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 和 画 院                             王少华            壹   市消费者协会的刘胖子来到御街,在宣和画店门前停住脚,看了两旁那早已褪 色的对联,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推开门,走进店内。   柜台里的老头在打磕睡,全然不在意有人进来。那老头看上去足有七十岁,已 是四月天还穿着棉坎肩,头上戴着黑毛线帽,干瘦的身子坐在一把老年红木椅子里, 下巴栽进怀里,一上一下起伏,像个无力破旧的风箱在呼扇。   刘胖子在店中转了一圈,见老头仍无警觉,便咳嗽了两声。老头并不是惊醒, 而是使劲撑起眼皮,缓慢地抬起头,问:“你要啥?”   “要恁经理。”刘胖子说话底气很足,共鸣很好。   “啥?”   “要恁经理!”   老头把刘胖子打量上下,似觉这客有来头,双臂撑红木椅把站立起:“经理不 在,有啥事么?”   “啥事?你也不当家。”   老头伸了伸脖子,用手摸正头上的黑毛线帽,慢条斯理地说:“大概能当点家 吧。”   刘胖子斜楞眼把老头上下一打量,问:“你是啥人?”   “我是经理他爹,懂事长。”   刘胖子眼里亮光一跳,正眼又把老头细打量,半信半疑地问:“你就是李子信, 李老先生?”   “不敢当,在下李子信。”老头问道:“请问……”   “我姓刘,市消费者协会的。”刘胖子从上衣口袋取出名片递过去。   老头从柜台内《兰亭序》的摹本旁找到花镜,架上鼻梁,捏着名片逐字看罢, 又把名片递还给刘胖子。   “刘主任来此,有何贵干呀?”   刘胖子有所不快,把名片装回上衣口袋,说:“事儿不大,麻烦不小。有消费 者投诉,恁宣和画店出售假字儿。”   “驴子跑到楼上──没的事。”老头双眉挤成一个蛋子:“俺宣和画店可不是 顾头不顾脚的主儿,刘主任明察秋毫,千万不可听信谗言呀。”   刘胖子笑笑,摇了摇硕大的头,说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别慌,真 金不怕火炼嘛。给恁儿子捎个话,让他抽空到市消协去一趟,这事儿处理不好,麻 缠着呢。就这,我先走……”   “刘主任,刘主任,把恁的名片给俺留个呗。”   “留不留都中,去消协一打听,都知。”   老头出柜台,撵到门口,拉住刘胖子的胳膊:“刘主任留个片子,留个片子, 往后有事,还得靠刘主任多关照。”   “那中吧,就留个。”刘胖子一边不情愿地掏着名片,一边瞅着门脸两旁那褪 色的对联说:“这词儿,造的不赖:‘书生开店仁义为本,老九经营薄利多消’, 只怕是眼望儿(汴京话:现在)的老九,可不是每章儿(汴京话:从前)的老九, 眼望儿的老九,贼着来。”   李子信站在店门口,一直瞅着刘胖子走出御街南口,叹一口气自语:“不叫胡 整,非要胡整,咋样?这一回可是小鬼敲门──要命。”   李子信给儿子李鹏飞打了好些遍传呼,等了一天也不见回机,气的老头不住乱 骂:三十多岁的人,醉生梦死,那张脸都快喝成个烂茄子,早晚有一天钻到汽车轱 轳底下拉倒。李子信为这个画店成日发愁,借了人家王老三的六万块钱快一年了, 那王老三可不是小品里的黄世仁,是电影里的黄世仁,上门逼债的模样也似虎狼。 夜隔儿(汴京话:昨天)王老三来要钱,原打算给他一幅何宝珠的条幅,把利息顶 了,王老三不挺,拍着李子信的肩膀头说:“爷们,俺是个做扣碗的,不懂恁这字 画,他河宝珠也好,海宝珠也好,再值钱,在我这儿搭了。再说,这幅字儿挂在恁 这儿不少天了吧,一千都卖不出去,我拿走,打五折也没人要。俺还是等现钱吧, 牢稳。”李子信也纳闷,宣和画院挂的字画,标价并不比京养斋的贵,甚至同类的 一些还要比他们便宜,汪澄的一幅四扇屏,宣和画院标价两千八,京养斋标价三千, 人家京养斋挂一幅卖一幅,宣和画院楞是没人答理,气蛋不气蛋!   这宣和画店,是李子信和二儿子李鹏飞估捣开的。李子信四个孩子,大儿子两 口在无线电一厂工作,每章儿,那可是令人羡慕的工厂,车间像个医院,工人都穿 白大褂,上下班有大轿车接送,月月发鸡蛋、香油,吃都吃不及。眼望儿,空荡荡 的厂内,荒草比人高,工人长期放假,每月发六十块钱生活费,想弄啥去弄啥。大 儿子两口,文化不高,找不着体面活儿,在二马道街摆了个鞋摊,置不几个钱,刚 顾着口。二儿子李鹏飞在豫剧团唱过两年黑头,因为老唱不上主角儿,一恼,找医 院的熟人,开了一张乙肝的诊断书,请长假好些年了,他和团里两不找,正好。二 儿子李鹏飞大本事没有,小才气不少,许是耳濡目染,压小就能画两笔,写两笔, 楷书、隶书、行书、草书、篆书,样样能唬;山水、花鸟、人物,样样能蒙。尤其 是学他爹的字,把他爹都搞懵。李子信也睁只眼闭只眼,让他写几幅字落他爹的款 去骗几个钱去,养家糊口嘛。两个女儿,工薪族,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时不时,率 领全家来老头这里开饭,写字挣几个积蓄,全贴孩儿们身上了。李子信有苦难言, 手心手背都是肉嘛。好在眼望儿有了生意,总比每章强。   为开这宣和画院,李子信专门去求教老哥们萧桂云。萧桂云操着已不太纯正的 四川腔,喝着毛尖,慢条斯理地对他说:“开画店儿,御街那地段,危险,都说那 地方不成生意,老伙计,咱可赚起赔不起啊,杜甫曰:‘古来存老马,不必取长途 ’遭那罪做啥子嘛。御街那地方,邪气儿,说不准。”李子信细一琢磨,确是萧桂 云所说,御街那地儿,邪气儿,五百来米长的地段,卖服装的,开饭馆的,卖日杂 百货的,开珠宝手饰行的,没一家生意中,都不死不活在苟延残喘。汴京人迷信, 都说御街风水不好,李子信不服,咋不好?北头是龙亭,南头是午朝门,快行道, 慢行道,人行道又宽又齐整,四处能停汽车,咋就风水不好呢?气蛋。萧桂云轻轻 吹着瓷碗里的茶水,用碗盖赶着浮叶,依旧慢条斯理地说:“咋就风水不好,御街, 那是个啥子地方么?皇上走的地方,你不信?嘿,我信。三十年前,我初来汴京城, 头一件事儿,就是找九百年前的宋都御街。”   这事儿,李子信再清楚不过。三十年前,御街叫中山路北段,一条大道向南直 通汴京火车站。当时,萧桂云经朋友介绍,来汴京师范历史系教书,扛着一卷铺盖, 提着一把京胡,一出火车站,直奔中山路北段而来。虽头一次来汴京,但他早已像 空降兵,临空降前,在地图上将地形背的滚瓜烂熟。他心里认为,历史就是历史, 实打实,不管你城下埋着几座城,京城就是京城,经纬分明,只需辨清东南西北, 走不丢人。皇帝嘛,总是坐北朝南,何况,那么大个龙亭,总不至于造个赝品搁在 那儿吧。萧桂云手里翻着一本带毛主席语录的地图,怀里揣着一本破旧的《东京梦 华录》,边走边默默对照,五里长街,在他眼中还原:朱雀门、州桥、都亭驿、东 西景灵宫、宣德门……   萧桂云就是在来到汴京的第一天认识李子信的。当时,李子信正在中山北路一 个不起眼的小门面房内扎花圈。萧桂云一门一槛,一砖一瓦看的仔细,一眼便看到 花圈店门眉上那块“重于泰山花圈店”的招牌。萧桂云懵顶,脚下生根,一股凉爽 之气注入眼中,周身的血却热起来,心里暗叹:这个城市了得不了得,一个破砖烂 瓦花圈店的招牌,手笔就如此之大……萧桂云不敢往下想。他走进花圈店,问正坐 在小马扎上扎花圈的李子信:“同志,门上那块招牌是出自哪位同志的手笔?”   李子信手里捏着纸花,问道:“四川来的吧?咋啦,门上那块招牌有啥毛病?”   “毛病?哪儿的话,写得好呦!”   “大惊小怪,说句不外气话,俺汴京去个农民到恁四川,都当恁老师。”   萧桂云听这人口气好大,打量几眼,倒真像个农民,手指在鼻孔里挖来挖去, 挖出一坨子,搓成蛋儿扔到地上,然后继续捏着手中的纸花。   萧桂云问:“听口气,这招牌是您写的?”   李子信反问:“听口气,你也是写字的?”   萧桂云谦逊地说:“写的不好,还凑合几笔吧。”   李子信从马扎中站起,拍拍满身花花绿绿的碎纸削,说:“来,写条挽联俺瞅 瞅。”   萧桂云呵呵笑道:“那好,今天我就拜一个汴京师傅。”   放下铺盖卷,搁下京胡,铺一条白纸,捉起小木桌上的一支宣州兔毫,躬身写 到,“为人民利益而死比泰山还重”李子信瞅着这条挽联,半晌无语,头一直在点, 足有好几分钟,嘴里才冒出一句:“四川也有写家?毛主席上天安门──旁人靠边 。”压那起,他俩一交三十多年的哥们。   李子信等不到儿子电话,呆不住了,把店托付给后院裱画的丫头之后,奔萧桂 云家去了。   萧家离宣和画店不远,拐过东角楼就到,老房,是当年庞益然老先生留下的, 三进院,砖漫地,屋瓦间隙长着枯草,院内有口井,苦水,不能食用,住户们用来 洗衣浇花之类,自打庞老先生跳井自缢之后,这井就再没人使用。住户们一商量, 用一块青石板将井口盖住,闲来之时,做了打牌下棋的去处。人们都替庞老先生惋 惜,为一件瓷器跳井,太不值。庞老先生秉性壮,市文物处得知,他家有一件宋耀 州窑青釉刻花牡丹纹瓶,让他登记,反复解释,这瓶还是他的,由他替国家保管, 只是以防文物流失罢了。庞老先生拒不登记,嗷嗷叫这瓶是祖上留的,跟国家没关 系,半夜,老头从床上爬起来,抱瓶跳了井。老头死了,胳膊拧不过大腿,私家挺 不住公家,瓶又从井里捞上来,还是登了记。庞老先生死后,女婿萧桂云就搬进了 这院。   李子信进院门,绕过隐背墙,停顿了脚,面前是大柜、小柜、桌椅板凳、沙发、 冰箱、西蒙丝床垫、锅碗瓢勺,篮儿筐儿,哪哪都是,满院住户一个个忙碌的大头 小汗,呼呼歇歇。   “这是弄啥?蚵蚂笼打翻── 一团糟。”   “西门大街拆迁,挪窝呗。给李先生让道儿。”   住户们纷纷给李子信让道,李子信左拐右绕,进了后院。一瞅,萧桂云正坐在 青石板旁,缠藕丝,身旁藕堆了一地。萧桂云并没理会李子信的到来,他把藕掰断 开后,用一只筷子轻轻缠绕,抽尽丝之后,继续把大块掰成小块,使筷子继续缠绕。 自制印泥这活儿,他已干了二三十年,是压老岳父庞益然那儿学来这门手艺。按理 说,朱纱、艾绒制成的印色,已是上等,而庞益然家传制印色却自有一套理论。印 泥与其不同之关键在于色,藕丝比艾绒色纯,细致入微,掺加成分,除辰州朱砂之 外,还有珍珠粉、真腊红宝石、赤金粉、石钟乳、珊瑚屑、车渠粉、水晶粉等八样, 合为“八宝印色”。其中有些物件现在根本找不来,比如说真腊红宝石,真腊即今 日的柬埔寨,专门去采购?划不来。这种制法乃是从前宫廷御制,成本昂贵,也并 非科学,比如珊瑚粉易起霉,宝石坚硬度仅次金钢石,欲碾为粉,不知古人使得是 啥物件。因而,流传到萧桂云这里,八宝已不是原先的八宝,另有替代,但依旧与 众不同,钤盖之色,乍一瞅区别不大,细一瞅确是不同,红中泛紫,紫中泛白,白 中透青,青中透黑,归至于红,却见得玲珑剔透,跳目诱神。萧桂云的文,凡从他 手中制出的印色,收贮不忌铜、锡、铝,无论十年二十年,色既鲜明又可耐久,不 用勤翻调,细砂不沉,油性不浮。他制的印色,高价买不走,低价他不卖,更不送 人,一盒盒攒着,他的文,一个人一生抵不过几盒印泥,卖它和卖血差不多。这话 没错,从藕中抽丝,那得多少?李子信曾花搅(汴京话:开玩笑)他说:“你这一 盒印泥,得两架子车藕。”这话并不夸张,每到鲜藕上市,准有成架子车的藕停在 他院门口,车一旁蹲着乡里人,抽着烟,不停往院里张望。自打这院有了这抽藕丝 的主儿开始,门口一连开了几家卖藕粉的,无论谁问到萧桂云住哪儿,认识不认识 的都会说:藕粉店旁边那个青砖门楼。   李子信走到萧桂云身边,拉过一小马扎坐下。   “咋着,全院都挪窝,你坐着像个金刚,瞅你这劲头,是竹竿伸进鸡窝──捣 蛋。”   “钉子户。”萧桂云不紧不慢,不高不低来了一句。   “咋着,条件不中?”   萧桂云鼻子哼了一声,把手里的藕和筷子往青石板上一搁,嘴一奴石板上的茶 碗:“喝吧,刚沏的。”   李子信坐下,端起茶碗:“老兄,事儿商量着来,别跟公家挺,咱是芦柴秆做 门栓──挺不住。”   萧桂云拍了拍手上的土,说道:“挺不住也得挺。放心,我可不会像老爷子那 样,跳这口井。”   “别生气啦,说说,咋回事。”   萧桂云翘起二郎腿,说:“生啥子气,你说说,哪有这个理儿,我三间上房是啥 子价钱,怎么能和前院一个样儿呢?八千五百块?没门儿。”   “老房,能给你啥价,这就中啦,想开点,多写两幅字啥都齐啦。”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齐啦?齐不了。”萧桂云用手一指,一向慢悠悠 的四川话加快速度:“拆迁办的那个赵主任,龟儿子,他找我写字那会儿,低三下 四的模样,现在我找他,一口一个按原则办事。按原则办事,我屋里墙上贴着价格 表,一个条幅六百,一幅四扇屏两千五,他龟儿子咋就不按原则办事呢?”   李子信想了想,提示道:“不中去找找安市长?” “我才不找市长,省长我都认识,找他们做啥子嘛,我萧某人六十岁了,就是 跳井也够本了,我谁都不找,拆我的房,让他们来找我!”   李子信见萧桂云气越说越大,本想透一点消费者协会的事儿,话几次到嘴边又 咽回肚里,喝了几口茶后,又劝说几句,然后起身告辞。出了院门时,还在想,这 事咋对萧桂云讲,他那个性,扭起来,警察都没法。李子信在院外左边那家藕粉店 停住脚,一下卖了五袋藕粉。                    贰   李鹏飞回到画店,已是晚上十点,醉熏熏的又快找不着北。老子气得乱骂,儿 子从要间摘下传呼机,摁了两下,递到老子眼前说:“你不信,瞅瞅,哪有咱的号 。”儿子又摁了两下,才发现电池没电了。老子骂道:“啥鳖孙东西,十回八回不 管使,乖乖,没钱就别奘,正儿八经卖个好的呗,便宜没好货!”   李鹏飞不耐烦,从兜里摸出烟,点着,问:“啥事?啥事热急?”   “啥事?叫你别卖恁萧伯的假字,你就不听,这下好,消费者协会找上门啦, 乖乖,赤肚推磨──丢一圈人!”   “消费者协会?他们管这事干啥?吃饱撑的!”   “他们管这事?乖乖,谁都能管这事,工商局,派出所,人民法院,街道办事 处,管家多啦,乖乖,拾掇你个小画店,还不现成。咱在人家眼里,是坛子里摸乌 龟──手到擒拿。”   李鹏飞翻着布满血丝的眼珠,抓起桌上的凉茶,咕噜咕噜喝干,吐掉嘴片上的 茶叶,说道:“拾掇我?发迷,还不定谁拾掇谁呢。”   “乖乖,别张大的啦,眼望儿人家找上门来啦,张大的,短板搭桥──不顶事 儿。”   “你别管,这事儿交给我啦。”李鹏飞拍着胸脯打保票:“这算个啥球事儿, 天塌不下来有地顶着,你老去睡觉吧,明个我就去拆洗这事儿,不就是个消费者协 会吗,哼,小菜一碟。”   李子信一夜没睡好,第二天早起后,像往日一样,掂着鸟笼,去龙亭坑溜鸟。 御街宁静,清洁工还没露面,宽敞的街面上,残留着昨晚夜市一片没有清扫净的垃 岌。木质粪车满载稀里光当的粪便,从樊楼西侧的背街拉出,拉车人使着牛一般的 劲。   樊楼门前,石狮子脚跟蹲着的那个小丫头,看上去只是学龄前儿童,她手中攥 着的那杆大笔,不由使人想起神笔马良的童话。她身边的站着的父亲,认得李子信, 每天清晨在此相遇,总要迎上前递上烟来,尽管李子信早已戒烟,那个父亲还是认 真地完成这个礼节,然后诚恳而恭逊地说道:“李伯,给恁孙女点拨点拨。”李子 信不好推辞,勾头瞅上两眼,轻描淡写地敷衍两句之后赶快离开。若哪天心情不错, 还会从小丫头手中接过笔,蘸着小铁罐里的黄泥浆,写上三两个字示范。那父亲不 住声在一旁告诫女儿:“瞅好,爷爷是咋写的,认真瞅好,长大学爷爷,当大书法 家。”   汴京城,每天清晨在地上写字,不乏老少,李子信从不主张在地上练字,写一 笔匠气,一上墙,露馅,毛病再改,难。汴京城凡是在地上练字的,并非图个省纸, 似乎掺搅着某种心境,天地人之融洽的情趣,有老者终身将这种心境、情趣托付给 大地,那么自信,那么自得,那么不受生活酸甜苦辣,命运悲欢离合之扰。对此, 李子信也并不藐视,写字嘛,哪儿舒服就在哪写,又不是天下所有爱写字的人,都 非要加入中国书协,都要去竞争全国书展,写字嘛,就是写字,好孬都不碍着,有 意无意之中,保不准就从哪个旮旮旯旯里冒出个书法家,何况这汴京城,从古到今, 把城下城挖开,查吧,尽是书法家,王安石、宋徽宗、苏轼、黄廷坚、米芾、还有 那遗臭万年的蔡京,哪个不是书法家。黄河水就是再淹几次,照样从黄泥巴里钻出 书法家来。想着想着,李子信不由就会叹出气来:“唉!或许是书法家太稠了?有 钱人太少了?吊死鬼打飞脚──上不上,下不下的。”   “李伯,早啊。”   那父亲又递上烟来。李子信照旧一摆手。   “早。”   “瞅瞅恁孙女的字儿,有长进没。”   “写吧,写吧,写总比不写有长进。”   李子信没有停脚,压石狮子跟走过。那父亲似乎看出李子信今天不提劲儿,没 敢多说,便对身下的女儿命令道:“爷爷发话啦,好好写,写比不写有长进。”   晨雾之中,大老远就听见萧桂云的胡琴在穿云破雾。萧桂云的胡琴不胜以前拉 的那么利索了,老了,必定老了,人不服老不中。李子信竖耳听着琴声,心中感叹, 这一曲“定军山”虽已赶不拍,摁不准弦,却像那残缺斑阑不远处城墙,破也破个 不屈不挠。   李子信沿着坑东岸,晃悠到萧桂云身边,把罩鸟笼的黑布罩拉开,鸟笼往岸边 的柳树上一挂,问候萧桂云:   “钉子户,怪早啊。”   “四点半就来了。”萧桂云停住手里的胡琴。   “来恁早弄啥,睡呗。”   “睡不着,理不顺。”   “有啥不顺,想开点,八千五就八千五吧,吃了砒霜药老鼠──划不着。”   “我说的不是房子。”   “不是房子是啥?”   “昨晚上,外事办张主任到家来,说有个日本人专程从日本来拜访我,让我去 宾馆见面。”   “好事啊,去见呗。”   萧桂云白了李子信一眼:“凭啥让我去宾馆见他?是我拜访他,还是他拜访我 ?有没有搞错。本末倒置。”   “恁那院像个货场,插不进脚,人家外宾咋进。”   “实事求是,求其实而不责其名,我不打肿脸充胖子。”   “你这个货,进火葬场,也得比别人多烧一会儿。”李子信冲着晨雾弥漫的湖 面吼了两嗓子,转过脸问:“这一段咋不见那孩儿来了?”   “谁?”   “罗公公。”   萧桂云想笑,脸上干瘪的肌肉像被什么绊了一下,没笑出来,说道:“那个龟 儿子可不是个凡人,别看年纪轻,老道的很。”   “那孩儿,道士舞大钳──少见(剑)。谁的字儿他都能搞到,汪澄的腕不算 小吧,何宝珠是出名的字儿比命都要难,这孩儿,扬树剥皮──光棍。照常白拿, 付钱也是五折。”   萧桂云无奈地摇头,想笑又没笑出来,说道:“试不出深浅。这龟儿子每次要 我的字儿,都付全价,从不打折,从不白要。”   “狗吃粽子──无法解啊。”   萧桂云的胡琴响了,李子信随着唱开“空城计”,嗓子苍白,味道还行,摇头 晃脑地边唱边想,咋把儿子卖假字的事告诉萧桂云呢?老萧干板直正一辈子,如何 接受的了?世面上曾有他的假字卖过,他气出一场病,在报上还登了声明,若本人 发现,必诉之法律。李子信不让儿子卖萧桂云的假字,那个孽种却说,不卖他的卖 谁的,就他的字值钱。唉!为了还上王老三的六万块钱,为了这宣和画店不关门, 他背了良心,装了迷瞪。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哎哎,跟上板,跟上板。”   “不唱了。”李子信泄了气:“烦,烦!”   “又不拆你的房,烦啥?”   “比拆房还烦!”   萧桂云停住胡琴,问:“出啥事情啦?”   李子信话涌到门牙,正要说出,忽有人从身后问候道:“二老都怪早啊,晚辈 这里请安了。”   李子信扭身一看,罗公公穿着晨练运动衣,提遛着鱼杆,笑容可掬来到跟前。   “汴京地面斜,刚才还说你,这一段见不到你的影儿,爷们,听说你手里有两 幅于右任的真迹,挂到俺店里一幅咋样?”   “有啥不中,你爷们发话,比玉皇大帝还利害。”   李子信乐了。罗公公嘴涮,但说出话总往人心里去。再瞅萧桂云,没笑,只是 冲罗公公点点头,然后操起胡琴,荡了两下空弦。   “老爷子,爷们跟你老的琴溜一段,中不中?”   “溜啥吧?说。”   要萧桂云的弦儿,比要他的字儿好要,无论唱的好孬,有求必应。熟悉人都知, 他写字不高兴时,唱戏高兴,唱戏不高兴时,就没啥高兴的了。   “来一段‘中山狼’第二折滚绣球吧。”   琴声响亮,罗公公甩腔开唱:“‘看疏疏柳叶飘,听嘹嘹雁影排,最凄凉暮云残 霭。只见他万马滚地飞来,闹喳喳乱打歪,忽刺刺齐喝采……’老爷子,下面啥词 儿?记不得了,下面啥词儿?……”   萧桂云弦子返回了一句,接下唱道:“‘这威风天来多大,早则有几分儿骨软 魂痴。则索是舒腰展脚迎头拜,乱掩胡遮步懒抬,怕的他快眼疑猜。’”   “好!好!”宽阔的湖边,罗公公放声喝彩,扔掉手中的鱼杆,鼓起掌来。   萧桂云还是那副表情,想笑,脸部的肌肉被什么拌了一下,说道:“有啥好的 ,嗓子苍喽。”   “京剧要的是味儿,吴雁泽嗓子怪好,唱京剧,不是那回事儿。老爷子,汴京 城里票友不少,羊肉庄的老六,京养斋的周秃子,老五福的蹩筋,都是些名票友, 咋着?论味道,比起您老,十万八千里。”   “不敢这么说,传到人家耳朵里,我可担当不起。”萧桂云露出一丝慰意,整 了整膝上的垫衬,又荡了两声空弦,对李子信说道:“伙计,你来一段,有啥事放 不下的,唱一段解千愁。”   “不唱不唱,你的文,不想写时,没字儿,不想唱时,没嗓儿,烦。”   罗公公拾起地上的鱼杆,用手捋着光滑的杆身,问道:“爷们,有事儿?有事 言一声,别外气。”   李子信瞅罗公公一眼,见他很随意,但表情认真,语气不重,却一切不在话下 的样子。这是罗公公的风格,李子信听儿子喷过,罗公公无论在酒店或歌厅付账时, 从不把一厚摞钞票当人面甩给收银的,给小费也是手放在桌面下,声音不高不低对 小姐说一句:“下次来希望再见到你。”儿子李鹏飞提起罗公公,大母指翘得收不 回来,扬着眉,撇着嘴说:“这号混家,规矩,孙吾空都服气的妖怪。”李子信一 个闪念,市消协的事儿,托一下罗公公,准中。                  叁   李鹏飞一觉睡到日上三杆,爬起床,胡乱洗一把脸,出门坐到汤锅前,一海碗 肚肺汤喝罢,开着那与他身体比例不对的破轻骑,去市消协。昨晚,他喝高了,在 他爹面前像猪尿泡一样吹起的保票,一觉醒来泄的尽光。他深知事沉,蹊跷的是, 卖萧桂云假字儿,没别人知道,只有他们爷俩,咋会有消费者举报呢?他造的假字 儿,他爹瞅了都心服口服,消费者能高过他爹?去球,啥消费者,圈里人才不消费 同行的字画,汴京这地儿,拐不了几个弯儿,就能找到萧桂云家的七大姑八大姨, 才不花那钱呢。他仔细想想,萧桂云的假字儿,他满共造了五幅,菊花会时,日本 人一家伙买走三幅,剩下两幅,一幅邮购给长沙一位大学教授,一幅由朋友介绍, 买给郑州一位收藏家,到底是哪儿出叉劈了呢?想不透,只有到消协探个虚实。   李鹏飞小心翼翼推开市消协办公室的门,屋内并排摆着四张桌子,落满尘土, 几把折叠椅均不在桌前,而是散落在四面八方,屋角孤零零一张茶几,上面孤零零 一只电话,那电话是黑色的,看上去比二战时期的电话晚不了几年,拨号盘铁锈斑 驳,像一个破汽车轮子。电话旁坐有一位三十开外,又黑又瘦的娘们,像个灾荒中 的非洲妇女。她神情专注在织毛衣,那细长的胳膊和那几根竹针合在一起,又像一 株营养不良的柳树。恁大一间屋,只有一个女人,李鹏飞放松下来,因为他善于同 女人打交道,尤其是三十多岁的娘们。   “姐姐,刘主任在吗?”   “没来。”   “从家没来?”   “不知。”   “啥时侯能来?”   “不知。”   “上午还来不来了?”   “不知。”   “下午来不来?”   “不知。”   没趣,这非洲妇女像个机器人,语言像她手中的毛线针一机械。李鹏飞犹豫 , 又不甘心走。   “姐姐,我在这儿等一会,中不?”   “等呗。”   李鹏飞选择一张离桌子近的椅子坐下,伸手从桌上抓过一张报纸,消磨时间,从 第一版看到第四版,又从第四版看到第一版,看广告,看中缝,然后自言自语感叹 :“唉,这大报就是没小报好看,翻来翻去,只有一篇文章管看,倒是头回听说, 咱汴京差点成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首都。”   非洲妇女停止了机械运动,抬起脸:“啥?你说啥?”   李鹏飞指着报纸:“这报上说,咱汴京差点成了咱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首都。”   “是啊?”非洲妇女好奇地催促:“说说咋回事,报上咋说的?”   “这报上说,建国初期,毛主席选了四个地儿,压这四个地儿中挑一个地儿, 做咱中国的首都,其中就有咱汴京。”   “那三地儿是哪儿?”   “北京、南京、西京。”   “西京是哪儿?”   “西安,每章叫西京。”   “对,咱汴京每章叫东京。”非洲妇女透彻地点点头:“为啥没挑着咱汴京呢? ”   “毛主席考虑,南京太热,又曾是老蒋的首都,不合适;西安太背,交通不便, 不合适;咱汴京地儿是中,可离黄河太近,说发水就发水,呼啦一下淹了咋办?”   非洲妇女不满地说:“这多年也没见淹,倒霉!”   “后来才气蛋呢,这报上说,选罢首都又选哪儿的话当普通话的时侯,又挑到 咱汴京啦。”   “咋又落选了呢?”   “说咱汴京话太硬,拐弯太长,不益普及,就又选了北京话。”   非洲妇女更加不满:“北京话哪儿好听?大舌头!”   李鹏飞叹息道:“唉,没这命,当年首都要搁在这儿,得劲啦,大钱都花给咱 ,要啥有啥……唉,眼望儿好,修一条马路,市长做大难,到处去化缘。”   非洲妇女撇着嘴附合:“就是。”   “北宋就把首都搁在这儿,多威风,东方第一大都市,马可波罗来这儿,都吓 一跳。”   “就是。”   “你说每章那时,咱这儿是水旱码头,光城墙就有三道。”   “就是。”   “眼望儿弄得是啥,不如人家南方一个县城。”   “就是。”   “除了龙亭、铁塔、相国寺这些死玩艺儿,咱汴京现在能跟人家喷的是啥?”   “是啥?”   “书法!全世界都知道咱汴京的书法。发展经济,文化搭桥,得好好利用咱的 书法优势才对。”     “就是。”   “把字画店开到外国去,挣外汇,才能发财。”   非洲妇女没有再说“就是”,而是把李鹏飞细打量一番,问道:“你是宣和画 店的吧?”   “对啊。”   “我知了。”非洲妇女连连点头,狡猾地笑了笑。   “姐姐……”   “别说了,我知你来弄啥了。”   “姐姐,我不知咋回事儿,刘主任让来一趟。”   “装迷,你不知咋回事儿才怪。”非洲女人的笑容更加狡猾,毛线团从两只瘦 腿缝间露掉,也不在意:“说吧,卖假字儿坑了多少消费者?”   “姐姐,我冤枉……”   “杀十个八个不冤枉,你卖的是萧桂云的假字,对吧。”   李鹏飞浑身热气,从脚底板下抽去,汗却脸上渗出,他抬手擦擦鼻凹里的汗, 然后魂不守舍地说:“准,准是弄,弄错了……”   “大兄弟,别玩花屁股门儿,这年头,只有买错的,没有卖错的。”   李鹏飞走到非洲女人跟前,从她脚下捡起毛线团,轻轻拍拍上面的土,递给非 洲女人,乖巧地问:“姐姐,怪麻缠啊?”   “你想呗,千把块钱,买幅假字,谁挺?”   “姐姐,投诉的消费者是哪儿的?知不知?”   非洲女人摇摇头,两只手继续机械运动起来:“老刘知,我不知,俺这儿,上 千块钱的投诉,都由老刘亲自调查。”   李鹏飞不好再问什么,一上午没等着刘胖子,倒帮着非洲女人缠了几团毛线。 非洲女人觉得李鹏飞是个蛮不错的人,答应通融,并告诉了刘胖子家的电话和住址。 李鹏飞一上午的殷勤,终于从非洲女人那儿获取了一极重要的信息,刘胖子也喜欢 写字,曾经在市直机关组织的书法比赛中,获得过二等奖。这条信息对李鹏飞来说, 犹如久旱逢春雨。   临出门时,非洲妇女说道:“姐姐喊的怪亲,给姐姐弄一张萧桂云的字,咋样? ”   “你也喜欢字?”   “啥喜欢不喜欢,不是听说主贵嘛。”   “没问题,交给我啦。”   “可得给我弄一幅真的!”                   肆   李子信决定去托罗公公。   罗公公大名叫罗杰,早先在牛羊肉加工厂当会计,后来辞职自己干,做皮革买 卖,把新疆的牛皮倒到河南,再把河南的牛皮倒到海南,也不成立公司,也不与人 合伙,单打一,游击队。再后来,只要有利可图,逮啥弄啥,他的文,三样不搞, 军火不搞、鸦片不搞、女人不搞,其余都搞。他还有三沾,酒不沾、烟不沾、牌不 沾。他还有三不怕,不怕没钱,不怕丢人,不怕玩命。一年冬天,去西安玩,花亏 空,住了一个月唐乐宫酒店,一结账,欠人家八千多块。西安人孬,看着他从无 名指上拽下来抵押的绿宝石戒指,不满足,说想走好办,只许穿裤头小坎走。罗公 公笑笑,脱去皮衣、毛衣、航空棉衬衣、金利来西裤、毛裤、秋裤,对大堂经理说: “弟儿们,过几天我来赎。”说罢,带着微笑走出宾馆。一星期后,他穿着裤头小 坎,手掂皮箱走进唐乐宫酒店,把皮箱往总服务台上一撂,说:“小姐,这里是五 万块钱,住完拉倒。还我的行头。”压那以后,只要去西安,哪儿也不住,认准唐 乐宫,只要他一去,店钱七折,不交钱也中,欠着。用罗公公的文:“西安人孬, 是跟河南人学的。到西安和到河南没啥两样,每章发大水也好,跑老日也好,河南 人都顺着铁路往西跑,到西安情听了,百分之六十的人都说河南话,孬?咱是他师 傅。”   李子信一再想,这罗公公咋这有钱?跑单帮也跑不出这多钱来呀?儿子李鹏飞 说,这跟写字儿一个理儿,字儿好,不一定价好,酒香不怕巷子深,球!他罗公公 一年四季在外头窜,弄啥?摸行情,中国字儿在赤道几内亚啥价钱他都知,咋能不 发财?咱还等着别人找上门,等吧,再等大水淹一回汴京也等不着来钱!儿子很想 跟罗公公学一学路术,曾和罗公公一块去了一趟北京,回来后摇着头说:“不中, 这货,玩得太野,进中南海的门就像进相国寺的门似的。”李子信还和萧桂云一起 探讨过罗公公,萧桂云说:“事之难易,不在大小,务在知时,你我弟兄,已是‘ 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了。”有一点,李子信清亮,人与人确实不能相比,能 耐大小之界定,决非在于一技之长,或是社会对你的承认,而是在于你对社会各方 面生活之了解并运用。天才,啥叫天才?拾圪囊(拉圾)拾出得与众不同,也叫天 才。   李子信从柜台内,摘下一幅斗方,卷好,装进盒子,把店交给后院表画的丫头 ,并嘱咐她,李鹏飞不管啥时回来,让他等着。李子信在柜台内电话机旁,查了一 下号码,给罗公公打了一个传呼,罗公公一听是李子信,倍加热忱,反复重申,有 啥事儿,不必劳爷们大驾,他随叫随到。李子信一再表示要登门拜访,罗公公便在 电话里一丝不苟地告诉了他的住址。   李子信拿着这轴字儿,像迫不得已拿着一支沉甸甸的枪。这是他有生以来,第 二次给别人送字。十七年前一个冬天,天下大雪,正做饭的老伴猝发心脏病,突然 载倒在煤火旁,家中只有李子信一人,他慌忙窜到街上,只有一辆煤车在给隔壁院 送煤,送煤的是个哑巴,比划了半天,才明白李子信的意思,二话没说,哗啦将未 卸完的半车煤掀翻到雪地上,空车拉到李子信门前,把他老伴抬上车,一路小跑往 职工医院。老伴的命没保住,哑巴却把李子信感动没法儿,他掏出二十块钱塞给哑 巴,哑巴撂了蹶子,面红耳赤把钱扔在雪地上。事后,他写了一幅中堂,画了一幅 山水,送到哑巴家,并亲手挂上泥灰脱落的墙壁,那哑巴不认字,更不懂“仁者不 以盛衰改节,义者不以存亡易心”之内蕴,瞅着字和画,喝喝笑个不停,欢喜不够。 在他这间陋屋之中,只有这幅字画可称其为财产。压那年起,逢节气,李子信常把 哑吧拽到家来,或送油果点心过去,久而久之,就成了一门穷亲戚。哑巴知好,李 家掏力活儿样样不卯,开这宣和画店,买木料,拉玻璃,内装修,改门脸,跑前跑 后,李子信常感叹:“唉,这好个人,咋摊上个哑巴呢?”今天,是他第二次去给 人家送字儿,心里却无一丝坦然。   没费多大力,李子信找到罗公公的家。   喝,这大的房子,李子信听儿子说过,罗公公新买的一大套房子是如何了得, 这一见,两眼发直,有点犯傻,好家伙,两百多平方,宽敞得能打马叉轱轳,俩客 厅,俩凉台,俩厕所,俩防盗门;红木仿古家俱,国外进口家电,更让他眼使不过 来,不由自主说了一句:“乖乖,啥级别。”   “爷们,在你跟儿,我能是啥级别,无名鼠辈。”   “你这无名鼠辈,粮囤顶上插旗杆──尖上拔尖。眼气,你这房,得花多少钱 呀?”   “咱这地儿不比大城市,房不上价,连装修下来,满共十来万块钱。”   李子信咂咂嘴:“拉车的就是拉车的,坐车的就是坐车的,气死也不中。大拇 指比粗腿──差一大截。”   “让鹏飞好好经营画店,一年赚个十来万块钱,不在话下。”   “他?你可看中人了,他是死老鼠挂在腰上──冒充打猎人。”   罗公公从低组合柜内取出茶叶盒,说:“尝尝这,虎丘茶。”又拿出一瓷盘, 放到茶几上,又拿出一鼎和一只小酒精炉,将酒精炉放置瓷盘中,鼎置于酒精炉上, 拧开聚脂瓶,倒矿泉水于鼎中,用火机点燃酒精炉,边做边说:“这种喝法,是朱 元璋首倡茗饮之法,即取初萌茶之精者加泉水,置于鼎中,一煮便啜。宋代咱汴京 皇宫用茶,更讲究,均碾而揉之,为大小龙团,咱这简化了。就这,一般客人,也 不就这弄。”   “别费那事儿,再好的茶,让我一喝,也是炒韭菜撂葱──白搭。”李子信几 句歇后语说罢,自在了许多,递过盒子说道:“初次到你这儿来,没啥可捎,金银 珠宝我没有,你又不稀罕,写字的,还是带幅字吧,见笑。”   罗公公急慌说道:“爷们,不敢不敢,金银有价,你老的字儿无价,晚辈咋敢 收此重礼,你老开个数目,我照价付钱……”   “薄气不是,去老萧那儿拿字儿付钱,到我那儿拿字儿回回也付钱,咋做?俺 俩见钱眼开?”   “不不,汴京城里,谁的字儿我都能白拿,唯独恁二老的字儿,我决不能白拿。 ”   “为啥?不当朋友?”   “刘禹锡有句话,‘清越而瑕不自掩,洁白而物莫能污’,韩愈则说,‘士穷 乃见节义’,恁二位在晚辈心目中正是如此。我这人,有个毛病,重利的,我不给 钱,轻利的,我愿花钱。”   李子信颇受感动,越发不自在起来:“叫我咋说呢,你爷们是二小子穿大褂─ ─规规矩矩;光屁股坐板凳──有板有眼。唉,我算服了。”   “爷们,咱爷俩君子之交,我知,你不愿求人,向我张嘴,是看得起我。”   李子信深深点头。   水沸。罗公公摆好青瓷茶碗,将茶冲沏。   “我知不得劲儿,不过这幅字儿,如果你要付钱,我起身立马就走,全当我没 来。”   罗公公见李子信态度坚决,只好让步:“咱爷俩交往不稠,但你和萧先生的人 品,有口皆碑。你老抬举我,这字儿我留下,不过声明在先,这字儿与你托我帮忙 无关。”   两人一同笑了。   李子信端起茶,轻呷一口,放回茶几,坐端正身躯,开始把儿子卖萧桂云假字 的来胧去脉,讲述给罗公公,并说出他的担心。罗公公听得很认真,神貌平静。他 没去打断李子信的话,直至把想说的话全部倒完,眼巴巴地盯着等候他的反应时, 他才将一直前倾着的背,靠在沙发背上,半晌无语,考虑后道:“得对症下药。找 出那个点眼的人。”   “这宣和画店开不开,倒是无所谓,一旦让老萧知此事,三十年的交情,脚跟 牵绳──拉倒。”李子信再次重复他的忧虑。   “依我看,萧先生倒不是关键,不知就不存在伤害,关键在于,必须找着那个 投诉的人,解铃尚需系铃人。”   “老萧那儿咋办?消协肯定会去找他。”   罗公公续茶,神情依然平常说道:“不会让他们不去找?”   “咋会不去找?他成日窝在家,一找一个准。”   “中了,这事我来拆洗,先欣赏欣赏你老送我的字儿。”罗公公边说边打开盒 子,拿出字来,与李子信一同展开,搭目一看,眼里顿飞彩虹,赞叹道:“‘汉书 下酒’,妙,妙,这幅字得挂进我的书房,来,你老来瞅瞅我的书房咋样。”   罗公公卷起字,领李子信进了他的书房。   李子信这一回已不是感叹,而是呆滞在书房中央。两面墙,一面是齐整的玻璃 书柜,一面是顶天立地的字画,满当当的书柜里装着是些啥书,李子信顾不着瞅, 而这面墙上的一溜字画,把他吓着了,加速跳动的心在说:“这孩儿,,猫爬屋脊 ──到顶了。”他看到,最早一轴,乃是北宋号山谷道人黄庭坚的草书,由此排列 是,明代祝允明的小楷,清代杨岘的隶书,现代大家的有沈尹默的行书,还有齐白 石的虾,李苦蝉的鹰,徐悲鸿的马,黄胄的驴……   “你老眼神中,细瞅瞅,不是赝品吧?”   “爷们,别给我打麻缠,我这轴字儿,哪儿塞着得劲儿你塞哪儿吧,万不可挂 在这儿,西湖边搭草棚──煞风景。”   罗公公笑道:“其实,我倒认为,现代人的字不比古人的差,行情也看好,于 右任一幅字,少说三四万靠上,我用一幅于右任的字,换了一方林则徐用过的端砚 ,我拿给你瞅瞅。”   罗公公从博古架上,取下一方砚,递给了过来。李子信接砚细瞅,此砚石质细 腻、坚实、幼嫩、滋润,他使手一试,扪之腻如婴儿之肤,弹之则音似朽木,其色 青黑,湿润如玉,上生石眼,有青绿层晕,中心微黄,黄中有黑点。   “好砚,绝世之砚,此砚曰‘鸲鹆眼’。”   “内行,我早就说,汴京城行家里手中,堪称大家的,只有李子信和萧桂云二 人。”   “老萧是三亩竹园出棵笋──独一无二,我是马缰绳套在牛嘴上──胡勒,切 勿把我与他相题并论。有一回,我挎一篮莲菜给老萧送,一个胖娘们拦住问我‘哎, 卖藕的,恁卖不卖白薯?’。”   罗公公放声大笑。   临走时,罗公公硬蹩着送给李子信一方红色昌化石。李子信一眼就看出,这块 “鸡血石”含大量红斑,如此纯净者极其贵重。他手里攥着石头边走边想,那黄庭 坚的字儿和林则徐的砚,算不算是文物?国家登记了没有?                  伍   当晚,李鹏飞掂着两条三五烟,卷着一幅自个儿画的山水,按照非洲女人提供 的地址,找到刘胖子家。   刘胖子瞅瞅三五烟,严肃地警告道:“弄啥,弄啥,你知不知道国家公务员条 例?”   李鹏飞满脸堆笑,心里骂:看你那猪脸,嘴却在说“俺是个体户,不知啥条例, 咱汴京有老理儿,不兴空手不是。”   “咱是法制国家,弄啥都得有条例,想咋胡弄咋胡弄,还中?我不吸帝国主义 的烟,把它掂走!”说着胖手伸进兜里,掏出汴京烟,点着,吸一大口,很惬意。   李鹏飞心里骂:活孬种。嘴上说:“刘主任,不爱吸帝国主义的烟,搁着,你 这客人多,谁爱吸谁吸。这画儿,可不是帝国主义的。”   刘胖子斜楞一眼,问:“啥画?”   李鹏飞慌忙将画打开,高高举起,勾着头说:“山水,我画的,有个美国人想 拿走,我没给。”   刘胖子斜楞着眼,上下一瞅,嘴里喷着烟雾说:“让美国人拿走吧。”   “刘主任……”李鹏飞没折了,心里连骂词儿都没啦,高高举着画儿的手,缓 慢落下。常言道:抬手不打送礼人。这刘胖子是要杀人。   “刘主任……”   “别说啦,宣和画店卖萧桂云的假字儿,这是事实,不承认,我们可以找萧桂 云本人鉴定。恁家老爷子德高望重,没想到也弄这事儿。”   “刘主任,画店里的事儿,与俺家老爷子无关,老头就是晚上在店里值个更, 大小事都不管。”   “胡说!他亲口告诉我,他是董事长。”   李鹏飞正要继续分辨,电话铃骤响,刘胖子起身去接电话。   “喂,哪位?你好你好,老兄,有啥事儿?吩咐。恩,恩,恩恩……”刘胖子 一边“恩”着,一边不时瞅几眼李鹏飞:“中,中,中中,明个上午,九点,中, 中中,明个见。”   “刘主任,俺家老头瞎喷,他哪是啥董事长……”   “中啦,你先回去吧,回吧,听我招呼,回吧。”   李鹏飞丧气的离开刘胖子家。他不知,那个电话是罗公公托市政府马科长打来 的,马科长约刘胖子明个上午九点,在新华楼桑纳浴碰面,拆洗宣和画店的事儿。 刘胖子原本还要对李鹏飞说的话,收了回去,他不知李鹏飞有多大章程,但他知马 科长的章程。马科长啥人物?给市长起草工作报告的人物,汴京城里的局长、处长, 见面都和他亲切握手,满脸久别重逢的表情。刘胖子硬是没收李鹏飞的东面,态度 却温和了许多,李鹏飞临出门,他还说了一句:“文化大革命时,恁家老爷子和萧 桂云,在古楼上写大标语,行书掺用飞白,记忆犹新。”李鹏飞心里骂:你个孬种, 还知啥叫飞白?   第二天上午九点,刘胖子准点来到新华楼。马科长和罗公公晚到十来分钟,一 见面,罗公公先说:“咱话先说头里,今天我卖单。”   马科长边脱皮夹克边说:“你卖单就你卖单,呆会儿去‘又一新’,我卖单。 ”   马科长向刘胖子介绍了罗公公,刘胖子伸展两只胖手,抓住罗公公的手,半天 没撒:“兄弟大名,如雷贯耳,相见恨晚,有兴与兄弟一聚。别争,今个一切花消, 归哥哥。”   罗公公说:“差异,玩上花钱,二位老兄靠后。凑机会,我请二位老兄去湛江 ,坐潜水艇,海底观光。”   他仨人蒸足腾够,裹着浴巾爬上按摩床,由小姐搓揉起来。刘胖子那一身白肉 格外耀眼,将这按摩室,一下子变得像屠宰场,到处是白花花的。   刘胖子趴在那里,不时催促让小姐使劲,马科长花搅,瞎子按摩劲大,桑纳浴 得专门觅个瞎子来,才能按动这身肉。刘胖子说,来过这里好些回,享受不了,还 是泡大池子得劲,解乏,下灰,舒坦。罗公公说,咱汴京人,穷命头,他有个朋友 ,是咱中国驻马尔代夫大使馆的参赞,啥都不爱吃,就爱吃捞面条,刘胖子说,外 国可没茎芥,那捞面条肯定不正宗。一上午,宣和画店的事儿,说的很少,仨人云 里雾里瞎喷。因为刘胖子在没脱衣服前,就已大包大揽,说小事一桩,只要那个投 诉的消费者不和萧桂云见面,只要萧桂云不知或者默认,其余的活儿由他来做。   罗公公压刘胖子嘴里清楚了事情的原尾。宣和画店所卖出萧桂云五张假字中, 日本人买去的三张自然没事,用李鹏飞的文,日本人懂啥?汉字是跟中国人学的。 长沙那个大学教授也没事儿,没啥深浅,只不过是个书法爱好者。叉劈出在郑州那 个收藏家身上。郑州那客,在收藏届里异军突起,罗公公隐隐约约听说过一个姓华 的,外号叫大蛋,四十多岁,手里有几样稀世之宝,一件是北宋画家崔白的《寒雀 图》,一件战国时期的兽头形壶,一本东汉张芝的竹简《笔心论》。谁知真假,传 得邪乎。刘胖子讲,这个姓华的在汴京有朋友,经常来,罗公公问他的朋友是谁? 干啥的?刘胖子摇头不知,说这好办,他是听同办公室一个娘们讲的,姓华的找到 消协投诉时,那娘们说,见过姓华的,常去她门口,每次去,开着一辆白色桑塔那, 停在胡同口,好不扎眼。罗公公嘱咐刘胖子,打听一下姓华的朋友是谁?叫啥名儿? 在哪儿上班?罗公公深信不移,姓华的这位汴京朋友,是问题关键所在,既是系铃 人,又是解铃人。   马科长闭着眼,在尽情享受按摩快感之余,说道:“好找,别说是找人,在汴 京,找个兔子咱都找着喽,只要想找。”   刘胖子从按摩床上爬起,抓过床头上的三五烟,问马科长:“听说,安市长又 要调走?真假?”   “不知儿,恁从哪儿知的信儿?”   “嗨,汴京大街上卖烤白薯的老婆儿都知。”   罗公公说:“操那心,咱这儿人,压古时就这得性,不操心家里的面缸,操心 宰相的饭碗。”   刘胖子说:“听说,拆迁西门大街,得罪不少人。”   罗公公也从床上爬起,抓过一听饮料,拉开盖,往嘴里倒了一口,说:“瞅瞅 那西门大街,哪像个大街,像八国联军进北京时的巷子。前不久,有两个侵略中国 时在汴京呆过的日本兵,回来旅游,一下火车,响导都不要,一路溜哒到他们原先 的宪兵司令部,你猜咋着?那道街卖下水的老头还认得他俩,三八年他就在那儿卖 下水,你弄吧,再不扒西门大街,面子上多不好看。”   马科长跟着也从床上爬起来,接过刘胖子递上的三五烟:“你说也怪,那日本 人,咋老好往咱这儿窜?结个友好城市吧,也是日本的。”   “没啥奇怪,写中国字儿咱是他师爷,全世界练书法的,都得拜咱这个门头。” 罗公公又往嘴里倒了一口饮料,那表情,确像个师爷。   “咱汴京确实名声大,台湾的天气预报,每天报咱汴京,不报郑州。”刘胖 子又抽了一口烟,那神态,确像个大户人家。   马科长从柜子里取过皮衣,伸手摸出口袋里的手表,瞅瞅,说道:“开路,今 个不去‘又一新’了,去‘太平洋’,吃粤菜。”                   陆   萧桂云溜哒着去御街找李子信,后院表画的丫头说他出去了,不知去哪儿。萧 桂云留下口信儿,让李子信回来找他一趟,或打个电话。萧桂云出宣和画店,拐过 西角楼不远,李鹏飞开着他那辆破轻骑哗哗啦啦迎面过来,大远就打招呼:“萧伯, 去哪儿啦?”   “董事长、总经理都不蹲在店里,没尾巴鹰。”   “今个阴历十月一儿,我去北郊坟地给俺妈烧纸了。”   李鹏飞的话提醒了萧桂云,从西角楼拐过来时,一百来米的街面上,画得一个 个白圈,和那随风飘荡的纸灰,方使他意识到,今个是阴历十月初一,鬼节。   李鹏飞把车停在马路沿,下来。   萧桂云问道:“你爹这几天有啥事儿嘛?烦燥不安的?”   “没,没啥事吧?”李鹏飞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俺妹夫。”   “你妹夫咋啦?”   “下岗啦呗。”   “他不是坐机关吗?下啥子岗嘛?”   “机构改革,裁员。那货,面蛋,就捏住他啦,咋办?没法儿。”   萧桂云替李子信叹了一口气,然后,向李鹏飞扬扬手:“小子,好好开画店吧, 好赖有个生意,就照顾全家。”   李鹏飞叫住正准备走的萧桂云:“萧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啥事,说吧。”   李鹏飞掏出烟,点着,说:“俺爹不好意思张口,我也为难……”   “只要不叫我去抢银行,说吧。”   李鹏飞凑近萧桂云,抬手轻轻拍去落在他肩头的纸灰:“萧伯,你知儿,俺爹 脾气和你老一样,烦人家要字儿,他有个朋友,在市消费者协会工作,几次张口, 想要你老一幅字儿,他就是不接腔,搞得可不得劲儿……”   “把名子写给我,明天来拿字吧。”萧桂云感叹地说:“小子,我和你爹三十 多年的交情,他真是没张口问我要过一幅字儿。”   李鹏飞急忙掏出笔,把非洲妇女的名子写在一小块废纸上,交给萧桂云。   萧桂云在院门口买了烧纸,走进院内。前院三户人家,已搬走两户,剩下一户, 因房契的归属问题没解决,仍在坚持。这家的房契,四八年被房主带去台湾,眼下 的住户,是房主的堂弟,拆这房他不敢做主,他说香港都收回了,台湾还能剩几天? 一旦他老兄带着房契回来,咋交代?他已到中央电视台“天涯共此时”节目中寻亲, 尚无消息,拆迁办着急,他也着急。他劝萧桂云:搬吧,这老房哪儿好?反潮,老 鼠多,院里没茅房,解手还得跑到街上的公共厕所。萧桂云却说:你没看“焦点访 谈”嘛,新楼没住几天就裂口,这老房快一百年了,啥事没有,老房好,离土近, 人嘛,离土远了不好。   萧桂云找了一根尺把长树枝,蹲在青石板旁,在土地面划了一个圆圈,把烧纸 乏开,放到圈内,用火点燃,持那根树枝,在燃烧的纸中,不停转划,那层层乏起 的烧纸,在火中轻腾而起,化为灰烬,随烟尘荡于空中。萧桂云眯缝双眼,瞅着飘 荡的灰烬,思绪也随之飘荡起来,自语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天下无有不散 筵席……”岳父生前,与他关系甚好,也许是情趣相投,自打他进入这个家,从未 因家庭琐碎有过不得劲儿。岳父祖上曾是前清举人,家有千顷良田,民国破败之后, 岳父在寺后街开了一家药房。配妇科药方是岳父的绝活儿,任何妇科疑难病症,只 需去岳父的药房抓上几包药,准好。岳父玩古董,做印泥,集火花,修外国手表, 四书五经,唐诗宋词,做五香兔肉,无所不精,无所不通。致命缺点就是气性大, 认死理儿,说咋着,就咋着,与世俗挺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死在他的个性上。他曾 不只一次对别人讲,萧桂云不应该是他的女婿,而应该是他的儿子。虽说萧桂云不 像他岳父那样与世俗较劲儿,但他面对世俗却也采取一种既较劲儿,又不较劲儿的 态度,他书房内挂了自己一幅字,“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 这一句,他是从《周易.系辞上》中摘选的,遇到和自己较劲儿的时侯, 就用眼睛 描红,在心里把此句子描写一边。   萧桂云正盯着墙发愣,只听屋外有人喊:“萧先生在屋吗?”   来的是外事办张主任,进屋后,张主任抱拳向萧桂云好道一番歉,并说日本朋 友一定要登门拜访,如此之重要的外事活动,牵扯到对一项垃圾处理系统工程的投 资问题,市委和市政府都极为重视,望萧桂云顾全大局。   萧桂云说:“我还是老话一句,既然他们来拜访我,就请他们到家来,宾馆我 是不会去的。”   “当然,当然,客随主便,客随主便。”张主任眼睛望了一下窗外,面有难色 地请求道:“萧先生,你看这院里的藕……能不能安置个地儿,些不好看。”   “这可没处安置。”萧桂云微笑说道:“这藕不碍事的,又不是垃圾,无需处 理。”   “萧先生,日本人……”   “日本人没事,当年他们打进咱的门里,也不嫌弃咱这儿脏乱不是?”萧桂云 依旧微笑着说:“眼下我这还有个窝,一旦我这钉子户被拔掉,再来外宾,怕是连 地方都没有喽。”   张主任尴尬一笑,眼光仍不住往窗外扫,他不知如何劝解萧桂云将那么一大堆 藕处理掉,堆在那里的确不美观,但又不敢再说什么,这老头,上了脾气,他才不 管什么外宾内宾,何况他正为拆迁之事闹情绪,笔一摔,说“没字”,谁也没法他, 日本人来拜访他,不就是想要两幅字嘛。想到这儿,张主任说:“萧先生,咱们还 按老规矩,外宾求得字儿,过后由外事办跟恁老结账。”   “钱不在乎,在乎理。”萧桂云又把劲拧到他的房子拆迁上:“你说说,我这 上房的价,咋能和前院一样呢?拆迁办赵主任欺人太甚!……”   张主任一看情况不对,萧老头要上火,生怕他一恼说明天“没字”,急忙起身 告辞,反复嘱咐,明天上午不要外出,又给老爷子戴了一些为发展汴京经济做了贡 献之类的高帽子,走出屋来,停住脚,咋瞅青石板旁那一大堆藕不顺眼,走过去, 弯下腰,说:“我帮你老归置归置吧,略微好看点就中。”萧桂云劝阻,张主任坚 持,萧桂云看他那副下身分的模样,不过意了,只好一起下手,将那一大堆藕,塞 进屋右边那个冬天不用的煤火棚内。张主任用袖子擦着头上的汗,说:“老爷子, 恁的八宝印泥咋不卖咧?一盒卖他一千块。大发了。”   “吃喝不愁,齐啦。‘富贵太盛,则必骄佚而生过’,我这八宝印泥,两千块 也卖的动,但不能卖。安徽胡开文的‘徽墨’,苏州姜思序堂的印泥,好归好,多 则泛滥,‘敷彩之要,光居其首’,我萧桂云的印色,独此一家,正所谓,防伪表 记,恐怕是假冒者冒不得呦。”   萧桂云送走张主任,回屋后接到李子信的电话,李子信问他知不知一个叫杜瑞 宣的人?萧桂云想了半天,说不认识。                   柒   这个杜瑞宣,正是郑州那个华大蛋在汴京的朋友,此人是由刘胖子办公室那个 和李鹏飞聊了一上午天的非洲妇女,提供的线索。   非洲妇女向刘胖子简介了一些杜瑞宣的情况:这个杜瑞宣七十岁上下,听说蹲 过监狱,啥原因?不知儿。现在非洲妇女门口的一家区办厂看大门,吃住全在厂里 那间传达室,据说有儿有女,却没人见过。此人性情极为温和,那怕是遇见一个学 龄前儿童,也会主动打招呼问候:“小同志,吃罢饭了没?”据非洲妇女形容,这 人高度近视,走道慢吞吞,一年四季头上戴一顶赵本山式的帽子,一年四季身上油 光光的,比拾圪囊的干净,比卖油馍的腌赞。但此人的人缘极好,四方街邻无论谁 家婚丧嫁娶,写门对,书挽联,打官司拟状纸,有求必应,细致入微,搭笔墨纸张 不说,还真心实意留人家在传达室一起下面条吃。非洲妇女撇着嘴形容,他那钢精 锅,盖巴多厚,两只瓷碗,豁豁牙牙,不小心都能犁着嘴。非洲妇女撇着嘴感叹: “好人,少找的好人。”   罗公公没出半天工夫,就又把杜瑞宣的底细彻底摸清。这杜瑞宣乃出自书香, 清光绪三十年,他父亲跟随丁辅之、叶为铭等人,在杭州孤山办起了西冷印社。当 时他父亲只不过是个跟班的,跟着忙活点杂事而已,后来混出点名声,虽不如西冷 八家那般知名,但也得到过吴昌硕、赵之谦等大家赞许。杜瑞宣自幼受父亲熏染, “始知丹青笔,能夺造化功”,谁知这笔墨造化却未给他带来人生的大造化。二十 三岁那年,他因好书法篆刻,由父亲好友戴季陶介绍到南京总统府,做了一名制印 官,大小关防均出自他手,曾是何等了得人物。国民党往台湾跑,傻孙,他不跑, 舍不下汴京城里的老娘,跟国军窜到厦门后,开小差跑回汴京。这好,跑回来没几 天,就共军被抓起来,一查敌伪档案,还了得,在国民党总统府里混过事儿,给蒋 介石刻过印,多大的罪?五花大绑押走,在贵州西峰一关就是二十多年,最后一批 释放战犯才放回汴京。娘也死了,老婆也带着孩儿改嫁了。他卖过废纸,剐过盐碱, 拉过煤土,砸过树根,在街道居委会当过文书,最后落在这家区办工厂里看大门。   这个杜瑞宣与郑州那个华大蛋又是啥关系呢?黄昏时,罗公公找到那家区办厂。   厂区不大,透过南面的铁门一览无余,东、西、北三面红砖平房罩着一个四方 院子,在铁门外喉一声,全厂都能听到。院子收拾的倒挺干净,有两排冬青,一溜 花池,平整的土地上,竖着一座陈年的篮球架,北头还立着一根旗杆,上面飘着一 面久经日晒雨淋的五星红旗……   “有人没?”   罗公公隔着铁门连喊两声后,门房那油乎乎的棉帘撩开,一个身材微胖的老者 慢吞吞地出来,头上戴的那顶帽子和鼻上架的那副酒瓶底一般厚的眼镜,一看便知, 这就是非洲妇女形容出的那个杜瑞宣。   “恁找哪位呀,同志?”   “你是杜先生吧?”   “不敢当,杜瑞宣。”   “请你开开门,我就找你呀,杜先生。”   杜瑞宣走到铁门前,脸凑上铁栏杆,恨不得伸到铁栏杆外,方才瞅清来人。   “同志恁是……”   罗公公隔着铁门,递进名片。杜瑞宣接过名片,凑近酒瓶底眼镜,逐行逐字细 看罢,乐呵呵地开门,钥匙在哆哆嗦嗦的手中,插几插才插进锁眼里。   “罗同志是文化传播公司的经理啊,快请进,请进。”   罗公公被杜瑞宣让进传达室,迎面扑来一股老年用品长年存放的味道。传达室 里外两间房,罗公公坐到外间的木椅子上,伸头往里间看了一眼,那股老年用品长 年存放之味,来自里间那张堆着棉大衣和棉被的床铺。外间生有煤火,没有烟囱, 罗公公看看四处漏气的玻璃窗,又看看煤火上滚沸的钢精锅,问:“你这是在下面 条吧?”   “是的,罗同志,一块吃吧。”   “谢谢你,不客气,我吃罢饭了。”   “咋可能,天还没黑,咋会吃罢饭?别客气,一起吃吧。”   罗公公摆手,说道:“杜先生,我来找你,是有点小事,你先吃饭,吃罢再说 。”   “奥,罗同志有啥事情?请讲。”杜瑞宣哆嗦着手,从煤火上端下钢精锅,搁 在地面。   “杜先生,听说,郑州有位华先生常来你这儿?”   杜瑞宣一怔,说:“有,有啊。”   罗公公轻松地说:“没啥大不了的事情,华先生是做大买卖的,我们公司想通 过杜先生引见一下,都说杜先生与华先生关系甚密,帮帮杜先生的光,开拓一下郑 州市场。”   杜瑞宣乐呵呵说道:“啥关系甚密,还算行吧,华同志人挺和道,常来看我, 他喜爱字画,有点臭味相投吧。”   “杜先生,你是咋和华先生认识的呢?”   杜瑞宣又把钢精锅端到煤火上,说:“唉,说来话长,早些年,我因为历史问 题,在贵州西峰蹲监狱,华同志的父亲老华同志,是看押犯人的狱长,都是河南老 乡,对我很关照,我释放不久,老华同志也转业回来,他儿子小华同志,收藏字画, 老华同志把小华同志介绍过来,就也成了朋友。”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罗公公有了底,心想,汴京这地儿吓不吓人,旮旮旯旯里, 保不住藏个什么主儿,一知儿,就吓你一跳。杜瑞宣是个什么主儿?总统府的制印 官!他就是蹲一辈子监狱,也是个东海老龙王。罗公公暗自欣慰、兴奋、犹如发觉 一片宝藏,这宝藏在汴京,属于他,怎么能归郑州那姓华的使用?想到此,罗公公 站起身来,上前从煤火上端下钢精锅。   “走,杜先生,今晚不吃面条,咱爷俩找个地方打打牙祭。”   杜瑞宣一瞢,之后马上说:“使不得,使不得呀,罗同志……”   “有啥使不得,忘年之交,吃一顿饭,又有啥关系?”   “谢啦,谢谢啦,”杜瑞宣连连打揖:“我这儿走不开,没人看门,真是走不 开,谢啦,谢谢啦……”   “没人看门好办,我找俩人来替你看门。”   “那更使不得,更使不得……”   “你老放心,我找的人来,保管叫你放心。”说着掏出手机,就摁号。   杜瑞宣不知这位罗同志是叫什么人来替他看门,只听这位罗同志对着手机,不 紧不慢地告诉了地址。大约过去七八分钟,可把杜瑞宣吓坏啦,一辆三轮摩托急刹 车在厂门口,从车上跳下两名武警战士,挎着冲锋枪,向杜瑞宣立正,敬礼,一字 一顿,铿锵有力:“请首长指示!”   杜瑞宣吓得急忙躲到罗公公身后,哆嗦地说不出话来:“这……这……”   罗公公笑着说:“爷们,别这呀,那呀的啦,钢铁长城往这里一站,还有啥不 放心?走吧。”   杜瑞宣胆颤心惊地跟罗公公走了,他一路上在琢磨,这位找上门来结交他的罗 同志,不是文化传播公司的经理吗?怎么还有兵?                   捌   李子信一直在分析,叉劈会不会出在印章上?一般来说,字的真伪,摹妨入一 定境界,除了写字的本人识别,很难给别人留多少破绽,就像满市场的红塔山、万 宝路,除了那些劣质造假者的无能,上档次的高级造假者,他们的无懈可击,已经 达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防伪商标已经不再成为造假者或 消费者的热门话题。汴京书法圈内,曾经有过这么一个笑话:汴京市文联主席,中 国当代著名书法家叶贵贤先生,在他的司机请求下,在一张废报纸上写了一个张迁 碑中的“君”字。司机扭脸去财务室,请求会计王姐,挨着叶贵贤那个“君”字写 了一个“君”字,司机扭脸又去到资料室,请求李嫂也写了一个“君”字,司机本 人也写了一个“君”字。司机拿着这张废报纸,得意洋洋走进协会的大办公室,请 求各协会秘书长,评定出最佳“君”字,并申明这四个“君”字分别出自四人之手, 其中包括叶贵贤。十大协会的秘书长,纷纷涌到桌前,好一番探讨研究,评头论足, 排出了前三名:金牌──李嫂;银牌──王姐;铜牌──司机,叶贵贤无牌。当司 机指出叶贵贤的“君”字之后,协会办公室笑开了锅。气蛋,真气蛋,叶贵贤听了 也是哭笑不得地摇头。这个笑话说明了啥?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隔行如隔山? 阳春白雪合者概寡?知知为知知不知为不知?这个笑话传入李子信耳朵里,李子信 说:艺术这玩艺儿,绝不是附庸风雅,艺术就是属于少数人的,属于贵族的。萧桂 云不赞成这个观点,操着他那四川汴京话说:“啥子贵族,汴京城有啥子贵族?写 字的和卖羊肉汤的一般多,倒退一千年,赵匡胤算啥子贵族?土匪出生,照样会写 字,会作诗。”   晚上快十点,罗公公敲开了宣和画店的门。李子信与罗公公约好,今晚等他的 信儿。一瞅罗公公的脸儿,李子信便知,罗公公摸着了事情的脉搏。   的确如此,罗公公请杜瑞宣到“伊园”饭店吃了一顿饭,这“伊园”在汴京城 内虽说数不上高档,在杜瑞宣眼中,已是进了天宫。在盛行请客吃饭的今天,杜瑞 宣也很少被人请吃饭,说实话,他那身扮相,让人一瞅,就不上席面。郑州那个华 大蛋每次来,给他提一兜水果点心,已让他受宠若惊,他便全心全意,全力以赴, 尽心尽力,尽善尽美地去为其鉴别字画、古董的真伪。   吃饭间,罗公公冒似无意提到萧桂云的字儿,他告诉罗公公,萧桂云的字儿, 是在他从西峰回来的头一年见到的,那年,首届国际临书大展在相国寺开幕,盛况 空前,他卖了一张门票进去,足足在里头呆了一天,他对萧桂云临的《朱熹.文稿》 印象并不太深,倒是那枚印章给他留下不可磨灭之印象,也非是那印章气韵生动, 屈伸有神,也非是宛转有情趣,疏密无拘束,而是那印色打住他的眼,他摘去酒瓶 底眼镜,凑近细看,半晌想不出这是何方印泥而钤。俗话称:秀才不出门,方知天 下事。他这个秀才,虽在监狱中呆了几十年,但非孤陋寡闻,坐了半辈子牢,读了 一辈子书,光篆刻这一块儿,他就是大学教授水平,皖派、浙派、邓派、赵派、齐 派、莆田派、黟山派、西冷八家,津津乐道;秦汉印统、鹤侪印汇、汉印分韵、学 古编、封泥考略,如数家珍;当今的杭州西冷也罢,上海西冷也罢,苏州姜思序堂 的印泥也罢,福建漳州的印泥也罢,从形成到制造,从发展到兴衰,尽在他这位不 出门的秀才心里。学问,何为学问?别人不知儿,你知儿,别人糊涂,你明白,就 叫学问。旮旯边角,视而不见,见而不闻的叫学问。就像日本有人在研究咱吐鲁番 的坎儿井,那学问大啦,咱汴京又有多少人知道坎儿井是怎么回事儿?研究书画篆 刻,不外气,吹句牛,汴京城冷不丁冒出个小孩儿,就让外地人吓一跳。   不用杜瑞宣多说,罗公公心里清亮了,叉劈出在印泥上,萧桂云的印泥就是他 的防伪标志,造假字的怪能蛋,没这个戳子钤出的色儿,傻眼。   李子信听完罗公公讲述后,起身续茶,说道:“头顶上点灯──自以为高明。 当时我就不让那个孽子制老萧的印章,他说没事儿,现在都是照相制板,老天爷都 瞅不出,这妥,老天爷也没法儿,那印泥治住病了,造呗,造孽!”   “真高,真高啊。”罗公公为之赞叹不已:“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人中有人, 我算真服了。”   李子信问:“下一步该咋办呢?”   罗公公不以为然地说:“好办,让杜老头重新鉴定,让他告诉郑州的华大蛋, 那幅字是真的。”   “啥?……”李子信用老花眼直勾勾地瞅着罗公公:“这咋可能?……”   罗公公面带微笑,说:“这年头哪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儿,只要存在,就是可能。 ”   看着罗公公那副表情,就好像坐在饭馆里看菜单那样轻松自如,李子信真是把 这后生给服了,不由想起汴京街头常说的一句话:不扶(服)不中?不扶尿一裤。   “我和杜瑞宣约了,明个下午三点,来宣和画店,那老头,稀有动物,国宝。 郑州的华大蛋,是个晕蛋!把人家当廉价劳动力使……”罗公公把下面的话打住, 没接着说,但他眼里的那种喜悦,压去“伊园”吃饭到现在,一直保持不散。宣和 画店的事儿,此刻对他来说已经成小事儿,假字儿?假字儿哪有真人重要。   罗公公嘱咐了李子信一番后,告辞。   李子信把罗公公送走,刚把店门关闭,又有人敲门,边敲边喊:“李鹏飞,开 门,我是王老三!”   李子信的心一下窜到嗓子眼,听儿子说,王老三已放出话来,如果再不还那六 万块钱,就把宣和画店改成扣碗店,后院盘个大煤火,门脸这间屋搁四张大圆桌, 做驴肉扣碗,保准吃家不少。                  玖   外事办领到萧桂云家来的日本人,是日本北海道一位农场主,手里攥着大钱, 计划筹建一个泡桐木加工厂,大量从中国进口泡桐木,中国的泡桐木哪儿好?自然 是汴京。日本人隐约知儿,中国有个已故的焦裕禄,他是中国已故领袖毛泽东的学 生,专门种泡桐,离汴京几十里地儿,虽然已故去,种泡桐却成那里人的传统。   萧桂云本不知这位一统凡雄先生的来意,原以为这位日本人来做生意,捎带涮 两幅字画。外事办张主任每次引来外宾,都上升到振兴汴京经济的高度,张得些大, 好像萧桂云一下变成市委常委那样对这个城市举足轻重。时侯一长,萧桂云也就疲 遢,随你张主任张得再大,萧桂云也不愿接腔,心烦:不就是要字儿吗?写不就中 啦,说那么多不打粮食话,也没见城里竖起一座摩天大楼。   这次倒把萧桂云吓了一跳,这位一统凡雄先生身后,跟着安市长,往常五把粗 三把长的张主任,话不稠了,模样腼腆的像一个在婆婆面前接不上腔的小媳妇。萧 桂云和安市长颇熟,正式非正式场合见面,安市长一概称他“萧兄”。这位日理万 机的一市之长,人称“书法市长”,此称呼有个家喻户晓的来历:他刚上任不久, 率经济协作考察团去新加坡,一行十几位政府官员,下榻酒店后,颇受冷落,新加 坡官方将协作矛头对准北京、上海、广州一类城市的考察团。这位安兄气得直想骂 辈。在一次酒会之上,这位安兄在与某财团首脑碰杯时,让随同介绍他是来自古都 汴京的书法家,顿时被受青睐,请求他当场表演。主人唤服务生去取文房四宝,安 兄摆手道:何为表演?NBA扣篮叫表演,杂技团大变活人叫表演,酣畅、刺激、 快感。这位安兄抓过服务生手中的抹布,用香宾酒浸透,俯身就地而书一句《尚书. 蔡仲之命》:“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写罢,把抹布往西 装兜里一塞,说道:“恁新加坡爱干净,乱扔东西要罚款,这抹布我拿走,留个纪 念。”酒会大厅炸窝,签名者接应不暇,当天便有脱水蔬菜厂协议草签。故事传遍 汴京城后,书法圈内咂着嘴说:“老安那字儿都把他们震啦?叫咱去,挤着眼划拉 两下,合同协议还不签他个十个八个?”是的,在书法圈内,安市长那字儿确不叫 字儿,只能称不丑气,有功底,管唬。若全国举办个市长书法大赛,不张,金牌得 主绝是汴京市长。头头们提出个口号“文化搭桥”,口号些大,指啥?细细一想, 还是书法。市里头头往北京去,小轿车里装的啥?字画。财政局、人事局、各大小 局委,去省里办事,带的啥?字画。文化搭桥,这桥墩是啥?字画。   在萧桂云眼里,那日本鬼子也是个妖怪,交谈中,懂字画,懂瓷器,懂邓小平 的一国两制,还懂黄世仁和白毛女、宋徽宗与李师师。萧桂云佩服的一个劲挑大拇 指,一个日本地主这么有文化,难怪人家发达。一统凡雄看见墙上挂着的京胡,邀 请萧桂云表演,萧桂云自拉自唱了一段李玉和的“临行喝妈一碗酒”,并告诉一统 凡雄,这是一折抗日段子,李玉和喝罢酒后被日本人杀了,一统凡雄站起身来,深 深向萧桂云鞠躬,连声道对不起,还淌眼泪。一旁坐着的张主任有点紧张,一个劲 地瞅安市长,萧桂云也瞄了一眼,只见安市长从容不迫地喝茶,不动神色地说道: “萧兄,‘左传’之中有这么一句话,‘亲仁善邻,国之宝也’,我看,萧兄就以 此句,写一横幅送给一统凡雄先生吧。”   整一上午,又拉又唱,谈笑风声,气氛融洽出乎意料。萧桂云高兴,一统凡雄 随之高兴,一统凡雄高兴,安市长随之高兴,安市长高兴,张主任随之高兴。张主 任乘机发牌,凑近安市长,告诉了萧桂云为何当钉子户的问题,安市长点着张主任 的脑门说:“你呀,死脑筋,‘龙江颂’里咋说的,‘堤外损失堤内补’,这点小 事都不知咋办啦?”张主任蹙眉想了半天,也没领会。安市长不耐烦地说道:“多 简单个事儿,一个横幅多少钱?你把萧桂云的字儿,当宋徽宗的字儿买,不就齐啦。 ”张主任恍然大悟。萧桂云不挺,硬着脖颈说:“那不行,是啥就是啥,‘受屈不 改心,然后知君子’。”安市长劝道:“萧兄,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你以为 ‘伏清白以死直兮’就是准则?现在都啥时侯啦,只要不损失原则和利益,该妥协 则妥协,我作难比你大得多,你不顺心,还可以骂娘,我是骂人比挨骂多,工人下 岗骂我,龙亭被雨下塌,也骂我,你说气蛋不气蛋!”   萧桂云把安市长和一统凡雄送上院门口的小轿车时,李鹏飞的破轻骑哗哗啦啦 地停到门前,他急忙下车,凑上前神秘地问萧桂云:“大远就瞅见这门口停着小轿 车,就知儿有官来了。看着眼熟,是安市长吧?电视里常露脸。那个矮胖子是谁?”   “农民。”   “农民?”   “日本农民。”   “奥……外事任务”李鹏飞若有所悟,点头说道:“我说咧,一瞅那领带就比 咱市长的高级。”   车启动,屁股后冒着青烟开走。   李鹏飞跟着萧桂云进院。他一再打听日本人买萧桂云一幅字儿啥价?萧桂云半 烦,说道:“啥价?宋徽宗的字儿啥价,我的横幅啥价。”   “瘦金体?日本人现在喜欢瘦金体?气蛋……”   “没啥气蛋,日本的机器人都会上街买菜了,日本写字的还是规规矩矩保持砚 墨,咱呢?不管脸盆还是尿盆里的水,抓着就往墨汁里兑。”   李鹏飞跟着萧桂云进到上房取了给非洲妇女写的软片,叠好,装进兜里,发着 感慨说:“唉,要字儿的人有几个是正儿八经懂字儿的。”   “懂字儿的又有几个是正儿八经是写字儿的?”   萧桂云的话李鹏飞一下子没琢磨出味道,不自主地重复着说了一遍:“懂字儿 的又有几个是写字儿的?……哎,哎,爷们,啥意思,啥意思?”   “想知道啥意思?”   “想知。”   萧桂云一指窗外的煤火棚:“去,把煤火棚里的藕给我搬到青石板旁,我再与 你批讲是啥意思。”   李鹏飞毫不怠慢,起身出上房,钻进煤火棚里,将日前外办张主任搬进去的藕 ,呼哧呼哧地搬了出来。掏罢力,流罢汗,洗罢手,擦罢脸后,萧桂云沏上一壶茶, 搬出两个马扎,俩人往青石板旁一坐,开始喷空。或许是刚接待完市长和外宾,萧 老爷子兴致高,李鹏飞递给他一支烟,他接了过去,往日他是不吸烟的,只是偶尔 在高兴时跟着朋友点一支吐几口玩玩。有人说:闲茶,闷酒,无聊的烟。他说:闲 时喝茶有道理,闷时喝酒伤身,高兴时抽上一支烟有利于身心健康。   李鹏飞伸过打火机,恭恭敬敬为萧桂云把烟点上。   “爷们,你老的意思是不是说,懂字儿的人不一定非是写字的?”   萧桂云连续吸了两口烟,吐故纳新的节奏很快,烟量却很少,还不时熏着眼睛 ,手伸的老长一个劲地用食指弹着烟灰,一副业余烟民的模样。   “何为大家?何为名家?王羲之是不是大家?王献之算不算名家?一个官至右 军将军,一个官至中书令;柳公权是太子少师,黄庭坚是诗人,蔡京是宰相,宋徽 宗是皇帝,于佑任是国民党的部长,毛泽东是共产党的领袖。谁敢说他们不是大家? 不是名家?书法对他们算个啥?球!啥都不算!写字嘛,自古以来也就是咱中国人 把字写好挂在墙上,挂字嘛,自然喜欢挂大家的,名家的。俗话称‘一登龙门,则 声誉十倍’,附庸风雅也好,急功近利也罢,冯玉祥一夜写了几十幅字就能去换军 火,咱们汴京城里所谓的大家名家不少,足天,也就是酒肉豆腐汤,混个小康水平 。话又说回来,古人都是用毛笔写字,孔子书六经,书法水平自然不低;帮助秦始 皇焚书坑儒的李斯,改大篆为小篆,理直气壮也是大家名家。唉,书法家,古人识 字的哪个不是书法家?再往远处说,衡山岣嵝峰有记录治水的碑,共计七十七个字, 仅有六个字可辨,传说那是大禹写的,那六个字咋样?毫无疑问,大禹也是书法家 。甲骨文、钟鼎文、石鼓文,何不为书法?文明史五千年,文字史都有六千年了, 祖宗们要是活到现在,一看有那么多大家名家靠写字发了财,还不气死!”   对萧桂云的说法,李鹏飞点头赞同:“何宝珠、汪澄可是挣了大钱,别墅、小 卧车都齐。”   “不假,他二位是汴京人,可他们去了郑州,他们若还呆在汴京,照样死透。 汴京这地儿,鬼不拿,你缠着我,他抱着你,真想要你的字儿,拐不出仨弯,叫你 自己不好意思接钱,你还得搭纸,一说,比亲弟兄还亲。何宝珠不是怪中嘛,他爹 带着居委会几个老头老婆,跑到郑州让他给居委会写招牌,咋着?一分钱不给,还 得管饭;汪澄不是怪牛嘛,汴京这块码头你看他敢丢不敢丢?一家族人都在这儿, 不定连着哪根筋就扯住他的脉了。正所谓‘人之寿夭在元气,城之长短在风俗’汴 京城要没这个能耐,就不叫汴京城了。庄子曰:‘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除非 你不想在汴京城里混,走远远的,管他是几朝古都!”   李鹏飞深深点头了,似乎找到一点感觉:“你老别说,仔细想想,咱这写字儿 的就和别处的不一样,你看人家启功、沈鹏,一照头就知是咋么样的学者,咱这的 写家,你品不出他是个弄啥的,你瞅他是书法家,他就像个写字的,你瞅他是教书 先儿,他就像个教书匠,你瞅他是个开店的,他就像个小业主,你瞅他是个机关干 部,他就像个小科长。拿不准。”   “这就对了。”萧桂云操着几十年也拿不准的汴京话说:“你拿准?来去走了 多少市长、市委书记,你问问他们有几个能拿准的?写字的,谁不想把字儿写好? 当官的,谁不想把官当好?不当家,‘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你实实在在, 人家心里还不知怎么想的呢。”   本来爷俩高高兴兴扯书法,扯跑了题,越扯越多,又扯到拆迁房子问题上,李 鹏飞一看萧老爷子要上火,便急忙起身去给老爷子做饭,去街上买回烧鸡、羊蹄、 花生仁、啤酒一大堆东西,陪着老爷子吃罢喝罢,收拾朗利,告辞出来。   李鹏飞开着破轻骑刚拐进御街,就被一个肚子很胖的警察挡下了车,警察告诉 他御街戒严,一个钟头后再通行。他搭眼往樊楼方向一瞅,明晃晃的小卧车停了一 溜儿,到处是戴大沿帽。这种情形在御街时有发生,不知何方来的大官又登樊楼。 李鹏飞心里说:“有啥看头,李师师和宋徽宗睡觉的那张床是假的。樊楼,整个一 大赝品。”   李鹏飞不以为然地对警察说:“老兄,让我过去呗,我就住那儿,看,就那儿, 宣和画店,一百米都不到。”   警察把眼一瞪:“你比人家尿得高?滚蛋!”   “哎,文明执勤,你咋骂人?”   “骂人?这叫骂人?给脸不要脸,走!跟我走!”   “去哪儿?”   “去不骂你的地儿!”   “我不去。”   “你当家?!”   “凭啥?我又没犯法。”   “妨碍公务是犯罪!走!跟我走!”   这位执勤的警察老兄,或许是天生气性大,或许是今天有啥不顺心,正没窟窿 泛蛆,碰着李鹏飞这个没眼色的货,妥,一顶撞,一推搡,一撕拽,警察们动开大 劲,呼啦围上一群,一呼群拿,将李鹏飞连人带车一起掐进了局子里。李鹏飞这个 倒霉蛋哪里晓得,今天汴京城里的警察,后脑勺上都长着眼睛,连警察局长都在御 街上当巡警,今天登樊楼的可不是一般二般的大官。李鹏飞若是知今天来的是多大 的官,吓死他也不敢胡耍八耍,他今天的鬼使神差,或许是与听了萧桂云那番批讲 有关,心里失去了平衡,才跟警察叔叔小挺了一下,可不挺不知道,一挺才知,他 是鸡蛋,警察是石头。                  拾   下午三点,杜瑞宣准时来到宣和画店,在罗公公的引见下,捞住李子信的手不 撒。   “久仰老李同志大名,早该来拜访,李同志是咱汴京的名家,非常荣幸,非常, 非常……”杜瑞宣满脸红似三月的桃花,激动和喜悦固定在桃花盛开的脸上已是无 法退去。   “不敢当,不敢当,在下只不过是个开画店的,懂一点字画,不能与杜先生的 造诣相比。”李子信仔细打量杜瑞宣,真不敢相信这个满身油抹肚、走在街上都没 人愿答理的家伙竟是如此一位高手。   “老李同志过谦了,一听这宣和画店的招牌,就非一般二般人起出来的名,气 派大啊,大气派啊。”   “大啥气派,光掉排气了,毁就毁在这个名子上了。每章,宋徽宗要不把重和 年改成宣和年,大概也不会亡国。”   “哪里,哪里,北宋亡国与年号关系不大,重和八年,宋朝江、淮、荆湖发大 水,闹饥荒,人吃人,改了年号后还是风调雨顺了两年的。靖康之耻倒是与写字画 画有点关系,宋徽宗把精力都用在写字画画上了。哪能和咱现在比,咱的人民解放 军多强大,随便写随便画,没事,敌人不敢来侵犯。”   杜瑞宣两手还攥着李子信的手不撒,李子信有点不自在,又不好将手抽出,只 好由他攥着,继续听他热诚地往下说:   “大有作为啊,老李同志,公元一一二0年,宋宣和二年,宋徽宗召集宣和殿 宫廷画家,编纂宣和画谱,集中了宫廷内所藏晋魏以来的名画六千三百九十六轴, 二百三十一位画家入选。这算不了啥,咱宣和画店可以编纂一套新宣和画谱,搜集 当代名家……”   罗公公上前给李子信解围,拉开杜瑞宣的手说道:“新宣和画谱已经有了,你 来瞅这儿,气死宋徽宗。”   杜瑞宣被罗公公拉到玻璃柜台旁,往里一指:“瞧,中国美术家大辞典,中国 青年美术家大辞典,中国当代美术名家大辞典,中国当代国画家大辞典。这都是新 编的宣和画谱,这里头的辞条还有李先生的公子哩。”   摘下眼镜的杜瑞宣,把眼睛凑到玻璃上一看,笑喝喝说道:“孤陋寡闻,孤陋 寡闻,现在有了这多的辞典。”   “不是杜先生孤陋寡闻,而是杜先生想象的新编宣和画谱,跟这些辞典不一码 事儿。”   李子信花搅着说:“宋徽宗编画谱其实跟现在编辞典是一回事儿,只不过人家 皇上眼高,连张择端都不带来,犬子李鹏飞交上三十块钱,就成名家了。风箱板打 棺材──气死人。”   “不会吧,”杜瑞宣认真地说:“公子一定是有知名度的,否则人家还不让你 交这个钱呢。”   罗公公拍了拍杜瑞宣的肩膀笑着说:“你老,真像社会外头的人,李先生的知 名度咋样?萧先生的份量够吧?入辞典倒是没问他们要钱,可一本不奉送,不打折 ,按原价购买,照样你得拔钱,眼望儿的人,贼着呢,眉毛都是空心的,用钱换名, 用名换钱,宋徽宗那阵兴不兴?保证没人挺。”   “是这,是这。”   正像罗公公说的,杜瑞宣确是一个社会外头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呆在街 办工厂传达室里和呆在西峰监狱里没多大区别,在他的世界里,没有广播,没有电 视,没有报纸,没有约会,没有邀请,没有牢骚,更没有人间媚俗而引起的愤愤不 平。他观望社会的最大窗口,大概就是他每天去一趟的菜市场,不问价,不还价, 手绢里包着几块钱,花完拉倒。久而久之,菜市场卖菜的都认识他了,称呼他老面 (老实人),每天热情和他打招呼,秤给高高的,时不时顺手还饶一把茎芥蒜苗什 么的。汴京人就这点好,认识了,知你是规矩人,实打实和你对着规矩,绝对要成 为自己人。   对于李子信来说,不管对杜瑞宣了解多少,此时此刻,他打心眼里盼望把杜瑞 宣成为自己人。而杜瑞宣却不知,这位行书大师平易敬人、谈笑风声的后面隐藏着 巨大的悲哀。   杜瑞宣看了一眼罗公公,笑喝喝问:“老李同志叫我来,不知有啥吩咐?”   “没啥,没啥,主要是交个朋友,顺便想让杜先生鉴定几件东西。”   李子信把杜瑞宣引进柜台内坐下,唤后院裱画的丫头帮着沏上茶来。李子信挪 一把椅子,慢慢地站上,伸手从货架顶端摸出一件青白釉小罐,慢慢下来,取鸡毛 掸轻轻掸去浮灰,用袖口又擦了一擦,递给杜瑞宣:   “这是明洪武朝的玩艺儿,上有号款,不知真假,有劳杜兄鉴别一下真伪。”   杜瑞宣接过小罐,摘去酒瓶底眼镜,水泡眼木呆呆地凑了上去,一字一顿地念 道:“洪武七年二月二十七日造此。”他把小罐颠倒来颠倒去看了好一会儿,不紧 不慢说道:“洪武朝的瓷器处于元明过渡期,官窑建立的晚,许多东西都是沿袭元 代遗风,造型、纹饰,款式也如此。这物件是孤例,属于民窑所产,因为这个时期 的瓷器至今没见过有正式年号款的。”   罗公公插嘴说道:“民窑所产,不是形成定制、定式的年号款,性质同三国、 唐、宋的年号款一样。”   “是这,是这。罗同志出口就知是内行,老李同志舍近求远了。”   “哪里是,我只会看一点门道,略知皮毛,鉴别真伪就傻眼了。李先生让我看 过,我哪有这个本事儿,所以只好劳杜先生大驾。”   李子信说道:“杜兄别客气,请接着讲。”   “恭敬不如从命。”杜瑞宣乐喝喝笑了几声,水泡眼又凑到小罐上,伸出舌头 ,在器面上舔了一下,用指头转圈抹了一抹,小声地说:“去弄点肥皂水来。”   李子信吩咐后院裱画的丫头端来一小盆肥皂水。杜瑞宣摸摸索索从自己兜里摸 出他那块包钱用的手绢,蘸进肥皂水里一角,然后用它在器面上一边擦抹,一边说 道:“有些新仿古瓷,为了卖个好价,仿造者先用氢氟酸轻擦器表,再用烤烟的烟 灰涂擦,新瓷表面的光泽就会大大减弱,并现出久用瓷器特有的烟黄色痕迹来。鉴 定时如对此有怀疑,可用少许肥皂水或汽油轻擦,即可识破伪装。”   说话间,罗公公已经在一旁连声说道:“赝品,赝品,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李子信眉头跳动了两下,随即是满面愁苦,张了张嘴,半晌没吱声。   杜瑞宣把小罐轻轻搁到柜台上,戴上酒瓶底眼镜,不知所措,那副表情,就好 像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似的。   “老李同志,这,这是花啥价钱……”   李子信不语,罗公公说道:“这事怨我,是我给李先生推荐的主儿,怨我,是 我榷了李先生。”   李子信摆手说道:“咋能怨你,你也是好意,怨你那个朋友的朋友,那个姓华 的郑州人。”   “姓啥?郑州?姓华的……”   杜瑞宣惊奇的看着罗公公,那原本就不太灵活的眸子,在酒瓶底的眼镜后面, 变成了古庙里的佛顶珠──黯然无光地牢嵌在眼眶子当中;脸上的三月桃花色褪去 ,松驰的肌肉在不住地颤动。他看着罗公公的嘴在对他发话。   “杜先生,我去找你老,是听说你老和郑州那个姓华的是朋友,李先生的这个 青白釉小罐是我一个朋友介绍李先生从姓华的那里买的。姓华的是收藏界有头有脸 的人物,想着他不会砸自己的牌子,这罐玩艺儿虽小,毕竟是万把块钱的东西,李 先生开这么个小店不容易,现如今走上这条道儿,被人榷,或榷人,都很正常。前 一段,姓华的在咱这儿买走一幅萧桂云的字儿,硬说是假的,告到消费者协会,李 先生和萧桂云是啥关系?亲弟儿们都没法比。即便说那字儿真是假的,对姓华的来 说,九牛一毛,他是腕,崔白的《寒雀图》都攥在手里。李先生可是小本生意,赚 起赔不起……”   对于杜瑞宣来说,这个有着明显破绽的圈套他是识不破的,即便是被他识破, 这个走着路都怕踩上蚂蚁的老实蛋,逆来顺受了一辈子,他身上已经没有一根神经 是用来维护自己正当行为的。他并不知姓华的那幅字儿是在宣和画店买的,姓华的 来找他鉴定时,也并没有说那幅字儿的来历。说实话,他对萧桂云的字儿并不像日 本人那样钟爱,他承认萧桂云是大家,可他心里却把萧桂云的字儿比作宋瓷窑中的 定窑,是继承唐代邢窑的白瓷发展而来的,其典雅之风格不是自己创造的。他感兴 趣的不是萧桂云的字儿,而是萧桂云的印泥,啥叫大学问,别人研究不到,或别人 不屑研究的才是学问,若不是这样,他根本不知那幅字儿是假的。   有一点杜瑞宣从罗公公的话音里可以肯定,宣和画店卖给姓华的是一幅假字儿 ,作难的是这幅假字儿是他鉴定出来的,这一下妥,引火烧身,后悔也没法儿,更 后悔的是,今天不该来宣和画店,又鉴定出一个假的青白釉小罐,根又追到了小华 同志那里,真是祸不单行,小华同志告了李子信,李子信再去告小华同志,我杜瑞 宣成了什么人了?想到这儿,胆子小血压高的杜瑞宣,牙床碰撞起来,酒瓶底眼镜 滑到了鼻尖,也无力抬手去扶,冷汗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微胖的身体前后开始摇晃。   “咋啦,杜先生,不舒服?”罗公公伸手去扶。   “没事儿,兜里有降压灵。”   杜瑞宣这一式吓坏了李子信,急忙把他搀到后院,在裱画丫头睡的床铺上躺下, 唤丫头快去对门那家朝鲜人开的医院去请大夫。丫头刚出门,就听见有人大声在柜 台外喊:“李鹏飞家在这儿住吗?!”   李子信急忙回到柜台前,只见一位横眉怒目的警察站在那里。   “在,在,李鹏飞家在这儿住,啥事儿?”   “你是李鹏飞啥人?”   “我是他爹。”   “奥,你是他爹。”警察上下蔑视了一眼:“光知养儿,不知教儿。给,拘留 证,家属签字!”   “拘留证?咋啦?出啥事儿啦?”   “自己看,上面不是写着嘛──妨碍公务!”   “棺材铺打牙祭──要人死。”李子信接过拘留证,脑子里一片骚乱,抖擞着 拘留证说道:“天爷,咋着啦,这是咋着啦,天爷,咋不地震啊,发水啊,天爷… …”                 拾壹   听说李鹏飞人被抓到天汉桥派出所,罗公公当即给天汉桥派出所打了电话,派 出所所长说,李鹏飞妨碍公务,不听执勤民警劝阻,还殴打民警,人现已被移交四 科。李子信问罗公公四科是啥地方?罗公公告诉他四科就是看守所。李子信问多大 的罪才进四科?罗公公说这回麻缠,派出所所长电话里告诉他,今天满街的警察在 为谁执勤知不知?国家主席!是国家主席来了,竟然有人往枪口上撞,还敢打警察, 这还了得,公安局局长立马发话,从快从重处理。罗公公分析,正在热头上,马上 把李鹏飞从四科里扒出来怕是不可能,缓几天,没事儿,花点钱就是了。听罗公公 轻松的口气,李子信松驰了许多,大口叹气地说:“唉!二百五孙,打谁不中,他 打警察,打恁爹也不能打警察呀!”   杜瑞宣被送进朝鲜医院。这家朝鲜人开的医院,在汴京已有几十年历史,原先 是专治皮肤的,现如今正儿八经的朝鲜大夫已没几个,大多是中国医生,啥病都治 ,因为医院几十年来在汴京人中的口碑甚好,生意也旺。罗公公认得那里的主治医 生,杜瑞宣被安派进单人病房,他执意不住,要走,罗公公有点翻脸,冲他吼了一 句:“走,去哪儿?低压都快撵上高压了!”   杜瑞宣不敢吭声了,等罗公公离开时,小声地问给他换吊瓶的护士:“小同志, 住这医院得花多少钱啊?”   小护士说:“别瞎操心了,恁儿交罢三千块钱压金了。”   “俺儿?”   “咋?恁儿怪多啊?不知是哪个?怪多,也是恁刚才那个儿孝顺。眼望儿,老 人住院,俺见多了,儿女们为钱缠不完的瓤,像恁儿这样不缠瓤的,真不多。”   “哎吆,吆,吆,吆吆……”杜瑞宣哭出声了。   “哭啥,哭啥,不要命啦,高血压搁不住激动,憋住!”   在小护士的命令下,杜瑞宣一下憋住了嘴,可他的嘴唇却止不住地在颤抖,内 心涌起一阵阵无法控制的委屈,化作大股大股的泪水落在枕头上。   不大一会儿,罗公公从外边回来,提了一大兜水果和营养品,往床头柜上一搁, 说道:“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别往心里搁。”   杜瑞宣说不出话,嘴唇还在不停蠕动。   罗公公抓起一盒三株口服液,检察了一番:“谁知是真迹还是赝品,这玩艺儿 ,你老不会鉴定了吧?”   “罗同志,喝,喝,喝喝喝……”杜瑞宣挂着泪水的脸笑了起来。   罗公公把水果和营养品塞进抽屉里,看了看点滴瓶后,坐在病床旁,挑了一个 大苹果,开始削。   “爷们,你是咋瞅出萧桂云那幅字儿是假的呢?”   “印泥上的巧儿。”   “印泥上啥巧?”   “巧多了。”杜瑞宣用没打点滴的手,擦擦脸上的泪花:“一般市面上卖的印 泥,魁红,镜面,其实全是西洋红,薄而无骨,有的根本不是艾做的,是用皮纸捣 成绒来代艾,毛病是太黄,不得朱砂正色。艾也有区别,咱汤阴产的艾,和湖北荆 州产的艾又不一样,不管哪儿的艾,都有一个通病,保存时侯长了,其色发黑发黄 ,琐细松轻,失去韧性。萧桂云的印泥巧太大了,戳一钤上,一瞅就知,使得不是 一般二般的砂,不是一般二般的油。”   “他使啥油?”罗公公把削好的苹果搁在床头柜上。   “巧就在这儿,弄不清。”杜瑞宣摸着头,思索着:“一般的是使菜油,蓖麻 油,茶子油,和芝麻油,他是咋弄的……不知……一般的印泥,看不出可以鉴定出, 萧桂云的印泥,不用鉴定,一看就是绝佳上品,啥都跟人家不一样。说不清,真说 不清。”   “一般的印泥咋鉴定呢?”   “钤印纸上,燃火柴就纸背面熏,熏时印泥由红变赭,火熄后,黑赭渐退,返 回红色,印文四圈泛出粉红色油迹,纯朱砂印泥好一点,但也有这毛病。”   在罗公公眼里,杜瑞宣所有的大脑神经中,唯一健全的只有一根艺术神经,不 光健全,而且超乎所有人之强。罗公公从床头柜上提起那个削好的苹果,递给杜瑞 宣:“吃吧,不吃就锈了。”   “劳累你,真不好意思。”   “外气话。像恁这样大学问的人,窝在汴京一辈子,可惜了。”   “可惜啥,人嘛,啥是福?平平安安就是福。”   从杜瑞宣的脸上中,罗公公看不到一丝为自己怀才不遇而怜悯自己的神情,相 反,却从他吃苹果的样子中感觉他对生活的满足,这也许就是他大脑中那一根超强 神经之外所剩下的一大堆神经充分作用的结果吧。   “杜先生,恁祖上不是一般门楼头吧?”   “也没啥不一般。”杜瑞宣把吃罢的苹果核搁回床头柜上,用手抹了抹嘴,眼 睛盯着点滴管子,那一点一滴的过程,如生活漫长的付出和积压,从这根细长透明 的管子里一点一滴地看到。杜瑞宣脸上又堆起原有那固定的笑容,若仔细去观察这 笑容,不难发现,这笑容充满了自然却没有一丝自然的活力。   杜瑞宣说起他的家史:他爹和刘茂恩一个村,又一同在洛阳上学,后来刘茂恩 当了国民党的省政府主席,他爹在省政府里给刘茂恩当听差,抄抄写写。他爹字好, 刘茂恩每次给蒋介石写信,都让他爹执笔,后来听说,蒋介石多次夸河南人字写的 好,并在公开场合对别人说,你们知道为啥刘茂恩字写得好?因为他和杜甫是老乡, 巩县人。刘茂恩很得意,给了他爹不少字画、古董什么的。杜瑞宣说,其实杜家远 祖不是巩县人,是从长安原籍迁到襄阳,后来又迁到巩县的。   “我的天爷,你老是杜甫的后人?”   “谁知是多少代,弄不清。”   “有家谱没?”   “印象中,小时侯我爹让我看过,那时侯又不知事儿,谁知弄哪儿去了。俺爹 败家的很,娶了五房太太,古董字画都让他给换米换面了。”   缄默。罗公公很长时间没啃声,杜瑞宣似乎看出他在想啥,笑呵呵地说:“人 家陆游说的好,‘人生穷达谁能料’,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祖上好咋着?祖上不 好又咋着?一回事儿,咋着都是一辈子。”   “话是这么说,可人活着区别大了,人家包公的后代咋着?人家是香港巨富; 人家林则徐的后代咋着?人家是驻联合国的代表。咱汴京也有不少名门之后,杨家 将的后代,岳飞的后代都有,咋着?该卖烧鸡卖烧鸡,该炒凉粉炒凉粉,活得还滋 腻。”   “那要看弄啥,写字画画,香港联合国可都不胜咱这儿。”说罢,杜瑞宣呵呵 地笑出了声。   罗公公也笑了,但没出声。                 拾贰    第二天上午,宣和画店里像走马灯,这个来那个去,热闹非凡,刘胖子、马 科长、萧桂云、罗公公,还有市文联的叶主席都来了。刘胖子第一个来,罗公公夜 隔儿晚上打电话给他,让他下一聘书,聘请杜瑞宣为市消协的顾问,专门鉴定古玩 字画,这桩假字的投诉案,自然还是让杜瑞宣来鉴定。罗公公第二个来,他说今天 一早他又去了医院,杜老头血压降下去了,早起儿吃了闷罐羊肉,满面红光,人可 清亮,愿意当市消协的顾问,并愿意以市消协顾问的身分重新鉴定那幅字儿。罗公 公说市政府马科长有急事儿找他,先走一步。临走前罗公公把李子信拉到一旁轻声 交代了几句。罗公公走后,李子信扬起眉毛,轻松地出了一口气。其实,不用罗公 公对他交代,他知道罗公公为啥把刘胖子约到这里来,于是,用挑杆从柜台内墙壁 上摘下一幅牡丹,一对中堂,取下博古架上一对景泰蓝花瓶,让刘胖子捎走。刘胖 子礼让一番,高高兴兴夹着牡丹中堂,抱着景泰蓝花瓶走了。第三个来的是文联主 席叶贵贤,一进门就向李子信抱拳,请求支持,共同搞一次新人新作书法作品大展, 宣和画店出钱,市文联出力,若拉来赞助,二一添作五,附加一优惠条件是让李子 信担任评委会副主任。李子信苦笑着问得要多少钱?叶贵贤说了了的钱,五千块就 够了,看李子信痛苦难当的样子,叶贵贤降价,说三千块也中,见李子信还是不吐 口,于是叶贵贤诉起苦来,一本米面账算得能让人掉泪,若大一文联,竟快到了电 话费交不起的田地,委实让人同情。李子信好面子,心肠软,不管咋样自己也算个 董事长,有这么一点生意,再紧,也得出点血,谁叫咱是写字的呢,穷朋友帮穷朋 友,打肿脸充胖子吧,一咬牙答应了一千块钱。第四个来的是萧桂云,他一早去龙 亭坑溜胡琴,没见李子信去溜鸟,去喝豆沫时听说,夜隔儿宣和画店的少掌柜和警 察打架,被抓进局子,他过来问问是咋回事儿?听李子信说罢原尾,他一个劲地摇 头,用和李子信同样的口气埋怨李鹏飞糊涂,打自己爹也不能打警察呀。正说着, 罗公公二返头回来,他身后跟着市政府的马科长。   罗公公走后不久曾来过一个电话,让李子信上午哪也别去,在店里等着,有要 紧事情。罗公公领着马科长先去了萧桂云家,扑了个空,萧桂云来了宣和画店。罗 公公一见萧桂云在这里,舒坦地对马科长说了一句:“齐,啥都齐了。”   马科长和两个老头握罢手后,罗公公说:“爷们,铺毡子,写字吧,俺那个兄 弟该从局子里放出来了。”   “啥,啥意思?”李子信不解地看着罗公公。   “科长大人,指示吧。”罗公公笑着对马科长说。   马科长从夹着皮包进店门,脸上就没多笑一下,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他拉开 皮包拉链,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先递给萧桂云,问道:“这是你写的吧?”   萧桂云接过笔记本,索来李子信的老花镜,架上鼻子一看,笔记本上写到:     粱园歌舞足风流,     美酒如刀解断愁。     忆得少年多乐事,     夜深灯火上樊楼。   萧桂云严肃地把笔记本还给马科长,说:“这不是我写的,是南宋诗人刘子晖 写的。”   马科长眉头蹙了一蹙:“我知这是宋朝人写的,樊楼里柱子上的那幅字是你写 的吧?”   “没错。”   马科长又翻开笔记本,递给李子信,问道:“这是你写的吧?”   李子信先从萧桂云鼻子上摘下老花镜,然后接过笔记本,一看,上面写着金代 元好问的《梁园春》:     暖入金沟细浪添,     津桥杨柳绿纤纤。     卖花声动天街远,     几处春风扬绣帘。    李子信把笔记本还给马科长:“这也是指樊楼里柱子吧,是我写的。”   马科长把笔记本放回皮包,拉上拉链,夹回腋下,他用一种不高不低,类似传 达文件的口气说道:“昨天,国家主席视察中原,途径我市,参观樊楼,为匠心独 运,胜迹再现而感叹不已,尤其为樊楼内所置书法艺术挑指连声称赞,并询问是何 地书法家所书?当主席得知樊楼内所有书法均出自我市书法家之笔时,主席当即向 安市长等陪领导求我市书法家墨宝。主席是书法内行,所指两幅恰是二位先生的。 市委市政府指示,我市书法家萧桂云、李子信二位先生,一定要用饱满的政治热情, 精湛的艺术技术,完成这项光荣的任务……”   “中了,中了,不就是写字嘛,搞的像抢险抗洪。”罗公公摆手说道:“啥都 是假的,这一回是大水冲到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公安局该放人了吧,多大 的面子,给国家主席写字儿,是家不是家,够着喽?”   萧桂云平静地看了一眼李子信,说:“铺毡子,写吧,没啥说,字儿一写,少 爷就出来了。”   李子信两眼直勾勾地瞅着马科长,半天没说话,他所有的思想仿佛在这一时刻 从脚底板漏了个尽光。当萧桂云用手推了他一把时,他才迷登过来:“铺,铺毡子 ……”   铺毡子写字对李子信来说,就像每天吃饭睡觉那样,随便的不能再随便,在他 的一生中,他已记不清楚给多少大小首长写过多少字,每一次铺开毡子时,他并不 去在意一幅字对他人或自己的生活会有什么影响和改变,他理解他人,也理解自己。 他认为,这世上的一切皆是过眼烟云,长久的是字儿而不是人,人会死,字儿不会 死,但千古不变的却是人支配字儿而不是字儿支配人,人活着一天就离不开字儿, 字儿存在一天同样离不开人。辩证法的基本原理就是:存在就是合理。关键在于如 何合理存在,可今天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存在不那么合理了,自己主宰不了自己和手 中的笔。如果写字的人把行笔比之人在行路,他觉得今天他的“腿”起落交换出了 毛病,运腕疆硬,找不着中心。   李子信写罢一张,不满意,要撕,被马科长阻止:“别撕,这张给市政府赵秘 书长吧。”   李子信又写罢一张,瞅着还是别扭,又要撕,又被马科长拦阻:“别别,这张 给孙秘书长得了。”   李子信一连写了四五张,依旧找不着感觉,扔到一旁,皆被马科长拿去打发周 秘书长、黄秘书长、熊秘书长去了。   罗公公一旁花搅:“写吧,爷们,你老的字眼望儿是紧俏商品,闭着眼写都有 人要。”   马科长无耐地说:“没法,一听最高领导人要,都跟着要,也好,宣和画店以 后办事情方便。”   萧桂云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那也未必。”   萧桂云告辞,说没带图章,让马科长明天去他家里取字儿,并申明只写一幅, 决不多写,而且不再写南宋刘子晖的那首诗。   萧桂云刚走,杜瑞宣慢吞吞地推开店门进来,罗公公埋怨他不该从医院里跑出 来,应该注意休息。杜瑞宣说感觉好多了,他说他不习惯住医院,到处是白颜色, 晃眼。罗公公一再坚持不让他出院,他才苦笑着说:“罗同志,花你的钱,我心里 不好受,再说,厂里还要扣我的工资,两不得劲。”                 拾叁   杜瑞宣答应反革一击了,李鹏飞也放出来了,李子信心里好受多了,他想着咋 样感谢一下罗公公,请人家吃一顿吧?吃吃喝喝,俗气;送人家几幅字画吧?人家 家里随便挂一幅都比你宣和画店里的强。李子信想了一宿,也没想出个合适的法儿 来。一早起,提着鸟笼去龙亭坑溜鸟,压樊楼门前石狮子旁过时,那个练字小女孩 的父亲上前与他打招呼:   “李伯,早啊。”   “早。”   “溜鸟?”   “溜鸟。”   “给恁孙女点拨点拨?”   “点拨点拨呗。”   李子信把鸟笼搁在石狮之脚下,瞅了瞅地上的字儿,要过小女孩手里的大笔, 蘸了蘸小铁桶里的黄泥汤,在地面写了“趣长笔短”四个字。一边写一边说:“古 人曰,能将笔正用、侧用、顺用、逆用、重用、轻用、虚用、实用、擒得定、纵得 出、遒得紧、拓得开,浑身都是解数,全仗笔尖毫末锋芒指使,乃为合拍。难吆, 没有人能得心应手一辈子,字这玩艺儿,……”   李子信把笔交给小女孩,用掌心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听爷爷说没,得写一辈子才中。”   李子信掂起鸟笼要走,那父亲凑到跟前:“李伯,汴京日报的消息说,市文联 和宣和画店要一起举办新人新作展,真不真?”   “真,咋?”李子信瞅瞅蹲在地上的小女孩,摇摇头说:“急啥,再等个三五 年不迟,又不是过了这村没那个店,多在纸上写写。”   “李伯,你不知,这孩子练两三年了,全家都盼着她早一点出人头地,你老德 高望重,发句话啥都齐了。”   李子信把手里的鸟笼重新放下,看了看小女孩,把那父亲拉到石狮子后面,语 重心长地说:“可不是我打你的兴头,练字从娃娃抓起,踢球从娃娃抓起,都没错。 说句大实话,弄啥都得有天赋,光靠死练不中,‘山东出相,山西出将’,那是有 家的,凤毛麟角。孩子太小,成器不成器很难说,再练上几年,别急,一早早在名 利圈里混,不是啥好事。我说这话可能不中听,但这是大实话,别因为写字,把一 个好孩子毁了。”   那父亲脸色不好看,点着烟,喷出一口,不以为然地说道:“毁啥,又不是吸 毒贩毒。”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你是啥意思,俺孩儿没天赋,我就不信这个邪。”那父亲说罢,扭脸从 石狮子后走到石狮子前,气哼哼地对蹲在地上的女孩儿说:“乖,好好写,写罢爸 爸领你去喝汤!”   李子信无耐地笑笑,自语一句:“黄浆做年糕──掏力不落好。”说罢,掂着 鸟笼去坑边了。   李子信围着龙亭坑转了一大圈,也没见到萧桂云,心里纳闷,平时比上班还准 点来坑边溜琴的萧桂云,今天咋,不见影了?李子信进到龙亭公园内,慢慢走在将 东西两湖隔离开的路上,蹬至御带桥,停在桥身上,他突然发现,东湖的水和西湖 的水现如今没啥区别了。潘家湖,杨家坑,一个浑来一个清的传说,在爱憎分明的 汴京人嘴里祖辈流传,说来也怪,这两个对峙了不知有多少年代的大湖,一直应证 着老百姓所赋予的民间传说,忠臣与奸臣的势不两立,而如今东边的潘家湖已不像 以往那么昏浊,西边的杨家坑也不像从前那么清澈。据说,当年杨业被害后,潘美 的女儿派人在两湖之间偷偷挖了一条甬道,可两湖的水色依然各不相混……李子信 揉了揉老眼,仔细辨认了一会儿,仍旧辨别不出两湖的水色有啥区别,心中不由滋 出一阵淡淡的愁绪,闷闷地虚了一口气,睁大老眼,惘然瞅着那一轮刚刚露出脸来 的太阳,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小孩子,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凄凄凉凉面对着周围的 景致,似有什么东西在咬着他的心,不是哀愁,不是憧憬,也不是被人遗弃的感觉 。他长久地凝视着湖水,浑浊浊的,可是在晨风吹动中依然隐约可见微微摇曳的树 影,他抬起老眼,向龙亭望了一眼,那重新又翻修过的龙亭依然屹立在两湖之间, 依旧肃穆巍峨。李子信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回吧……”   走到午朝门,李子信听见背后有人叫他,扭脸一瞅,晨练罢的罗公公,迈着轻 松的步子向他走来。   “爷们,我正有事儿要找你商量。”   “中,中,中中中中。”李子信一连说了六个中字。   “我想在西郊买几亩地,办一所书法学校,不知中不中?”   “书法学校?”李子信怔了一下,蹙着眉想了想:“中是中,但在咱这儿不中 ,咱这儿水浅王八多,山深妖怪多,再好的事儿,都给你弄个有头没尾。要办,去 别处。”   罗公公笑笑:“此言差矣啊,爷们。咱这地儿,别看楼没别处高,钱没别处壮, 咱这儿的优势,别处可比不上。”   “优势,啥优势,比别处多几个写字的?”   罗公公笑着摇头:“爷们,咱这儿的优势你应该有体会。依我看,妖怪和神仙 没多大区别,神仙可以变妖怪,妖怪也可以变神仙,这就是咱这儿的优势。”   李子信明白这种优势指的是啥,不住地点着头说:“明白,明白,我心里明白。 ”   罗公公接着问了李子信一句:“爷们,你老说说,为啥咱这地儿出写字的?”   “为啥?”李子信反问。   “写字对古人来说,原本和射箭、驾车一样,是一种技能,后来天子、大臣以 能书为名,将法度森严的中国字变态百出,才为了一门学问。咱这地儿,自古当大 官的就多,书法家自然也多,虽说败落了,书法兴而不衰,不管八百年还是一万年, 瞅瞅咱的字儿,就知咱这地儿不同一般,破归破,穷归穷,祖上的辉煌全在咱的字 儿里,认字的看字儿,不认字的摸摸招牌!”   “又能咋着?”   “咋着?美国人都跑到陈家沟去练太级拳了,就不能跑到咱这儿练书法?”   “爷们,你的意思是要教外国人写字?”   “中国人、外国人咱都教,办一所国际书法学校,面向全世界招生,我就不信 咱汴京书法不能走向世界!”   李子信被罗公公慷慨激昂的一番话搞懵了,眨动着老眼,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来。这个年至古稀的老头,早已过了眉飞色舞的时期,在这块土地上,他曾有过许 多梦想,曾有过许多希冀,他的肚子里装着许多发生在这块土地上的故事,帝王将 相,布衣百姓,到头来谁也逃脱不了实实在在的生活,梦想和希冀最终消失在他的 满头白发之中。今天,他虽没感到一种热切,但他却隐约感到,这个年轻人能帮助 他把财富和名誉从生活的怀抱里夺过来。   “爷们,我老了,没几年活头,只要你觉得我有用,言一声。”   “啥老了都不值钱,就写字儿的越老越值钱。”罗公公拍拍李子信的肩膀:“ 眼望儿时兴包装,我把恁几个老头一包装,教授?教授算啥,恁是教授他爹!”   “不搞花的,实事求是,力所能及。说吧,要我干啥?”   罗公公看着李子信那听从召唤的神情,笑着说:“爷们,我知你的心思,好吧 ,你还我一人情,去做萧桂云的工作,让他来当我国际书法学校的校长。”   李子信笑了起来,用他儿子才会有的那种口气,拍着干瘪的胸膛说:“包在我 身上!三个指头捏螺丝──稳拿。”   “走吧,爷们,喝汤,我请你。”   “爷们,今天说啥得我请你,要不就不喝。”   “中中中,你请我,我知,你不请我你不好受。”   俩人在午朝门附近随便找了一家汤铺坐下,痛痛快快喝吧汤后,李子信没回宣 和画店,直接奔萧桂云家去了。                  拾肆   李子信绕过影背墙,院里空荡荡的,很安静,前院那家房契在台湾的住户也搬 迁了,那房主一直没有消息,估计是死了。这院里的人没搬走之前,哪儿都显得那 么挤,有一种让人不透气的感觉,现在空了,却又显得苍凉,让人感到一下子失去 好多好多东西似的。   进到后院,李子信看见萧桂云雕塑一般坐在青石板旁,对李子信的到来无任何 反应。   “咋啦?一副塑料脸。”   萧桂云没有理睬。当李子信问第二句时,他从小马扎上站起,双手一背,回上 房去了,随手把门关严。   “咋着,咋着,这是咋着啦?”   李子信跟上房门口,推门,里头被插上。咋敲,咋问,萧桂云就是不开。片刻 ,只听见屋里京胡声骤响,拉的是乱七八糟,但还是能听出拉的是“打虎上山”。 乱七八糟的前奏过罢,萧桂云声嘶力竭的老嗓子唱道:“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 汉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头三句喊完后,琴声和唱腔嘎然而止,屋里一片肃静。片刻,隐约听到悉悉嗦 嗦的响声。   “老伙计,开开门,我有事要对你说,开开门,啥事不能商量着来?开开门… …”   仍不理睬。   李子信知事沉了,又不敢离开,在上房门前团团转。大约一支烟的工夫,窗户 开了,压里头扔出一团宣纸,李子信急忙捡起,展开一瞅,上面写着:“妄誉,仁 之贼也;妄毁,义之贼也”钤着萧桂云玲珑剔透的印章。   李子信慢慢坐在上房门前的台阶上,似乎已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垂着头,眼瞳 凝止在地面,一动不动坐在那里。   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来的是李鹏飞。   李鹏飞慌张地看了看上房紧关的房门,小声地说:“爸,到处找你,出事啦, 刘胖子一早来店里报信,郑州的华大蛋来了,说消协袒护咱,可能来找萧伯。”   “来找罢了。”李子信把手里的宣纸塞到儿子手中:“看吧,这是恁萧伯的宣 言,唉,今天早起右眼就跳,我就觉着不对头,我这一辈子,唉,就没那顺当命, 干一点坏事,都会出叉劈,唉,这回儿彻底王八翻跟头──四脚朝天。”   “爸,咋办?”儿子把宣纸还给老子。   “问我?”李子信沮丧到极点,抬起头瞅着儿子说:“乖乖儿,你不说这年头 只要肯花钱,啥都好办吗?眼望儿恁爹肯花钱,把宣和画店卖都算,只要恁萧伯气 顺……”   一层稀薄透明的水遮住了李子信的老眼。   “爸,事情是我干的,我给萧伯赔罪。”李鹏飞走到上房门口,冲着门缝向里 说道:“萧伯,恁侄儿不是人,要杀要砍,要打要骂,随你老处置,恁侄儿在门口 给你老跪下了!”   说罢,“扑咚”一声跪在地上。   屋里没动静。忽然,京胡再次骤起,又唱起样板戏:“我们是工农子弟兵,来 到深山,要消灭反动派……”   “爸,你先走吧。”   李子信又长叹一口气:“乖乖儿,跪着吧,恁萧伯啥时侯开门,你啥时侯起来 吧。”   走出萧桂云家的院子,街面上从东往西在过盘鼓队,眼望儿城里不让放鞭炮, 红事白事,开业庆典,表彰劳模,一律是军号盘鼓。尤其是盘鼓,一个个打扮的像 “小刀会”,要说威风,确不在话下,男人冬天光膀子,夏天却穿着不透气的绸子 上衣,冷热对他们来说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不管冬天还是夏天,汴京城里的人 们只要听见这滚动着尘土的声音,便会在瞬间撇开所有的不幸,投入隆隆的鼓声之 中模糊一下自己的灵魂。   眼望儿时兴女人打盘鼓,更加招引路人。李子信停住脚,瞅着那一盘盘大鼓, 觉着鼓队里的女人怪让人心疼,恁大一个鼓在腰间缀着,不光要敲,还要蹦,皮肤 晒得像东南亚人,头发湿湿地贴在脸颊上,汗水如同小溪从额头往下流,那盆画了 彩妆的脸花成一片,尤其是那两把大刀眉,早已流成两洼黑色的国泽。李子信压小 就看打盘鼓,抗日战争胜利打;国民党进城打;解放军进城也打;抗美援朝打;大 炼钢铁打;文化大革命打;粉碎四人帮也打。眼望儿就更不用说了,卖洗发水也要 打上老半天盘鼓。李子信瞅着盘鼓队滚滚而过,暗自说道:“打盘鼓,好生意啊, 不犯罪,不犯法,连交通规则都不违反,汽车也得闪到一边,唉,当初真不该开画 店,老鼠舔猫鼻子──找死!”   李子信走回自己画店门口,用目光重读门两侧的对联:“书生开店仁义为本, 老九经营薄利多消”,此刻,他觉得这幅对联惨不忍睹,伸手就去撕。正撕着,听 见背后有人小声在喊:   “老李同志。”   “奥,杜先生,里头坐吧。”   “不了,不了。”   “杜先生有啥事吗?”   “没,没啥事儿……”   看着杜瑞宣窘迫的表情,李子信说:“杜先生,有啥事情你就说,没关系的。 ”   杜瑞宣尴尬地笑了两声,用手慢慢把已滑下鼻梁的酒瓶底眼镜推上原位,看着 地面,像做错了什么事儿。   “老李同志,我想对你说,如果有人问起那个青白釉小罐,别,别说是我鉴定 的。拜托了,老李同志。你忙,你忙吧……”杜瑞宣手打着揖,躬身退去。   李子信好一会儿才愣过神来,又重重感叹一声:“唉!老母猪尿窝──自作自 受……”   这一天,李子信不知感叹了多少声,说了多少歇后语。中午,他没有吃饭,儿 子也没有回来,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萧桂云,想再去瞅瞅,又觉着没脸。他把萧桂云 写在宣纸上的那句话反反复复地看,反反复复地读。终于,他憋不住,大声唤来后 院裱画的丫头,把宣纸交给她:“去,把它裱喽,用最好的绫!”                 拾伍   李鹏飞一直在萧桂云上房门口跪到晌午头,最后还是萧桂云把门打开,冲他说 一句:“起来,别把你爹的脸丢尽!”晌午头,李鹏飞不走,死活要留下给萧桂云 做饭。萧桂云没答理他,始终一言不发,直到李鹏飞做好捞面条吃罢,把碗刷洗干 净,萧桂云才说:“去,街上找俩小工来。”   李鹏飞不敢多问,不敢怠慢,起身正要走,被萧桂云叫住:“给,拿着这伍拾 块钱,捎两袋水泥回来。”   “我这儿有钱。”   “拿着!”   瞅着萧桂云铁青的脸,李鹏飞不敢不接,他猜不透萧老爷子买水泥弄啥?只得 按老爷子指示的去做,接住伍拾块钱,开着破轻骑,去到外环路,从一大堆等活干 的农民中叫上两个,买了两袋水泥搁在轻骑后面,没出一个钟头就回来了。   萧桂云搬个小马扎往上房门前一坐,严肃地开始指挥。他让两个小工把青石板 扒开,命令李鹏飞去里间屋把立柜顶上一只半大的樟木箱子搬来,他颤抖着手从兜 里摸出钥匙,打开箱盖。李鹏飞用眼往里一扫,好家伙,箱子里放满旧磁印池,足 有四五百盒。   “小子,我告诉你,我这一辈子,用汴京人的话讲,不外气,‘拳头上能站人 ,胳膊上能跑马’,我和你爹的情分,就像杜甫的一句诗,‘行色秋将晚,交情老 更亲’,到汴京这么几十年,就交你爹这么一个过心的朋友……我还是老话一句: 作人在前,作字在后;骨气居上,功用居下。”萧桂云一指箱子,命令道:“小子 ,把这里头的东西统统给我倒进井里去!”   “老爷子,别……”   “少罗嗦,倒!”   “老爷子,我求你啦,求……”   “你倒不倒?你要是不倒,我就往井里跳,说到做到!”   李鹏飞是拗不过这个血性到底的老头的,只得哭丧着脸,弯腰把箱子搬到井口 ,没敢说话,用哀求的目光再一次瞅着萧桂云。   “倒!倒下去!!”   李鹏飞双手一颤,两眼一闭,“哗啦──轰”,箱子空了,李鹏飞把空箱子往 旁边一撩,抱头蹲在井口跟儿,嗷嗷大哭:“你这是弄啥!弄啥!……”   看着李鹏飞泪水磅礴,萧桂云平静的好像啥事儿没有,如同是往垃岌桶里到了 一箱垃岌。他命令两个小工把水泥倒进井里,又填进许多沙土、碎砖烂瓦,把青石 板盖上后,他两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井口,喃喃自嘲了一句:“这井深,拆迁时难挖 到,若是几千年后出土,谁也说不清是哪个朝代的……”   萧桂云给两个小工付了工钱,打发走了。他对还蹲在那里哭的李鹏飞说:“哭 啥,没出息样,回去告诉你爹,没事儿了!”   李鹏飞伤心地抬头瞅了一眼萧桂云,他不相信这老头说的话,蹲在那里没动。   “咋,你不走?不走就在这儿蹲着吧,我可要回屋睡一会儿。”   萧桂云回屋去了。少顷,李鹏飞听见屋里传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好像是在钉什 么东西,他走到窗前,勾头往里一瞅,见萧桂云正用锤子往墙壁上砸钉,钉砸完后, 把一支支毛笔整齐地挂在了墙壁上。李鹏飞想:这老头是不是脑子出啥毛病喽?   直到萧老爷子把他所有的笔都挂到墙上后,少顷,门外的李鹏飞才听见屋里传 来阵阵呼噜声,老爷子真睡着了。   李鹏飞没有回宣和画店,他把破轻骑开到王老三家。近半年来,他一直躲着王 老三,倒不是凑不上王老三那六万块钱,而是想等生意再好一点再还,六万块钱对 那些开汤馆、卖扣碗的不算啥大钱,对宣和画店来说,可不算个小数目。李鹏飞觉 得这画店开的太艰难,不如把那门面房盘给王老三,改成扣碗店得了。   黄昏,高大的樊楼遮掩去阳光对御街的夕照,背光的琉璃瓦上镶着金边,西方 的天空渲染了一片红霞,在云块的空隙处,露有蓝色的线条,它的艳丽能使古城中 忙碌的人们忘记了一天的劳累和烦恼。   李子信不见儿子回来,正准备提前装门板打烊,罗公公、刘胖子、马科长接二 连三的来了。罗公公一进店门就说:“郑州姓华的来汴京搅和了一圈,萧先生、杜 先生那儿全去了。杜先生没事儿,按我交代的去做了,我刚从萧先生那儿来,老爷 子‘挂笔’了。”   “挂笔?……”李子信像被人一下拖进水里,闷住了。   罗公公抬手看看手表,哼笑了一下说:“二十分钟前,华大蛋回郑州,车被咱 的岗楼扣了。”   “为啥?”   “闯红灯。他不是想打官司嘛?咱汴京就官司多,慢慢打吧。”   第二个来的是刘胖子,他进店门就说:“萧桂云够人物,没给姓华的出证明, 姓华的去了消协,好跟我闹哩,说汴京坏人多是因为包公死的早,气蛋,不就一幅 字儿吗,扯那么远弄啥。”   刘胖子说罢从兜里掏出一张软片,交给李子信,让给裱裱,说这是他从一晚上 写得几十张中挑选出最满意的一张,要参加新人新作展,评选的时侯让李子信招呼 一下。   马科长夹着公文包第三个来,进店门后,像上次来时一样严肃,打开公文包, 压里面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双手递给李子信,说:“这六千块钱,是国家主 席特意派人送来的,你和萧桂云先生的稿费,各自三千。请打收条。”   “咋,咋能要他的钱?……”不知所措的李子信没敢伸手去接。   罗公公伸手抓过信封,往李子信怀里一塞:“咋不敢要他的钱,这叫相互尊重 ,人物对人物,英雄惜英雄。”                  拾陆   一个星期后,汴京日报登出举办新人新作展的消息,李子信一看报纸,心里不 大舒服,联办单位有七八家,羊双肠汤馆、沙家牛肉、崔家抖鸡、三圣公烧鸡,马 豫兴桶子鸡都是联办单位,宣和画店排在末尾。评委足有二三十人,除了叶贵贤、 萧桂云、汪澄、何宝珠和他自己之外,其余的统统不认识,要说不认识吧,也熟悉, 电视和报纸上常有他们的名子。   “奇怪,咋没有安市长?这类活动一般都不卯他。”李子信捧着报纸疑问。   李鹏飞一边清点货架一边说:“你还不知?安市长调走罢了。”   “调哪儿了?”   “不知。”   “谁来当市长?”   “不知。”   “恁萧伯知不知安市长调走?”   “不知。”   “……”   爷俩正说着话,店门被推开,萧桂云怒气冲冲走了进来,手里甩动着一张报纸:   “谁答应当你们的评委了?!你们懂不懂啥叫侵犯人权?!惹不起,还躲不起 ,没理讲了是吧!”   “老伙计,别急,别急,这事儿我也不知是谁把你的名子登上的……”   “要说三十年前你在这条街上开花圈店时,你啥都不知,我信。现在我不信, 鬼信!”   萧桂云把报纸往柜台上一扔,扭头离去。   李子信的老眼一直望着店门,许久,他的眼睑无力地垂下来,他觉着四肢无力 ,生命显然在衰退。他在柜台内坐下,闭上眼睛,那表情似乎不愿意看到周围所有 的一切。老半晌突然从嘴里冒出一句:“气蛋。”   清点货架的儿子,瞥了一眼老子:“弄啥气蛋,我就不信他萧桂云真的挂笔, 毛泽东说过:没有得到过的,就不存在失去,得到过的再失去,日子不好过着呢, 不信走着瞧!”   王老三来了,把宣和画店前前后后,里里外外仔细看了好几遍,信心十足地规 划灶间搁在哪儿,煤火盘在哪儿,桌椅板凳咋搁,还要求李子信给写个“王老三扣 碗店”的招牌。王老三花搅着说:“一瞅这招牌上的字,不吃扣碗也得进来坐坐, 啥劲头?御街不成生意?我就不信我的驴肉扣碗吃不翻人!”   当天下午,李鹏飞就和王老三签好了协议。   一个星期后,王老三的扣碗店开张那天,正巧新人新作展在博物馆开幕,仪式 同样隆重,有军号,有盘鼓,还有许多花篮。市电视台在博物馆转播开幕式的时侯, 王老三和来吃驴肉扣碗的嘉宾正看店里的二十八寸彩电,王老三五把粗三把长地对 众人喷开:“快瞅,宣传部长后头那个瘦老头,那就是给咱写招牌的,全国有名, 一个字儿一千块钱,给咱写,一分不要,铁朋友,铁到底的朋友……”   在王老三大喷的时侯,博物馆门外发生了惊人的一幕。   这博物馆邻着包府坑边,和龙亭坑相似,一条南北大道将坑东西分开,博物馆 在邻大道的西坑旁,距包公祠不远。今日,大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车辆,并没有被 挂横幅,奏军乐打盘鼓的开幕式所吸引,而是停住脚步,围在博物馆对面的东坑旁。 汴京人爱看热闹,但热闹和热闹碰在一起,自然也分个“仁者智者”。东坑大道旁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圈里,有一位男子在大声吆喝,乍听,以为是卖药的,凑上跟前, 才听明白他在批讲书法,在他的脚下,蹲着一个小女孩,手持一支硕大的青羊毫笔, 蘸着黄泥汤在地上写字儿。   “诸位,啥叫书法?书,就是写,法,就是规矩,往地上情瞅了,这字,规矩 不规矩?”   “规矩──”众人异口同声。   “有人说,在地上写字练不出书法,唐朝有一个和尚,叫怀素,墙上地下遇哪 儿写哪儿,咋着,人家是大书法家,听说过没?”   “听说过──”众人异口同声。   “小女练得这叫魏碑,啥叫魏碑,隶楷错变,无体不备就叫魏碑,其特点有十 美:一曰魄力雄强;二曰气象浑穆;三曰笔法跳越;四曰点画峻厚;五曰意态奇逸; 六曰精神飞动;七曰兴趣酣足;八曰骨法洞达;九曰结构天成;十曰血肉丰美。情 往地上瞅了,小女写得这字儿,十美中缺了一美,别管啦,吃啥卖啥!”   众人争先恐后往地上瞅,抱以热烈掌声。   “诸位,先别鼓掌咧,恁往那儿看。”那父亲一指对面博物馆:“今儿个咱汴 京的大书法家都聚在那儿,俗话说,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俺进不了那里面, 是俺不办事儿,不中,不行,不上档,不入流。诸位,别在这儿围了,去瞅大家名 家去吧!”   人堆里有人笑着说:“啥呀,俺刚压那里来,那里挂的字儿还没小丫头写得好 看呢!”   “这位哥,可不敢胡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恁是不懂谱。”   “懂不懂谱咋着,杀猪用刀,写字用笔,顺不顺还看不出来?又不是外国字儿, 瞅不懂。”   众人一口同声笑了。   你别说,还真有不少人跑进对面的博物馆里,不多会儿又跑了回来,说里头没 外头热闹。人是越围越稠,顷刻之间,招来了正在博物馆里拍摄录像的电视台的记 者,镜头对向了小女孩。只听那记者用热情洋溢的口吻在人堆里说道:“文字的产 生,是人类社会的需要而创造的,而书法艺术既是文字的一门独立的艺术。书法艺 术在我市有着广泛深厚的群众基础,上至白发老人,下至学龄前儿童,热爱书法艺 术者随处可见。如果,人们把盛产椰子的海南比喻成‘椰岛’,把盛产石油的大庆 比喻成‘油城’,把酷爱足球的大连比喻成‘足球城’,那么,我们汴京人可以无 愧地说,汴京是一座名符其实的‘书法城’……”                 拾柒   罗公公花了三十万元在西区卖了五亩地,然后去了省里,一星期就跑下了办书 法学校的批文。又过了一星期,五亩地开始破土动工。开工典礼那一天,天气不太 好,下着小雨,但方方面面的领导都到了。令人欣喜的是马科长请来了刚到任的新 市长,并为开工典礼题了词:“投以木瓜,报以琼琚”。在场的十几位书法家面面 相觑,不知是那个楞头青轻声说了一句:“我操,这字儿有讲究……”这位新市长 笑着说:“我操,来汴京当市长,不会写字儿还中。”   所有来参加开工典礼的书法家,在典礼结束的宴会上都接受了罗公公的邀请, 来校任客座教授,也都为缺了萧桂云而惋惜。不知是谁在酒桌上传播了一条消息, 萧桂云把他岳父庞益然留下的青釉刻花牡丹纹瓶给卖了,买了一套二百平米的新房。 这条消息顿时引起反响。   李子信摇头,坚决地说:“鸭子踢死驴──不可能。他萧桂云把自己卖了,也 不会卖瓶。”   李鹏飞不以为然地说:“印泥都不做了,卖瓶有啥稀罕。”   刘胖子说:“按萧先生的秉性,不太可能,不过眼望儿也难说,不可能的事儿, 眼望儿都可能。”   文联主席叶贵贤说:“这不是可能不可能的事儿,他卖了,国家还不依呢,谁 想卖啥就卖啥?恁回家把老婆卖了试试。”   罗公公微笑着问杜瑞宣:“杜先生,你说说。”   杜瑞宣缓缓推了一下酒瓶底眼镜,望了一圈满桌的人物,乐喝喝地说:“咋着 都中,咋着都中。来。我敬各位同志一杯。”