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   黄云飞去了。高祥也走了。 这一沉重打击像一刀砍去肖俊良的一 条臂膀。他如痴似呆地站在高祥的遗体旁,两眼绯红、面色惨白、 伫 望着洞外灰蒙蒙的天空暗自悲伤。朵朵白云下, 敌机留下的一道道像 一绺绺白发似的烟雾正在慢慢扩散,变粗变淡; 四架敌机排成“人” 字队形像四颗出口的炮弹“咕嘟嘟”喷着四道细细的白烟儿正在向北 飞去。这时候,他忽然想起高祥在国外的离奇遭遇, 好像眼睁睁看到 几个彪形大汉正把瘦小而精干的高祥装在一个长长的布袋里; 也看到 了蒋介石宴请高祥,滑稽而又悲惨的历史画面; 宫妙春把他当特务; 他又把他从那小黑洞里接出来……他的心在颤抖,脸色更惨白, 样子 怪吓人。小周急忙走过去,双手推了他的肩膀晃了几下大声问:   “首长!你、你怎么啦?你说话呀!”   肖俊良如梦方醒,两行热泪从两个大眼角里涌泉而出, 沿着高高 的鼻梁儿两侧急流而下。他用掌面儿在脸上抹了一把, 咬了咬牙根, 脸上棱角分明,终于轻轻叹息一声道:   “高总也去了!天空中又失去一颗明亮的星!我们的队伍, 不! 我们的民族又失去一个有能力使我们这个民族兴旺发达的人!张团长、 王团长、明天召开追悼大会,祭奠两位烈士英灵! 会场由你们负责安 排。告诉郑直,把高总的遗体安葬在六号峡谷主体工程旁边的山脚下。 要找一个最安全、最安宁的地方!”   “是!”   第二天上午,在一派庄严肃穆,悲壮隆重的气氛中, 悼念烈士的 大会开始了。   会场设在一道松柏掩映,山岭起伏的幽幽峡谷中。会场正面, 用 松柏枝条搭成一个高大而伟岸的大彩门。 彩门上一色苍劲的松柏枝, 门框宽大,上边白纸黑字,写着“沉痛悼念高祥、 黄云飞烈士”十一 个大字。彩门后面,用松柏枝扎成两个青色的灵床。左边一个灵床上, 停放着高祥那身材不高,挺拔英俊,一身浩然正气的英灵。 他直挺挺 的遣体上覆盖着一面五星红旗。红旗掩映下,他面色微泛红光, 二目 轻轻闭合,薄薄的嘴唇两边挂着一丝安详的笑容。 右边一个灵床和高 祥的灵床一模一样,然而上面却没有烈士的遗体。 那宽大而平整的灵 床上,前边端庄肃穆地放着一顶旧军帽。 军帽两侧有被火烧的两个长 条形黑窟窿,军帽以下放着一套有火烧痕迹的旧军装。 人们把军装摊 开平放,两只袖子交叉胸前, 仿佛黄云飞烈士就安安静静地躺在这个 灵床上!   黎明时分,各部队排着整齐的队伍默默无声地进入会场。 松柏林 之下,一派苍劲翠绿,和战士们绿色的军装溶容在一起。 峡谷中一片 绿色的海洋!那绿色海洋中有一片显眼的白色服装。 众人手持一束束 被朝鲜人民称为“国花”的金达菜,默默无声地低声抽泣着。 一位年 轻的“阿芝麻尼”(大嫂)在掩面低声痛哭, 用中朝混合语喃喃哭诉 着:“黄云飞道姆(同志)、恩人、吉文滚:(志愿军)吉文滚! … …”   凌晨7点,追悼大会正式开始。张大勇任总指挥。 他身着一套没 有沾过身的新军装,戎装笔挺,连脖子里的风纪扣也扣得严丝合缝的。 他迈着沉痛而悲壮的大步走上一个用石头砌成的临时主席台, 挺胸而 立、庄严肃穆、虎视眈眈地轮视会场一周,尔后声若洪钟, 大声宣布 道:   “现在,追悼高祥、黄云飞二位烈士的追悼大会,正式开始!”   数千人的大会场静得怕人。幽幽峡谷中发出一阵阵多迥音的迥响:   “现在……现在……开始!……开始!……”   “第一项,奏国歌!”   主席台下, 各部队临时组合起来的一支规模不大的军乐队奏起了 雄壮而悲怆的义勇军进行曲:               起来!               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               最危险的时候!               ……   乐器不多,乐曲声虽然没那么浑厚,但清脆燎亮,激动人心。 人 们想像着“地毯”之下艰苦拼搏的情景,烈士们不幸阵亡的悲惨场面。 这时候,仿佛只有这时候, 人们才更加深刻地理解了“中华民族到了 最危险的时候!”这句歌词深刻而幽远的含意。不由的, 二位烈士的 音容笑貌,英姿神态跃然心头。数千颗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静心听, 仿佛能听到那强大有力,音律一致的“怦怦”声。   “进行第二项,向烈士致哀!静默三分钟!脱帽!──”    ……   “第六项,总指挥肖俊良同志致悼词。”   肖俊良今天也换了新衣服。上穿那套轻易不大穿用的黄呢子军衣, 下穿蓝呢子军裤,左胸前披戴一枚“中国人民志愿军”胸章。 他消瘦 的面颊略显倦意,但精神矍铄,斗志昂扬, 迈大步走上主席台之后, 开门见山,慷慨激昂地介绍了两位烈士的生平事迹, 尔后话题一转, 抬头看看天空。这时候, 云端里恰好有一队不下一百架的敌机从这里 经过,其势汹汹,浩浩荡荡,在云中闪闪烁烁, 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肖俊良用手朝空中一指,慷慨激昂地大声说:   “同志们!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敌人。一个强大的敌人, 一 个在一天之内能够出动上万架次飞机, 运送千百条钢铁‘地毯’的敌 人!对付这样的敌人,‘小米加步枪’的时代已经永远过去了!因此, 在这里,我们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 付 出了一千多条极为珍贵的 中华儿女的生命,一无所获!同志们, 全人类现代文明迅猛向前发展 的脚步声已经向我们敲响了最后的警钟:没有先进的思想, 先进的科 学、先进的技术和装备, 要战胜20世纪的敌人必将付出极为惨重的 代价。 甚至会把我们‘炎黄子孙’这个古老的名字在这个星球上永远 抹掉!高祥同志50多岁了,一生历尽艰辛, 最后用他的生命为我们 做了一次生动的示范,给我们树立了一个良好的榜样。 他亲手设计的 基地已经取得了巨大的进展, 我们的伤亡降到了百分之零点一不到; 而敌人的伤亡却从零增加到我们基地四周开始出现的飞机残骸! 高祥 同志为祖国,为中华民族的进步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我以一个飞行员 的身份告诉大家,新方案下诞生的基地具有强大的生命力, 这是集西 方科学和我国古代科学成就的集大成!新基地落成后, 必将为夺回制 空权,争取战争的最后胜利做出惊人的贡献!我们怀念高祥同志, 更 加怀念我们的青年英雄黄云飞!他深信高祥同志是我军、我党、 我们 民族极为珍贵的知识财富, 因此用他年轻的生命为我们保护了这份‘ 无价之宝’!虽然只为我们争取了几小时的时间, 但这几小时的价值 却是用数字难以计算的! 我们要学习高祥同志致力于科学和祖国进步 事业,甘愿做出无私奉献的民族精神;学习黄云飞同志爱憎分明, 鞠 躬尽瘁,英勇献身的高尚品德!继承烈士遗志, 为完成祖国人民的重 托英勇战斗吧!新基地必将胜利完成!”   肖俊良的讲话嘎然而止,但在人们心中点起了一把熊熊烈火, 引 起了人们的深思。群情激奋,山谷中立刻发出一阵阵山摇地动、 震撼 人心的口号声:   “继承烈士遗志!”   “完成祖国人民的重托!”   ……   “第七项,鸣炮致哀!”   张大勇可着喉咙把孩儿头般的大拳头朝空中一举大呼一声。 刹时 间,饱含怒火激情的枪声、炮声便凌空而起:   “咚!咚!咚!咚!──”   “哒哒哒哒!……”   人心振荡,山谷轰鸣, 遍布峡谷上下的苍松翠柏频频躬身俯首, 好像也在向烈士们默默致哀!   ……   过了几天,郑直的指挥所下边, 一片松柏掩映的幽静的山坳里, 用青石建造起两座巨大的圆形石墓。墓前分别竖立着两座宽一米, 高 两米有五。光滑如镜,喷放着绿色光芒的巨型石碑。 一座石碑上镌刻 着肖俊良亲笔书写的几个大字:   “中国优秀工程师高祥同志之墓”   另一座石碑上苍劲挺拔又深深地雕刻着:   “青年英雄中共党员黄云飞同志之墓”   ……      ×     ×     ×     ×    ×   又过了一个月,群山腹部的各项工程基本完工,剩下的, 就是一 些内部装修任务了。暴露在群山之外的工程虽然不多, 但相比之下干 起来却容易受到敌机的攻击。高祥回来后, 捂着肚子去做最后一次现 场考察的,正是这一段危险性较大的工程。 临终前他交给肖俊良三份 图纸,这三份图纸中,他想得很远、很深、很周到, 他不仅想到施工 中可能遭到的攻击,也想到未来空战中, 部队起飞或降落可能遇到的 进攻。因此他觉得仅凭静态的崇山峻岭作屏障已显远远不够, 还要根 据山势和复杂的地形巧布高炮阵。 他进一步调整了地面对空火力网的 布局和结构,参照中国历史上“八卦阵”的原理, 把对空火力网设计 得不仅能进能退,能攻能守,而且每炮一洞, 分别散布在千沟万壑的 丛山峻岭中。看起来山前山后炮位很分散, 作战的时候只要指挥上略 下功夫,每炮都根据自己的炮位和性能朝指挥员指定的目标打, 集中 能够歼敌;分散能够诱敌深入, 使敌人陷入千变万化的“迷魂阵”之 中。   阵地按照高祥的设计改造完毕后,高炮营刘营长亲自指挥, 在阵 地上试了两次炮。第一次先用分散射击法把四架“油挑子”引入迷途, 尔后改用密集型重炮猛轰,两架“油挑子”当空起火, 剩下的两架改 为超低空半滚避弹法分散逃跑了。 第二次试炮把一架所谓“超级空中 堡垒”──“B-29”引入“迷魂阵”,激战8分钟, 敌机东奔西 突像一头钻进囚笼的狼,但最后还是拖着两道浓浓的黑烟逃跑了。 刘 营长跑来向肖俊良报告,又激动又扫兴地双手拍着自己的屁服说:   “唉呀呀!真可惜,跑了个大个儿的!阵地是第一流, 可惜火力 太弱!东边三号阵地上再有两门炮,今天那小子准得当俘虏!”   他建议去高炮司令部“碰碰运气”,说不定能要来两门炮, 给两 挺高射机枪也不错。肖俊良没抱多大希望, 但也不反对他去碰一碰。 可出山的那段工程如何发起总攻呢?他没有寄希望于高炮司令部, 拿 着高祥遗留下来的三份图纸,琢磨了好几天, 根据高详临终交待“不 可生搬硬套,只可灵活应用”的建议把阵地略作调整后, 决定把郑直 的一营调上来,再配上一个步兵营,即日发起总攻。   肖俊良正在低着头最后一次审查他的总攻计划, 一抬头不觉吃了 一惊,原来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黑大个儿!   “嘿嘿。”那黑大个儿笑了一下, 用地道的胶东口音儿说:“我 的总指挥,你真专心咧!我喊了三声报告你都没理我, 我也不敢打扰 你,自己进来在这儿站了三分多钟咧!”   肖俊良也笑了一下说:   “这么快就回来了!准是脚底板儿上抹石灰,白跑一趟吧!”   “嘿嘿。”刘营长人长得黑,个子也不小,但长得很魁悟, 四肢 均称,体格健壮,站在那儿像一头浑身起明发亮的大牯牛。 他张嘴儿 一笑,露出两排洁白如玉整齐好看的大白牙, ──据说部下送他一个 绰号叫“黑人牙膏”。他神秘地背着两只手, 像个天真活泼的孩子似 的笑着说:“总指挥猜猜看,咱们的运气到底有多好?”   肖俊良一看,知道他准是“凯旋而归,得胜还朝”。 于是也故意 绷着嘴儿,想了一下,伸出两个指头说:“这个数?”   “哈哈!”刘营长哈哈一笑差点儿蹦起来, “嗖”的一下伸出四 个指头说:“这个数!”   “机枪?”   “四──门──炮!”   “炮?”肖俊良张着嘴,瞪着眼, 愣了半天方才一笑说:“你别 开玩笑!彭总的司令部,也只有一个高炮营,那有四门高炮给我们!”   “哈哈,这一回,特殊优待!新嘎嘎的四门炮,炮弹一千发, 外 加四挺高射机枪,全是苏联造儿!司令员说, 还要把咱们损失的高炮 一连全部补上呢!”   “啊? ”肖俊良用一个指头捣着刘营长的鼻子说:“这可真是想 不到!还不是你在司令员那儿拼命吹,吹得天花乱坠, 把司令员也吹 迷糊了!”   “这可不是吹的! ”刘营长笑嘻嘻地摇晃着脑袋说:“高总设计 的‘八阵图’,诸葛亮再世也会摇着鹅毛扇子, 用手捻着胡子说:‘ 哈哈,我老诸葛等了两千年, 终于后继有人了!’司令员说,他还要抽空儿来看看呢!”   新炮全部就位后,肖俊良下达了“总攻”令。 敌人的反应真快, 第二天便上来六架“B-29”, 在24架小型战斗机的保护下浩浩 荡荡向我基地上空压过来。刘营长亲自指挥,肖俊良在旁边观阵。 第 一个回合激战10分钟,刘营长先脱了军装,又脱了衬衣, 最后只穿 一个前胸印着“高炮”二字,背后印着“21”号的白背心儿。 肖俊 良在旁边递着手巾把,高炮营的全体官兵可能付出半桶汗的代价, 总 共击落两架“B29”三架“F一84”!我军无一伤亡。   敌人可能是不服气儿,过了一个多钟头,又上来一大批。 这一次 战斗更激烈,打得很残酷, 3号炮位报告说:炮筒子都快要打红了! 但敌人败得更惨;我们的战果更辉煌。关键的关键, 郑直率领着一营 在下边施工,上边像打了一个保护伞,人家炮筒子都快要打红了, 他 们该干活儿干活儿,该抽烟抽烟。郑直手里拿着个小烟袋儿, 一边吸 一边在下边扯着喉咙喊:   “喂!刘营长!把鸡(机)子弄到外边儿‘杀’, 别让它们掉下 来砸我们的脑袋!”   ……   第二个回合的战斗胜利结束后,大家在清理战场。据观察所报告, 有一架“B-29”钻进“八阵图”之后, 左冲右突在“八阵图”里 转了整整9分钟,咋转也出不来。这家伙个儿大皮也厚, 能打能挨, 往上边儿钻,上边“盖帽儿”,钻不动,挨了几家伙又下来了; 往下 边八拱,下边儿“兜底儿”,拱不动,挨了几家伙又转回来。 眼看它 屁股后边儿起了火,这家伙却能自动灭火, 火苗儿窜了几窜又灭了。 最后还是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溜掉了!   肖俊良正在兴致勃勃地听取大家汇报战绩, 外面一声“报告”, 两个战士押着一个身穿蓝色飞行服,头戴白色飞行盔,大鼻子、 蓝眼 睛、两手向上举得笔直的美国飞行员。这家伙一进门, 不问三七二十 一,两腿一哆嗦,“卟嗵”一声便跪下来。   “哈罗──”   他把举着的一只右手伸出一个指头,朝自己的腰里指了指, 叽哩 咕噜说了几句美国话。肖俊良示意让小周去摸摸他腰里有什么。 小周 伸手在他腰里一模,掏出一个印制十分精美的硬卡片。 肖俊良接过来 一看,原来是一张“求生卡”。卡片上用中文、俄文、英文、 朝鲜文 四国文字印着几句话:      亲爱的先生、女士们:        我是联合国军的飞行员,为解救你们的灾难来到朝鲜。      现在我被击落了。请你们给我饭吃、给我水喝、让我休息、      并设法协助我回到我的部队去。我将付给您500美元作      为酬谢。谢谢您的好意!              美军上尉飞行员                   大卫.尼克逊   肖俊良把这张卡片给大家念了一遍, 在场众人立刻迸发出一阵轰 堂大笑。这一笑倒把那个美国飞行员笑傻了。他双手抱头,惊恐不安, 连连磕了几个头,瞪着两只大眼问:“噢,先生们,你、你们笑什么? 难道要处死我不成?”   肖俊良把英文翻译叫来告诉他:“志愿军不杀俘虏,饿了给饭吃、 喝了给水喝。但不能送他回部队”。 尼克逊急忙爬在地上给肖俊良磕 了一个头说:   “谢谢长官!我不要饭吃、只要水喝。 刚才在我的飞机上快要把 我烤成肉干儿了!您们的阵地简直是一座不可思意的“迷魂阵”, 太 可怕了!我读过您们中国的伟大著作《三国演义》。 您们的阵地完全 像是当年诸葛孔明先生为东吴大将陆逊摆下的那个叫做什么──啊, 乱石阵!”   “不!”肖俊良哈哈大笑道:“那叫‘八阵图’!”   “OK!OK!‘八阵图’、‘八阵图’!好厉害。 一旦钻进去 就休想逃出来!可惜您们的武器太落后,否则我们一个也逃不脱!”   ……   这件事大大鼓舞了部队的士气。人们奔走相告, 纷纷传说“八阵 图”的神威。后来越传越神,说是诸葛亮在天有灵,暗中作法, 敌人 的飞机进入“八阵图”便会天旋地转迷失方向,我们不开炮, 它们也 会自己往下栽。其实没那事儿, 这只不过表达了战士们对“八阵图” 的热爱。因此,高炮营的官兵们就特别怀念高祥, 常常有人自己跑到 高祥的石墓前默默致哀。有一次战斗结束后, 高炮一连的两个幸存者 跑到高祥的墓前默默致哀,想起一连阵地被炸的往事,竟流着眼泪说:   “高总,您为什么要走得这么早!早有您的‘八阵图’, 我们一 连也不会惨遭全军覆没呀!”   工程出山后,敌人虽然拼命拖后腿,但效果不大。工程进展顺利, 速度惊人。工地上热火朝天,空气中凝聚着重重浓厚的汗腥味。 秋风 萧索,金风送爽,战士们一个个都是光着膀子上阵的。 工地上号子声 此起彼落,一派繁忙景象。郑直赤膊上阵,尖着喉咙在领号子:          同志们加油干哪!          嗨!          胜利在眼前啦!          嗨!          咱们的总指挥哪!          嗨!          精明又强干啦!          嗨!          脑瓜儿一转圈儿啦!              嗨!          弄了个新方案啦!          嗨!          敌人的‘空中优势’!          嗨!          看着干瞪眼儿啦!          嗨!          咱们的“喷气式儿”啦!          嗨!          就要上前线啦!          嗨!          打败美国佬儿啦!          嗨!          回家闹生产啦!          嗨!          娶个俊媳妇儿啦!          嗨!          美满又香甜啦!          嗨!          生个大胖小儿啦!   号子领到这儿,工地上一阵哄然大笑。 人们用系在脖子里的毛巾 擦着汗,嘻嘻哈哈地笑说道:   “营长!俊媳妇八字还没有一撇儿就想抱个大胖小儿啦? 那是隔 着锅台上炕,差一格登呢!”   “傻小子!”郑直用发黄的白色衬衣下摆在脸上抹了一把汗, 朝 手心吐口唾沫膏膏油,故意把脸一嗔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你急 个啥?战争结束后,凭咱们这些个个能干的小伙子, 好姑娘都在家里 那炕头儿上等着呢!”   一阵哄然大笑后,郑直把手里的绳子一拽又开腔儿了:         生个大胖小儿啦!         嗨!         都当飞行员啦!         嗨!         咱们的现代化啦!         嗨!         很快就实现啦!         嗨!         “小米加步枪”啦!         嗨!         “鼓得儿白”又再见啦!         嗨!         一代新中国啦!         嗨!         就在你眼前啦!         嗨!         ……   又过了半个月,暴露在峡谷外面的所有工程都全部结束了。 一段 长约三百米,宽一百米的飞行跑道像一个超级足球场, 在峡谷外面胜 利完工。  一条全长1300米的钢筋水泥跑道从两侧高山挟持的崇 山峻岭中如一道壮丽的长虹喷薄而出,气势十分磅薄。 敌人从空中拍 了照片去也大为震惊,连连派出强大的机群前来铺“地毯”, 在“八 阵图”的保护下,“地毯”也失灵了。连连几次大轰炸, 只有一次两 颗炸弹落在峡谷外面的跑道上, 只崩出两个不到五公分深的小坑坑。 没费多大劲儿,当天就修复了。                 (2)   工程全部竣工后,肖俊良立刻给司令部,三军总部, 师部分别发 电报,请求上级批示。这一次总部反应特别快,三天过后, 便派了一 位姓王的高级参谋来到前线作现场考察。 王高参40多岁一派军人风 度,两只深沉的目光望着肖俊良,认真听取了他的汇报后, 又亲自走 到各个地方去看看。走在光滑如镜,宽阔平坦的山中跑道上, 他已感 到心潮澎湃,感叹不已。抬头向上看,好家伙,山势陡峭、嵯峨峥嵘、 两侧山峰几乎就要连起来,仿佛走进了峨眉山中的一大绝景“一线天” !他止不住用一口地道的四川口音说:“好险!我们老家的‘一线天’ 是天公制造的,这里的‘一线天’却是人工制造的! 天公制造的‘一 线天’、只能供人们玩耍, 而你们制造的‘一线天’却有可能是美国 ‘空中优势’的一大‘陷马坑’咧!”   走到跑道尽头,向左弯曲15度, 又是一条蜿蜒幽深的大峡谷。 通过用水泥铺设的联络道向前走去两侧有几个巨大的天然山洞, 但都 经过人工精心修凿,仿佛一座座巨大的山中宫殿。 肖俊良边走边向王 高参介绍道:   “这个山洞最大,洞高18.5米,宽126米,深达半公里之遥! 我们把它辟作飞机修理厂。前边还有一些不同形状的山洞根据它们的 特点分别辟作燃料库、弹药库等等,高祥独出心栽, 还精心设计了一 个专供飞行员们战前战后休息玩乐的‘仙人洞’!那里景色优美, 空 气新鲜,经过修整,不亚于紫禁城里的‘御花园’呢!……”   王高参听得津津有味,用手指着峡谷内众多的山洞说:   “这一道峡谷好壮观!简直是天公作美, 专门在这里给你辟了一 座‘后勤城’!”   “不! ”肖俊良指着这道峡谷入口处早已不见的山梁旧址道:“ 天公并不作美。明明这里面还有这么一块好地方, 他却在那里筑了一 道巨大的山梁,挡住了我们的视线。 当初高祥同志六探这条峡谷方才 发现它!”   “哦?”王高参望着那道山梁旧址惊讶道:“那道山梁呢? 要搬 走这样一座山梁恐怕至少也要三五个月的苦战呢!”   “不,我们只用了20天!”   “20天?”王高参难以置信地张着嘴巴瞪着眼, “你不是给我 吹牛皮?”   肖俊良笑了一下说:   “军中无戏言,岂敢在总部首长面前吹牛皮? 我们使用了定向爆 破法。您看,一道巨大的山梁,把它切成千万块,轰隆一声巨响, 分 别送上了两侧的高山之巅!”   “唔──”王高参看看那道山梁的断层横切面, 慢慢把视线移向 两侧的高山之巅,摇摇头、眨眨嘴、无限嗟呀道:“奇迹!奇迹! 真 是千古未闻的奇迹! 那高祥同志不愧是出类拔萃的军事建筑专家呢! 可惜他死得太早了!”   ……   肖俊良陪着王高参在基地上转游了一整天,回到肖俊良的指挥部, 王高参便皱着眉头深思熟虑地细问道:   “肖俊良同志,基地修得果然不错!不知它的使用价值如何?”   肖俊良谦谨地笑着说!   “这可不能‘吹牛’,只有通过实践才能下结论。”   “如何实践?”   “我建议派一个飞行中队来做一次试飞。”   “呵呵,”王高参笑了一下说:“看来你是早已‘胸有成竹’罗! 你们的飞行员都是刚出航校的新手,只有几十个小时的飞行时间, 在 这丛山峻岭之中飞行,起飞和降落,能够保证安全吗?”   “高参不知, 我们师里有一位参加过二次世界大战的飞行专家, 名叫夏继祖。我在苏联学飞行,老夏是我的教官。关于山地飞行问题, 我写信请教过他。他回信说‘山地飞行不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略 加培训便可适应’。”   “啊? ”王高参略显惊讶之状说:“这和苏联专家们的看法可是 不尽相同哩!”   “他们怎么说?”   “众说不一。但普遍认为我们的飞行员文化素质太低, 须经过长 期培训方能适应。”   “哈哈!”肖俊良仰面一笑道:“我看他们是‘因错就偏’, 不 愿承认他们设计的原方案在朝鲜战场上行不通的事实!”   “是的,这是一种抱残守缺,坑人害已的陈年陋习!”王高参说: “我们中国人有,原来他们苏联人也有!依你之见, 夏继祖能够率部 前来试飞吗?”   “苏德战场上,他一人先后击落敌机28架, 其中有12架都是 在山地上空作战击落的。有一次追击逃敌,跟着敌机钻进山沟里, 硬 是把敌人逼得撞在一个山头上!”   “哦?原来是这样!除他一人外,别人也能在山地飞行吗?”   “老夏做事精细,事业心强,回国任飞行团长, 刻意培养了几个 ‘尖子’飞行员。这些‘尖子’的飞行技术都是不错的!”   第二天,王高参命肖俊良在这里略事准备后, 便亲自起草一份电 报,建议裴正君派一个飞行中队来前线试飞。裴正君回电说, 飞行员 未经山地飞行训练,难以完成试飞任务。王高参又发出两封电报, 裴 正君仍是借故不肯执行。王高参要用电话讲, 肖俊良费了好大劲儿才 把电话线接通,回头把电话听筒交给高参说:   “通了。要快点讲。这里的电话说断就断!”   王高参在电话上简要说明了前方基地的概况, 并说明试飞的重大 意义。裴正君仍是强调飞行员素质不高,难以遵命, 并表示要请示他 的上级。王高参终于忍无可忍,大声命令道:   “我代表总部考察现场,我就是你的上级!”   “是!”裴正君在电话里嘟哝道:“派谁执行试飞任务呢?”   “就派夏继祖!”   “他?──”   “他怎么样?他是周总理亲自接见过的飞行专家!难道说, 他也 不能在山地飞行?”   “这,别人呢?”   “夏继祖回国后,培养了几个飞行“尖子”。 你就给我抽调他们 临时组成一个飞行中队到这里来!具体安排,见我的电报!”   “是!”   过了几天,万事齐备,一切准备就绪。 夏继祖便率领着一个飞行 中队四架喷气战斗机齐唰唰编着“人”字形战斗队形来到前线。 肖俊 良在指挥台上用无线电向他们报告了各种数据后, 夏继祖率领着大家 在空中转了一圈儿,散开队形,自己便首当其冲, 第一个沿着蜿蜒的 山峰,轻飘飘像一只归巢的海燕慢悠悠地落下来。 起落架上黑色的轮 胎轻轻触及峡谷外面的水泥跑道时,跑道上激起两道淡淡的白烟。 这 时候,峡谷两侧成千上万为基地落成洒过血, 流过汗的干部战士们一 阵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彻云霄,震得群山起舞,众峰欢笑。   张大勇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高高地举在头上一边转悠, 一边跟着 夏继祖的飞机朝前跑。一边跑一边含着两眶热泪可着嗓门儿喊:   “空军!空军同志呀!你跑得慢一点儿,让老张我好好看看你!”   第二架着陆的飞机是全师的技术尖子飞行大队长孟检。 他在空中 转了一圈儿,说是看不清跑道又拉起来。第二次着陆角度太大, 没对 准跑道再次“复飞”。第三次着陆,角度又太小,进入四转弯, 差点 儿撞到山腰上。   “复飞!复飞!”肖俊良手里握着圆圆的黑色送话器, 也不免为 空中的孟检担着一份心,捏着两把汗。然而他态度和蔼, 语气镇定, 像幼儿园的教师在给孩子们上课似的耐心指挥道:“353号, 不要 紧张。你的燃料足够再飞十个圈儿,失败了再来!进入四转弯, 角度 三十六度半……”   “353明白!”孟检憋了一口气,扬声器里传出他“呼吃呼吃” 的喘息声,仿佛下了一个决心似的说:“黄河放心, 353能够落下 来!”   正在这时候,夏继祖手里掂着飞行帽,跑得满头大汗闯进来。 肖 俊良也顾不得同他打招呼,转身把手里的送话器朝他一送说:   “老夏!快,孟检太紧张,三次没有落下来!你指挥!”   夏继祖也不客气,伸手接了送话器, 顺手把手里的飞行图囊和飞 行帽朝肖俊良一送道:   “别着急,让我来!”   站在肖俊良旁边的王高参朝他点头笑了笑, 伸手把他的飞行帽和 飞行图囊接过去。夏继祖不认识王高参,随便朝他笑了笑, 转身便聚 精会神地朝外面的巍巍群山看了几眼,尔后轻轻举起送话器, 两眼望 着孟检的飞机说:   “353号,按照起飞前设想的第二套方案降落! 可以进入四转 弯。好,油门收到底……对!压一点坡度!再压一点! ……带杆儿, 再带一点杆儿!……好……”   在夏继祖一个动作一指点的精心指导下, 孟检的飞机沿着一道山 峰轻轻压了一个坡度,伸着两只黑色的起落架, 像一只徐徐降落的银 鹰,终于对准了跑道慢慢滑下来。但着陆点还是提前了四五米, 在跑  道前边的缓冲道上蹦了三蹦方才上跑道。   夏继祖掏出手绢儿擦了一把汗,继续指挥后边的飞机降落。 后边 是两个飞行技术也比较“拔尖儿”的飞行中队长。 降落的时候虽然也 费了不少周折,但有了孟检的经验, 降落的时候反倒轻松容易了好些 个。   部队安全降落后,王高参握着夏继祖的手, 激动地拍拍他的肩膀 说:   “夏继祖同志,真是名不虚传!你不仅是一个飞行专家, 指挥艺 术也是出类拔萃的!”   晚上,大家讨论下一步如何试飞。 肖俊良建议瞅着敌人巡逻的或 者掉队的少数飞机出其不意打他一个小伏击。王高参笑了下说:   “和平降落还要在空中兜上几个大圈子!投入战斗, 敌机从后边 追上来,那可是要‘走投无路’咧!”   “不!”夏继祖非常严肃地站起来说:“山地降落并不神秘。 苏 联专家的说法很可能是掩过饰非。今天着陆不顺利, 主要是他们不习 惯,心里一紧张,找不到跑道在那里。这个很容易解决。 再降落的时 候,在跑道头儿旁边放一块红色的‘T’字布,新手也不难降落。 关 于这一点,设计者高祥已经绞尽了脑汁。 这个基地设计得精益求精, 完美无缺,前所未见哪!为了考察它的使用效果,我看可以一战!”   第二天,夏继祖现身说法,手里拿着两个飞机模型给孟检、 方富 堂、狄虎三个人深入浅出上了一天课, 讲了一些山地作战的飞行技术 和作战要领,并把自己的经验一一讲给他们听。别说是内行, 便是外 行的王高参听了也心如明镜,觉得头头是道,合情合理。因此, 也便 十分慷快地拍着夏继祖的肩膀说:   “干吧!听了你的一番讲解,我相信你们会旗开得胜!”   经过一番周密的安排,这天中午雷达站报告说, 有四架“F-8 0”从鸭绿江边晃晃悠悠飞过来,四周半径50公里内没有敌情。 这 是敌人两个大机群活动之间的空隙时间,没有大的敌情。 肖俊良身在 前线半年多,早已摸透了敌机的活动规律,因此当机立断, 决定下令 出击。   这时候,夏继祖和孟检等四人四机已经从山洞中徐徐滑出, 两个 人一对儿、 两个人一对儿像四只银白色的海燕挺胸展翅整整齐齐地伏 卧在山中宽阔平坦的起机线之上,只待肖俊良一声号令。   “砰、砰、砰”三颗耀眼的绿色信号弹打破了山谷中的沉静, 无 线电里传出肖俊良的出击令:   “303号,起飞!”   “303明白!”夏继祖干崩溜脆地答应一声, 回头看了孟检一 眼,同时加大油门儿说:“353号,加油门儿,起飞!”   沉静的峡谷中一阵暴雷般的巨响, 四架银色“海燕”双双对对如 箭离玄儿,昂着头、沉着翅、刹那间从那千沟万壑, 幽深莫测的险峰 竣岭中射向万里长空。夏继祖飞在最前边, 一中队长方富堂给他做僚 机,孟检紧跟在后,二中队长狄虎做僚机。 他们离开幽深的峡谷后, 编队在空中盘旋一周,高度升到7千米。这时候, 四架幽灵似的“F -80”晃晃悠悠正好来到我基地上空。 敌人在朝鲜战场上还从未遇 见过我方的战斗机, 更没有想到在返航的道路上冷不丁从背后杀出一 支异军,因此毫无作战准备。 夏继祖一声令下突然出现在敌机面前。 那四位逛足玩儿够的美国公子一下都愣住了,也吓懵了。 他们转游了 好半天,燃料、弹药都已所剩无几,这时候,怎能投入战斗呢? 他们 慌忙向地面指挥官报告发现共军米格战斗机。 指挥官却怒斥他们说: “你们不是在做梦吧?当心从空中掉下来!”   “F-80”们立刻乱了阵脚,两架向东,两架向西, 分别压偏 舵半滚上升,妄图抢占高度争取主动权。老将夏继祖身经数百战, 岂 能不知敌人的企图?但他想到我机初战,都没有作战经验, 万万不可 贪功。此时放走它两架, 集中兵力对付向西逃跑的两架敌机争取一战 取胜,便是一次最好的试飞。因此他一面拔驾杆, 一脚左舵奔向正在 爬高的敌机,不许敌人抢占高度,一面下令孟检向敌机发起猛烈进攻。   孟检很机灵,一看夏继祖为他创造了一个良好的战机, 急忙压坡 度,加油门,大喊一声“那里跑! ”斜楞着一双向后背去的翅膀猛虎 下山一般向敌机冲去。敌机见势不妙转了一个弯儿, 孟检一脚偏舵向 右,正好切了敌人的半径。双方的距离在缩短, 敌机慌忙逃跑的影子 便套进孟检的瞄准光环中。他正在加油门,调整方位接近敌机, 忽听 飞行帽里的耳机中送来肖副师长的呼报声!   “303号,26号空城发现敌机, ‘F-86’12架正在向 你们靠近。请注意!”   夏继祖一听,暗吃一惊,心想敌人的反应来得真够快! 如此敌众 我寡,不可恋战。他急忙按下发话开关向孟检发出命令道:   “353号,放弃敌机,立刻抢占高度跟我来!”   孟检看看炮口上的敌机,再抬头看看飞在上边的夏继祖, 不觉心 中一阵宛惜请示道:   “303,等我把敌人揍下来──”   “万万不可!”夏继祖厉声截断他的话头说, “立刻抢占高度, 上来跟我编队!”   “明白!”   孟检两眼瞪着渐渐远去的敌机咬咬牙,轻轻叹了一口气, 只好按 驾杆儿昂首爬高。刚刚拉到八千米高空, 远远的便发现左前方淡淡的 云层中一片影影绰绰的小白点。夏继祖不慌不忙,沉着应战。 只听他 用低沉而老练的声调儿说:   “353号,准备应战!避开敌人机群,专攻敌人单机!”   说罢,夏继祖便一声呼哨,居高临下单机冲向敌群。 一阵乱炮把 敌人打乱,12架“F-86”散开了队形变成一大片。 夏继祖巧妙地 避开敌机,一个上升倒转像钻天的燕子似的重新占领高度, 举目向下 一看,四架“F-86”一字排列, 形成一个半圆弧队形紧紧咬住了 狄虎的机尾。他大吼一声“373,油门加到底!万万不可转弯! 说 时迟,那时快,一个俯冲便拦着四架敌机机头横扫下去。 敌人只见眼 前一片火光闪闪,急忙分批招架。夏继祖一个巧妙的小转弯儿, 早已 重新拉起来。   混战中,孟检机动灵活,创造战机,一个急转弯儿, 咬住一架“ F-86”单机。敌机拼老命挣扎逃跑, 孟检下大劲儿在后边直追。 敌机左右翻滚像拧麻花似的团团转;孟检也跟着敌机“拧麻花”。 眼 看敌机的丑态套进了他的活动光环, 顾不得再缩短距离便狠狠把炮扭 一按,忽听夏继祖大吼一声:   “353,紧急脱离!──”   可是已经来不及!原来孟检虽然勇猛善战, 但他没有实战经验, 忘记了“空战进攻敌人的时候, 一定要回头看一下是否有敌人在进攻 你”这句至理名言。他只想把敌机击落, 没想到后边还跟着一条“小 尾巴”。他把敌人击伤了,后边的“小尾巴”也击伤了他。 不是夏继 祖前来救援,怕他早已血染长空,命归黄泉!   这时候,他只觉机身跳动,全身燥热, 喉咙眼儿像着了火似的。 回头一看,原来飞机已经起火。 他急忙拔动驾杆儿让飞机打了几个拔 浪,希望把火扑灭,谁料想灭了左边又着了右边, 座舱里烟雾越来越 浓,仪表盘上的仪表也看不清楚了。 夏继祖紧紧跟在他的右后方为他 护航保驾,并连连向他提出警告说:   “353、353,你的飞机不行了,跳伞吧!”   跳伞?孟检心头一沉,用手拍了下自己的操纵杆, 咬牙沉思道: “一架喷气式飞机价值亿万元,我国自己不会造,拿钱去国外买, 一 万个农民一年的劳动成果也换它不来呀!──不,不能跳! ”他回头 再看火势,似乎减弱了一点。他心头一亮,信心大增,看看脚下, 已 经接近西海岸边。他急踏舵板希望来一个右转弯,谁知祸不单行, 方 向舵已经失灵,踏断了舵板飞机也不转弯儿!再往前边飞, 就要进入 茫茫无边的西海面。他心里一紧,身上更热,回头再看, 原来火苗儿 也经攻到他的身边!   “353、353,你的飞机不行了,赶快跳伞!再不跳, 就跳 不出来了!”   他还想再问问夏继祖有没有特殊的办法可以扑灭这场火, 方向舵 失灵怎么办?担按下发话开关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无线电发射机也失 灵了!   “353!前面已经进入大海!再不跳伞,你想淹死吗?快跳伞! 快跳伞!!”   有什么办法呢?他心里一阵绞痛, 恋恋不舍地用手摸摸自己的飞 机座仓边,终于把心一横, 收回双脚用脚跟儿蹬着屁股下边的钢板, 把手伸向屁股旁边的跳伞开关。 只觉“咚”的一声闷响便像一团泥球 儿似的把他从座仓里弹出来。   孟检在空中翻了几个大跟头,“蹭”的一声打开了降落伞。 他双 手拉着伞带向空中了望,只见自己的飞机向前滑行不到半公里, 便拖 着一道浓浓的黑烟一头扎下去!夏继祖仍在上空围着他的降落伞盘旋。 孟检心里好难过,止不住流出两行泪。 他伸手朝夏继祖的飞机挥动了 几下说:   “老团长!你回去吧!我孟检对不起你!对不起肖副师长!! ─ ─”   夏继祖驾着飞机围着孟检的降落伞转了七个圈儿, 一直等到孟检 接近地面,方才晃了晃翅膀慢慢离去。   这时候,孟检双手拉着伞绳朝下看,真是糟透了, 下边是一片茫 茫大海!他拉着伞绳拼命调整方向!也是离海岸太远,据目测, 至少 还有五百米!他把眼睛一闭,只听“咚”的一声, 全身便落进波浪汹 汹的大海里!这时候他才想起自己不暗水性。 小时候在村头儿那个水 坑里学过“狗刨浮”,但凭那两下子来到茫茫大海之中根本不沾边儿。 他急忙用随身披带的短刀把伞绳割断,四肢朝下, 两手乱扒一气拼命 朝岸边浮。挣扎不到十分钟,身上的衣服全湿透, 像铁板一样紧紧箍 住他的身躯,便有天大的力气也再难挣扎得动!   孟检这条硬汉子岂能束手待毙。有一口气尚存, 他也不会善罢甘 休。他强撑硬顶又往前挣扎了四五米,一个海浪涌上来, 给了他一个 “没顶”止不住他就喝了两口咸得发苦的海水。他只觉脑袋昏昏, 四 肢无力,再向前扒一下,已是用尽全身力气之能了。 再喝几口海水, 已觉不出海水的苦涩味。他两眼紧闭, 两手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向前 划,然而慢慢的他便失去了知觉,身子也慢慢向下沉。 海浪冲击下, 只见他乌黑的头发在水面上时沉时浮,然而浮上来的时候少, 沉下去 的时候多!   正在这时候, 一丝尚存的意念朦胧中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托 了他一下,此后就人事不省了。   不知过了多久,孟检在一块马鞍形石头上趴着醒过来。 他虽然头 晕脑胀,但神志越来越清醒。他挣扎着坐起来向四周张望 , 前边一 片茫茫大海,身边却站着几个浑身透湿的陆军战士。 他睁大眼睛仔细 看,一个也不认识。回头再看另一边, 除了马 鞍形的石头上还趴着 几个浑身透湿的陆军战士外,旁边还有两个战士直挺挺地躺在海滩上。 他感到莫明其妙,急忙问身边的陆军战士这是怎么回事? 那陆军战士 告诉他,他们是驻守在这个海边的一个步兵排。 偶然间听到空中炮声 “隆隆”,大家觉得那炮声和往常的炮声不一样,抬头仔细看, 方才 从机徽上辩认出那是我们中国的飞机在同敌人进行激烈的空战。 开始 大家怀疑自己的眼睛看花了,盼望自己的飞机盼迷了, 后来见两架飞 机在空中斗得难分难解,心想敌人的飞机总不会自己跟自己斗, 这才 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的飞机终于来到前线了!大家一哄而出, 一个个 都指手划脚望着空中的战斗怀着激动的心情期待着, 看到敌人的飞机 冒了烟,几十名战士挥舞着拳头、军帽、 枪支望着空中流着眼泪直蹦 高!  “我们的空军过来了!”  “空军同志,你们好哇!”  “空军万岁!!”   …………   后来看到孟检的飞机起了火,大家的心一下子收紧了、 提高了、 个个都提到嗓 子眼儿里来。 孟检的飞机拖着越来越浓的黑烟向西海 岸冲去;陆军排的战士们便 跟着孟检的飞机拼命朝海边跑。 孟捡跳 伞后,眼睁睁看着他落进大海里, 而他那笨重的划水动作明显说明他 不会水。排长急得红了眼,把拳头一挥一声急呼道:   “同志们!那是我们的飞行员!看样子他不会水, 大家赶快下水 抢救啊!!”   排长一声召唤:“卟嗵嗵”一个排的战士情不自禁地全部跳进海 里去!下海以后才知道,这个排的战士有一半都不会水! 直挺挺躺在 地上的那两位战士一个是他们的一班长。他生在高山,长在平原, 一 辈子不知道游泳啥滋味,大家七手八脚救他上岸时,他已经停止呼吸。 眼下排长还在海里组织大家抢救不会游泳的溺水的同志。   孟检一听这话,愣在地上不会动弹了。过了好大一阵儿, 他方才 红着脸、含着泪,急走几步过去看看那两个面色惨白, 早已停止呼吸 的陆军战士“卟嗵”一声双膝跪倒在地哭诉道:   “陆军同志!!我辜负了你们的希望,我孟检对不你们啊!! ……   ……   孟检回到指挥部。王高参激动地握住他的双手问:   “孟检同志,喝了海水,跳了伞,吃尽了苦头!你说说, 这个基 地适合你们作战吗?”  “适合!适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个基地修得太好了! 我喝 了海水,跳了伞,别的不怪,全怪我学艺不精,没有作战经验呀!”   “对! 王高参满怀激情地转过身来面向肖俊良和夏继祖说:“学 艺不精,这是关键!下一步要苦练飞行技术, 严格按照科学规律去训 练部队。要战胜这个‘空中优势’,夺回制空权也并不太难! 你们暂 且原地待命,听候上级指示。回国以后, 要把这里的情况详详细细地 写一份总结报告,直接送交总部!”   王高参结束了这里的现场考察活动后,也便启乘回国了。   过了几天,司令部来电,命肖俊良率部回国。基地大事, 全部移 交给步兵团暂管。   肖俊良也深知部队的技术水平不过硬, 目前还难以充分发挥这个 基地的种种优势去战胜敌人。因此他暗自下决心, 回国后定要精心操 练部队,带出一支足以使最强大的敌人也能见而生畏的空中劲旅!   参加施工的部队听说肖俊良和他的小分队要启程回国, 大家纷纷 来送行。工兵团张大勇,步兵团王团长,高炮营的刘营长, 还有朝鲜 民工代表数十人围着肖俊良,依依难舍地诉说着生离死别的战斗友情。 张大勇眼睛红红的,双手抱住肖俊良的一只胳膊说:   “总指挥,真舍不得离开你们呀!相处半年有余, 千辛万苦修了 个机场那是能够看到的, 可我在你这儿学到的本领那是眼睛看不到, 也是无法用数字计算的!我比你长两岁,可你永远都是我的老师呀!”   “不!”肖俊良坦诚而意味深长地笑笑说:“老师不敢当。 现在 是打仗,你我的本领都是让敌人逼出来的。将来保卫祖国和建设祖国, 到了那时候, 我们的本领就会被保卫祖国和建设祖国的需要‘逼’出 来。如果我们对保卫祖国和建设祖国的需要并不真正感兴趣, 只对自 己说话‘算数不算数’,‘有没有人听’感兴趣, 那就永远学不到有 利于国家民族的真本领。你是一个追求真本领的人, 只要坚持实事求 是的科学态度,那就永远学不完的真本领!‘   张大勇面色通红,略显尴尬地认真道:   “是这么个理儿!正如你所说,基地完工后, 郑直那小子三番五 次打报告要回去当他的副连长!”   “你批准了?”   “我斟酌再三,不能批! ”张大勇摸着自己满下巴黑糊糊的胡碴 子说:“他们那个副营长倒是很听话, 啥曲儿好听他给你唱啥曲儿, 但没有真本领,关键时候给个营长也不敢当!要打硬仗,还是郑直!”   “啊?”肖俊良一怔,用手拍拍张大勇的肩膀说:“好, 假如我 算个‘老师’的话,可以给你发毕业证了!”   张大勇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眨了眨嘴唇说:   “嗯,这里边儿的学问还深着哪!”   “其实也很简单,”肖俊良说:“只有两条道儿!”   “对,对!”张大勇哈哈大笑道:“只有两条道儿! 那就看你是 真正的英雄还是‘狗熊’了!”   这时候,送行的人群已经把肖俊良和他的小分队“包围”起来了。 人们在纷纷握手道别。陆静那里是个“热点”,工兵团的、步兵团的、 朝鲜民工们把她围了个水泄不通。   小周披着两个军绿色的布挎包,斜披着一支驳克枪, 脸色红得像 一只绿满枝头的西红柿。 他双手按着屁股两侧的两个挎包从陆静那边 跑过来向肖俊良报告道:   “首长,天色不早。该出发了!”   “好。”肖俊良和大家一一挥手告别后, 回头和几位各部队的首 长们说:“和大家都道过别了,还有两位同志没告别。走, 我们大家 一同去看看他们吧!”   在肖俊良的带领下,大家众星捧月, 围着肖俊良一同来到高祥和 黄云飞的石墓前。 二十几个人围成一个半圆弧队形齐唰唰站在那里默 默致哀,谁也不说话。过了10分钟,还是肖俊良抬起头来, 擦了下 红红的眼睛说:   “小周,拿枪来!”   小周急忙把他的“20响”手枪掏出来, 顺手压进一个装满子弹 的弹夹双手送给肖俊良。肖俊良拔了一下快慢机, 右手向空中一举, “哒哒哒哒”20发子弹射向天空。峡谷中一阵“隆隆”迥响。   小分队的各种装备和行装满登登地装了几部“嘎斯51”型卡车, 编成一个长长的车队,已经整装待发了。 一轮红日渐渐消失在地平线 之下。这时候,大批敌机不再出来活动,行车比较安全。 肖俊良回到 车队旁,最后和大家握手告别时,忽听小周尖着嗓门儿高喊了一声:   “啊!首长,你看那是谁来了?!──”   大家顺着小周指的方向回头一看, 一个个都目瞪口呆地站着不动 了。还是张大勇朝前跨了几步大声说:   “云飞!!你怎么回来了?!我们早已给你开过了追悼会, 刚才 还在你的墓旁同你告别呢!你是人还是鬼,别在这儿吓唬我们呀!!”   黄云飞又黑又瘦,耳朵下边又多了一道蚯蚓似的长伤疤。 他身穿 一套退了颜色的旧军装,斜披一个同样退了颜色的旧挎包, 挎包披带 上系着一条白毛巾。见了大家,他也感到很意外, 望着长长的车队急 不可待地问:   “首长,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   肖俊良急走几步,伸手捉了黄云飞的手说:   “云飞!先别问这个,先说说你是 怎么回来的?”   “我?”黄云飞朝自己身上看了一下说:“我这不是很好么? 当 时负了重伤,都以为我死了,把我交给掩埋队处理。 掩埋队的队员们 把我抬进一个炸弹坑里去。往我身撩土时, 无意间发现我动了一下, 后来又把我抬出来送到一个野战医院去治疗。一住就是两个月。 三十 多天人事不省。后来一个祖国赴朝慰问团里有一位十代祖传神医, 不 知他用什么医术把我救活了。高总怎么样?他──”   在场众人一个个都含泪不说话,黄云飞何等精明,不禁头皮一麻, 身上抽了几根筋似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扑扑簌簌落下来:   “首长,我、我没有完成任务呀!高祥同志, 那是一个多么好的 老人。他和我一同回国,一路上他很少睡过觉, 夜里说梦话还在修改 基地设计图。他常常告诉我, 他要把这个基地设计得只能用来去打击 敌人,敌人无法进攻我!他壮志未酬,这全怪我!──”   “不!”肖俊良拍着黄云飞的肩膀说:“你任务完成得很好! 高 总临终前,把修改的图纸交给了我。 我们的基地完全是按照他的设计 修建的,经过试飞,效果很好。目前我们的飞行技术水平太差, 要回 去苦练飞行技术。不久的将来,这个基地一定会发挥出巨大的作用的! ”   几个月之后,夏继祖率领着一支经过艰苦训练, 善能在山地上空 飞行作战的空中健儿住扎在这里。常能出敌不意, 突然给敌人背后捅 一刀,杀得敌人溃不成军,大败而逃。   有一次空中大会战, 敌人出动了当时最先进的“F-86A”一 百二十多架,摆出一副与我决一死战的架势,气势汹汹直逼鸭绿江边。 肖俊良指挥战斗。 他先后派出几个飞行大队对敌群展开“车轮战”。 一个大队突然冲进敌群给他一顿乱炮,战上几招转身就走。 又一个大 队杀进去三招两式,不求战果; 再一个大队冲进去……激战半小时, 敌机精疲力尽,燃料也消耗得差不多,纷纷向清川江边收缩。这时候, 肖俊良一声令下,夏继祖亲率一个飞行团从背后杀入敌群。 那阵势简 直像一群精力充沛的小老虎突然冲进羊群。青年飞行员魏平杀得性起, 从八千米高空冲来杀去直把敌人压进一条山沟里, 一个人击落敌机三 架。孟检这空中老将更不用说,在山沟里硬把敌机追得撞了山。 敌人 派出36架“F-86A”来增援,夏继祖一声召唤, 众健儿纷纷返 身隐入群山。夏继祖“断后”在空中掩护, 凭他那超凡脱俗的高超技 艺,迎着增援的敌机一场极为巧妙的激战, 三下五除二便击落三架敌 机。敌人集中兵力向他攻来时, 他根据高祥的设计从“生门”而入返 回基地,轻而易举地钻进山沟里。八架“F-86A”尾追而至, 不 识我军阵势从“死门”而进,一顿猛烈的炮火,又丢下三俱僵尸。 剩 下的敌机慌忙拉杆上升,只见天空中一片火光;转舵南逃,又遇火墙; 返身向西,两个伙伴儿又不见了……原来又钻进高祥布下的“迷魂阵” !   后来敌人在这一带作战连连吃苦头。总结经验和教训, 把我基地 上空一带取了个别致的名号叫做“米格走廊”。 有时侦听敌人的对空 指挥电台,常能听到敌人的指挥官紧张而恐怖地警告他的空中部队说:   “当心!你的右前方便是‘米格走廊’,‘米格走廊’! 你不想 回来过圣诞节了吧?!”……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