看讲稿, 一口气讲了45分 钟。与会者倒像听了一堂深入浅出,新鲜易懂, 颇受启发的有关军事 建筑方面的理论课。   高祥讲完了。裴正君把手朝外一挥道:   “好了。你们下去休息吧!会议继续进行。”   党委会又开了两天,据说会上两种意见争论十分激烈, 最后未能 形成决议。会议结束后,黄云飞和高祥去找飞行专家夏继祖征求意见, 夏继祖用十分关切的口气说:   “根据高总介绍的情况,可以断定新方案具有极大的可行性。 但 师长这里断然难通过。云飞,话虽说完了, 但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你们何不去找司令员,向他汇报!”   高祥说到这里,已经口干舌燥,嘴唇发白, 大有难以支撑之势。 肖俊良双手搀扶着他,急急切切地问:   “你们去找司令员了吗?”   “找了,找了。”高祥摇摇头, 苦不堪言地嘶哑着嗓门儿说:“ 天不逢时,司令员偏就不在家,赴京开会了。 副司令员接见了我们。 十分认真地听了我们的汇报,但他又说事关重大, 要等司令员回来。 还说如此重大事件,须请示三军总部。”  “他个人的看法呢?”   “看样子,他非常关心我们的新方案,问了好多情况, 但个人意 见一言不发。云飞问他能不能先干着,等候总部批示。 他说专家小组 不表态,总部很难做出明确答复。就照司令员说的办。听罢汇报, 副 司令员要我们去看总政歌舞团,我们那有那份儿闲心去看歌舞团? 商 量之后我们决定重返师部,再次求见裴师长。”   “哦,这回他又怎么说?”   “他、他──”高祥弯着腰, 一手按着肚子连连咳嗽了一阵儿接 着说:“他拒不接见!云飞很着急,同我商量上北京, 去找司令员! 我们在北京苦等六天,咳,最后才知道,司令员开会不在北京。 在什 么地方开?军事秘密,不得而知啊!”   这种凄凉的后果肖俊良早有予感,也有“不成功、 则成仁”的思 想准备,但真的事到临头,失去了黄云飞,高祥又伤得这样重, 细细 品尝,心中也难免感到一阵阵凄风苦雨,寒浪袭人。 心头上像落了一 层霜,他咬咬牙深深咽下一口唾沫, 好像已经品尝到自己给自己种下 的果子是个什么味儿。这时候,他望着高祥不久人世的样子, 心头一 阵隐疼。那颗收紧的心,好像在流泪,在淌血!他心潮起伏, 感慨万 千,倏忽间心头涌上一首古代唐诗来:            伏波帷愿裹尸还,            定远何须生入关。            莫遣只轮旧海窟,            仍留一箭定天山!   高祥情绪激动,面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泣不成声地痛哭 道:   “肖总!老朽年过半百,不足为惜,可云飞同志他、他、 他为了 换回我这一具行将就木之人,自己命归黄泉! 我再三请求把他的遗体 运回来,怎奈伤亡众多,运输紧张,死亡者一律就地掩埋!我、 我─ ─”   肖俊良一听,心中又起寒浪。想那黄云飞,14岁参加革命, 一 身正气,刚直不阿、精明干练、英勇顽强、 在那极为平凡的岗位上, 短短的一生中干下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业!而今, 骤然为国捐躯, 抛尸旷野, 默默无闻地长眠在平(壤)新(义州)公路旁边那一排排 数不尽查不清的荒冢里,令人倍加思念,留恋难忘!肖俊良心中沉沉, 两眼泛红,俯身在高祥身边动情地问:   “高总,那云飞他,又是怎样牺牲的?”   “返回路上,恰遇后勤部车队,彼此关照,一路同行。至新安州, 遇大批敌机拦截。车队损失惨重。我们的车也中弹起火。 司机小孙当 场阵亡在驾驶室内。云飞见势不妙,强要背我下车,向路旁躲避, 不 幸一枚小型炸弹在我身旁落下。云飞全身伏在我身上……可惜呀! 一 位可歌可泣的青年英雄, 换回我这么一俱年过半百行将就木的僵尸何 用啊!”   说罢,高祥裴痛欲绝,双手按着肋下痛苦地仰着脖子“哦、 哦、 哦、哦”只是哭不出声来。肖俊良也潜然泪下,用手绢擦了下眼睛说:   “我们要为黄云飞同志召开一个隆重的追悼会, 祭奠烈士亡灵! 高总年事偏高,身负重伤,不可过于悲痛。陆静即刻就到, 让她先给 你检查一下,积极治疗,尔后静养几天就会慢慢好起来!”   “不!”高祥勉强支撑着,低着头、瞪着眼、 断断续续地说:“ 工程蓝图,我又修改三处,刚才我到现场核实,绝无遗误。 如今以我 平所学担保,此项工程设计已经堪称完善,万无一失了。 肖总不避艰 险, 不畏强暴照此蓝图干不去必能获得一方极为奇特的空军基地同敌 抗争。此图望肖总妥为保存,日后旦有战争,必有大用场! 老朽身负 内伤,不久人世。我死后,别无他求, 唯求将我葬在主体工程旁边的 山脚下,墓前立一石碑,上书‘中国工程师高祥之墓’可矣!”   “高总! ”肖俊良紧握高祥一双干瘪的双手劝慰道:“一点内伤 何须想到‘不久人世’!我们的工程需要你,打败美帝国主义需要你, 将来建设一个先进、发达的东方强国更加需要你!陆静即刻就到, 我 立刻陪你到陆军医院去!”   “不必了!”高祥忽然梗着脖子把头抬起来, 干裂的嘴唇轻轻一 动,显出一点甜密的笑意,尔后意味深长地叹息道:“肖总呀! 今生 相遇,实乃三生有幸,老朽死亦冥目矣!想我高祥自幼旅美求学, 奔 波半生,实欲为国家民族出力献策, 唯求我古老中华能与世界列强并 驾齐驱。我虽得蒋公器重,但此贼心胸狭窄,独裁专横, 一生做不完 的皇帝梦,为其独霸天下也!肖总年纪轻轻,胸怀坦荡, 知识渊博, 聪慧过人,实为国家栋梁之才。贵党不谋私利,为国为民, 实乃中华 民族之大幸!但依老朽拙见,古往今来,开国易,治国难, 此次回国 所见,令我倍加痛心!肖总不谋私利,一心治国,日后道路决非平坦, 望肖总慎之又慎,好自为之!”   这时候,高祥早已汗流如注,喘息不止。 陆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赶来时,高祥已进入休克状态。大家七手八脚为他宽衣解带, 经陆静 仔细检查,原来他胸部重伤,肋巴骨断了两根,伤及肺部。 所以不见 血迹,他用一条毛巾堵在伤口上!紧急抢救无效,与世长辞!   高祥临咽最后一口气之前,忽然伸出一只干瘪的手, 吐字不清, 断断续续:   “肖──总,图、图、改、改……”   肖俊良急把耳朵凑过去但仍没有听清他说的什么意思。 也许他忽 又想起图纸还要改进?也许他还有什么“绝招儿”、 “密传”没有留 给人世?也许……然而他已经离我而去!还有要说的什么话呢? 已成 千古之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